万国之国 第327章

  他之前也来过城堡,但那个时候它是那样的高大,威严,气派,完全不像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是他长大了吗?又或者是祖父的叙述将它一再地美化,所以他的记忆才会出错?

  守林人不确定。但他从那些路过的朝圣者教士士兵,甚至只是一些普通的流民口中,也曾听说过那位大人的事情,那位大人是很爱干净的,一些朝圣者甚至说亚拉萨路现在的街道比他们家的床榻还要干净,几乎到了一拉衣服便能够席地而睡的地步,没有粪便,没有泥土,没有碎石,没有死狗死猫,也不会有老鼠和甲虫在你的身上钻来钻去,直到在你的耳朵和鼻孔里安家。

  他也要求他的子民要保持干净,因为污秽会引来名为瘟疫的魔鬼。

  为此,他甚至允许他们到他的山林中去捡拾柴火,并且以一个相当低廉的价格向民众们售卖煤炭。

  他们这里距离梅尔辛也不远,但不要说是烧煤取暖了,他连见都没有见过。不过若是他取得了煤炭,与其用它换取一时半刻的温暖和亮光,倒不如将它们握起来,如同上帝投下天火一般的投入这座城堡呢。

  他的祖父曾经告诉过他说,这座城堡前前后后建造了大约一百年,即便是让国王来住也完全值得——他这样骄傲的说道。但事实上,它只有一座主堡以及外围的一层城墙,附属建筑只有马厩和上方的仓库。

  主堡四四方方,面积差强人意,但仅有两层,这就意味着底层的大厅将会是多用途的,厨房就设在有壁炉的一侧——壁炉不仅用来照亮取暖,还用做煮汤和烤肉,经年每月都积累起来的污垢与烟灰为又宽又大的壁炉镀了一层乌黑发亮的颜色,周围的地面更是积起了一层层如同苔藓般的油泥,各色各样,大大小小的虫子在石砖或宽或窄的缝隙中探头探脑,蜿蜒爬行,湿漉漉的蒸汽从火上挂着的一口锅子中一直升到了厅堂的天顶。

  据他的祖父说,当初曾祖父还打算请个画师来为天顶画上圣母像,来因为手头拮据这件事情就没有继续下去,现在看起来也幸好没有继续下去,若不然让那些油腻肮脏的蒸汽扑到了圣母的脸庞上,那是一件多么亵渎的事情啊。

  但圣母固然是逃过了一劫,从梁上悬下的旗帜,以及墙壁周围覆盖着的几张挂毯,却只能在这里忍受熏染的折磨。

  祖父曾经如数家珍般地谈论那几张挂毯上描述了怎样的情景,留存了如何的功勋,怎样的色彩鲜艳而又图案精细——上面甚至还有吟游诗人向来赞颂此处主人的诗歌。

  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所有的东西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颜色也看不清图案,像是有人将那些精美的画面揭了下来,揉进了面团,然后把它们揉作了一处,又放进了锅子里煮,才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景象。

  像是这样的大厅中,通常都会有好几张长桌以及配套的凳子,在这座城堡中住着的主人,他的家人以及他的骑士、扈从、仆人都会在这里用餐。

  但因为这个城堡没有更多的房间了,所以那些骑士和仆人也都睡在这里,餐桌上当然是没有亚麻桌布这样的东西的,甚至擦得不够干净,还可以看见亮闪闪的油污和顽固的斑点,但已经有两个身份高贵的骑士睡在了上面,他们用斗篷裹住自己,将身体蜷缩起来,枕着,或者是靠着自己的马鞍,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睡眠方式,泰然自若,时不时地还会咂个嘴,放个屁。

  那些地位较为低下的扈从、仆役、管事——如果他们无需返回村庄的话,要么就睡在由几张长凳搭起来的便捷床榻上,要么就直接睡在地下,就像是守林人刚进来时踩到的那个。

  地面上到处都是交叠的胳膊,伸出的腿,一蓬蓬如同草团般的胡须……他们小心的从中找出一条障碍物不那么多的小径,一直走到厅堂的深处,紧靠着墙壁,那里架着一座木梯。

  与后世人们想象的不同,如圣十字堡,大马士革堡以及苏丹萨拉丁在埃及修筑的萨拉丁堡,努尔丁的阿颇勒堡都是相当罕见的,城堡也有大有小,有好有坏,这座城堡无疑属于后者,这里的主人甚至没那个心思为它修筑一道结实的石头楼梯,甚至用来搭建二层的建材也只是木头——先架起木梁,而后往上铺设板材,铺上泥土。

  楼梯虽然用了相对昂贵的橄榄木制造,但因为年月长久又一直被那些高大强壮的骑士们踩来踩去,早已不堪重负,以至于不能够两个人同时在上面走,只能一个一个来。

  或许在对敌的时候,这反而是个优点,但在平常的时候,这种嘎吱嘎吱的配乐再加上主人的大放厥词便变得可笑了起来。

  守林人跟着一排屁股往上爬去,上层的房间勉强被隔成了两处卧室,以及一个半开放的会客区域,因为它与楼梯间之间没有任何屏障阻隔,瓦安正裹着一件熊皮大氅,面色阴沉的坐在一张椅子里,他的脚边摆着一个火盆,左手边则是一个实心的煤炉。

  守林人一瞧,便知道这个煤炉可能也是来自于塞浦路斯或者是亚拉萨路,因为在这座小小的领地上只有一个铁匠,而他的手艺显然没有那么精湛,要他敲个方形的炉子还行,敲个圆形的炉子,他绝对做不到这样整齐而又严谨,火盆里烧着木炭,而煤炉里烧着的就是蜂窝煤,最上面的那块已经发白,该换了——瓦安想要叫仆人,但他又舍不得,哪怕这里的蜂窝煤价格可要比法兰克或者是英格兰的便宜多了。

  但他现在手上的钱几乎全都用在了筹备马匹、盔甲和招募士兵上,他并不想反对他们的新国王,对于他这样的小贵族来说,哪位来做这个亚美尼亚国王都是一样的。

  但这个新国王有个地方戳中了他的软肋,那就是对奴隶贸易的深恶痛绝。

  瓦安只有这么一片贫瘠的领地,他又能从哪儿弄钱呢?

  就如同曾经的姆莱,他不但袭击过朝圣者,商人,还攻打过其他的领主,从他们那里劫掠平民而后卖给奴隶商人,他还给那些奴隶商人广开方便之门,他们不但可以在他的领地上通行无阻,还能够在他这里藏匿“货物”逃脱追兵,当然,这些奴隶商人给他的回报也是颇令他满意的,至少比他这座领地能够产出的东西多得多。

  但新国王来了。

  新国王虽然没有禁绝奴隶贸易,但他的法律已经注定了奴隶贸易必然会在他的领地上逐渐式微,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瓦安不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不会等到走投无路才想起反抗。

  “只需要您退一步就行了。”他咕哝道,只不过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守林人被带到了他的面前,即便知道对方也算是自己的血亲,但守林人还是立即将身体匍匐了下来。

  很臭。

  在建造城堡的时候,人们将泥土铺在地板上,既能填补缝隙,又能够增强韧性,还免除了打磨和修整的程序,之后再夯实,抹平,铺上地毯,看起来也很有点样子,但地毯只有那么一块,可不会铺在守林人的脚下。

  这些泥土浸透了厅堂中的那种油腻气息,甚至还有一阵阵尿液和粪便的骚味和臭味,但瓦安可不这么觉得,他甚至觉得让守林人这么一个卑贱的小玩意儿,跪在这里都是玷污了这块地面,他戳动着自己粗壮的手指,抬起眼睛来,他的眼睛有点像猪眼,眼皮肥厚,眼裂很小,虽然他也是被选中的人,长得足够高大,但他还是会时不时地翻起眼睛,露出白色的部分,让人一见便觉得心惊胆战,仿佛被什么不祥的东西窥视着似的。

  但要仔细看,他的脸上确实有着一些与守林人相似的特征,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便愈发地不快起来,“你没好好干活,让我的财产受到了损失。原本你还有你的那头母猪以及那个小畜生就该被罚去做农奴。

  当然,你不希望如此,对不对?

  而你又足够幸运,遇到了我这个慈悲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继续浪费一位尊贵之人的时间,若是你不曾带来任何一样我觉得有用的消息,就是罪上加罪。”他用指甲挖着椅子扶手上的一处雕刻烦躁地说道,“我会把你砍碎了,煮成汤,加上你的女人和小崽子,毕竟我们现在很缺粮食,这样也可以算是为我稍稍挽回一些损失。”

  他恶劣无比的恫吓道。

  守林人的心中却没有多少畏惧。他难道还不知道这些人吗?

  他只是更为恭敬地将额头砸在地面上,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牙齿几乎要碰到泥土——他没有辩解和哀求,没有说自己一个不曾被选中的,瘦弱的人,如何去对抗一个带着两名骑士以及数位武装侍从的教士,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但您就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了我吗?”

  “我怎么知道?”瓦安嘲讽道,“你偷了他们的东西,又或者是干了他们某个人的屁股?”

  周围的人,无论是警役头目还是仆人都马上笑得前仰后合——这个笑话可能没那么好笑,但既然是瓦安说的笑话,他们就得笑,瓦安也拍打着扶手,发出了如同风箱被拉扯到极点时发出的那种呼哧呼哧的笑声。

  但他的嘴角不多久便向下弯起,显然快要不耐烦了。

  守林人连忙说道,“我听到他们说那位教士乃是亚美尼亚大主教的使者。”

  “哦?”瓦安飞起眉毛,他的眉毛又短又粗,就像是两柄扫帚。

  “不但如此,我还听那位教士说,他们此次是要去亚拉萨路,去见亚拉萨路的摄政。”

  “啊……啊……”瓦安啊了两声,随即陷入了思考,这对他来说有些难……亚美尼亚大主教……使者……亚拉萨路……摄政,也就是他们的新国王……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嘴巴也越咧越大,毫无疑问,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他必然是站在大贵族,甚至于赫托姆这一边的,而亚美尼亚大主教的这种行为已经等于背叛了赫托姆与他的敌人勾结。

  如果他能够抓到他们,无论是借此向亚美尼亚大主教勒索,又或者是送到赫托姆面前去邀功,对他这样的小贵族来说,都是一笔天降的横财。

  他张开嘴,仿佛想要大笑,随即又突然变了脸色,他左右找了找,抓起挂在火盆旁的铁钩猛的向守林人掷去,幸好守林人将头颅放得格外低,这一下子并没有击中他的头,但击中了他拱起的脊背。

  他被打得歪了过去,疼得龇牙咧嘴。

  “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为什么不早说?”瓦安咆哮道,一把拽开了身上的熊皮大氅,焦灼无比地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踏着楼板噔噔作响,“快!快!”他喊道,“快拿我的链甲来,快牵我的马来,我们要追上去,把他们抓住!”

  他抓住守林人,又向他确定了使者身边确实只有两个骑士,几个武装侍从,趁着这时候,一旁的扈从跳了起来,跑到箱子边捧出链甲,以及衬在里面的羊毛长内衣,瓦安不住嘴地催促着他们,还在吩咐侍从将骑士和其他人全都叫起来,侍从咚咚咚的下去了,守林人可以听到下方的厅堂里也开始忙乱了起来,他努力蜷缩身体,把自己蜷缩到壁炉的火光,以及火把都照不到的阴影里。

  但瓦安挪动着臃肿的身躯走下楼梯之前,还是想起了他,随手一指,“把他也带上!”

  守林人被套上了一根牛皮索圈,一个扈从就像是牵着一条狗似的把他拉到了城堡外面。

  “给我一匹马!给我一匹马!或是把我放在马上!”守林人紧抓着牛皮索喊道,扈从却恶劣地咧嘴一笑,“没多余的马给你骑,‘老爷’!你就跟着吧,跟紧点!”

  城堡的大门打开,瓦安率领着骑士们呼啸而出,这是一支只有几十个人的队伍,但要对付那个教士和两个骑士,足够了。

  虽然在踏出城堡之前,瓦安也有些犹豫,现在不是追击的好时候——除了这些人可能已走出一段路之外,还有的就是太阳已经落下,月亮升起,天色虽然明亮,但在黑夜里纵马奔驰依然是每个骑士都会尽量避免的事情,但想到有这么一大笔财宝正在向自己招手,他根本无法控制得住心中的贪欲。

  扈从又很快将守林人交给了一个武装侍从,他也赶着去争功呢。

  万幸的是,这个武装侍从所骑的是一匹骡子,即便如此,在骡子小步快跑的时候,守林人依然跟得十分辛苦,但他根本不敢停下自己的脚步,他敢担保,若是他停下了脚步,这个武装侍从真的有可能看着他被活活拖死。

  他一边跑一边仓皇地将眼睛投向远处的黑暗。

  他们在吗?

  在的。

  螳螂伸开了强壮的双臂,想要捕捉正在贪婪吮吸树汁的蝉,却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黄雀早已蓄势待发。

  “我看到火光了!”一个骑士发出了尖锐的喊叫声。

  “别大喊大叫!蠢货!”瓦安叫道,同时欣喜若狂,看来那个教士并未去寻找村庄落脚,而是随意在路边找了一个地方落脚——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的朝圣者,他又是担心,又是焦急,拼命地向前冲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火堆边的人也看到了他们,几个小黑点开始迅速地移动起来,是想要逃跑吗?但就算不要行李,上马,提速也是需要一段时间的,瓦安咧开了嘴,“冲上去,!”

  他已经看到那个教士了,两个骑士,几个侍从,没错,就是他们!

  瓦安恨不能长出翅膀,或是如青蛙一般有着两条长腿,一跳就跳到他们身边,但他可以确定能够追上这些人——再快些,他已经能够看清那几张张皇的面孔了!

  而就在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的时候,一声“嘣”骤然在前方响起,瓦安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阴影中射出了弩箭,他本能地低头避让,一边在心中咒骂那些卑劣到完全不顾骑士道义的小人。

  但那并不是一支弩箭,虽然同样致命。

  那是一根原先垂落在地上,不靠近看根本发觉不了,又在瓦安的马距离不过三尺的时候,猛然绷紧,位置正在战马膝盖的下方——正是最危险又最不好发力的地方,虽然拉动机关的人也被一股大力抛了出去,但随着一声悲鸣,瓦安的坐骑随之倾倒,把主人狠狠地抛在了地上。

第459章 三个七天(6)

  “瓦安?这是个人还是个地方?”

  “一个人。”塞萨尔折起信鸽带来的纸条,放在蜡烛上焚毁,他站起身来,带着洛伦兹走到被挂起来的地图前,他沿着黑色、蓝色与金色的密集线条一路向下找到瓦安的坐标——“它距离梅尔辛并不远,是座小城,不,它甚至不该被称作一座小城,只不过是一座环绕着古旧的城堡而建立起来的几个村庄。”

  那里的领主是他的反对者,塞萨尔很清楚他为什么不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瓦安的领地狭小,贫瘠又多山地和盐碱土,几乎没有任何出产,于是他就和曾经的亚美尼亚王子姆莱那样,靠劫掠和庇护罪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奴隶商人、走私犯、骗子、盗贼……济济一堂。

  相对的,他对那些良善的人却是万分苛刻,哪怕对方是他的朋友,兄弟。

  塞萨尔这里就有一个与瓦安一同进入教堂进行“拣选仪式”的人,他不喜欢瓦安,即便瓦安是他的主人,也是他无血缘的兄弟,但他因为他的耿直受过瓦安的斥责和惩罚,他自告奋勇地想要去说服瓦安——如果无法说服就攻打,但被塞萨尔拒绝了,没必要。

  他所面对的敌人虽然多,但瓦安绝对不在需要注意的名单上,塞萨尔之所以能够马上将这个名字和人联系起来,还是因为不久前吹笛手给他送来的一份情报——提到了亚美尼亚大主教可能会派来使者。

  塞萨尔对那些随风摇摆的墙头草不太感兴趣,也不认为他们能对自己有多大影响——因此,无论是亚美尼亚大主教,还是其他的王公大臣派来的使者,他都只是吩咐下属找个地方将他们拘起来——如果他们没能提供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洛伦兹看到自己的父亲拿起一面红色的小旗插在了他之前指出的地方,“咦,那里已经被我们拿下了吗?”

  “是的。”塞萨尔在这场战争中给了吹笛手和“小鸟们”一些不同寻常的权力——一个让任何一个骑士听到都会惊骇莫名的权力——他们有权向塞萨尔的敌人发起挑战,或者是进攻。

  之前确实有善于乔装改扮的骑士带着几个侍从设法混入了敌人的城堡,而后趁着他们酣然入睡,或者是酩酊大醉的时候,在城墙上垂下吊索,或者是打开城门,夺取城墙,帮助自己的军队来获得胜利的故事。

  但无论如何,那也是骑士。

  而塞萨尔手下的那些是什么呢?是农民,是工匠,是商人,一些人甚至不算是个士兵。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或许只有寥寥几人,但愿意帮助他们的人,却格外的多。

  亚美尼亚贵族起初有着十分美好的设想……在鲁本三世以及受他盛情相邀的西西里的罗杰不曾显示出一个君王应有的勇气与力量时,他们便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们,转而去迎接新主人。

  而这个新主人是谁?他们大概是不在乎的。

  但如果有可能,他们当然会欢迎一个信奉基督教的主人,最好是和他们更为接近的那个教派。

  塞萨尔的身份模棱两可,但直至今日他在战场上从未有败绩,虽然他与罗马教会的关系不佳,也已经皈依了正统教会,但也只有这么一个缺憾,最好的是,他是亚拉萨路的摄政,叙利亚的总督,更是埃德萨伯爵。

  也就是说,即便他们奉上了王冠,他也未必会留在亚美尼亚做亚美尼亚的国王。

  当然,如果他要想留下,亚美尼亚贵族也有的是办法把他架空。

  可惜的是,塞萨尔既然决定要拿下亚美尼亚,就不可能毫无准备。他来过又离开,但就如一场狂暴的骤雨,让那些深深埋在泥土中的种子觉察到了新的生机,他的故事与传说,不断地被吹笛手和小鸟带往城市、田野甚至荒原、山岭,那些亚美尼亚的亲王们不屑一顾的地方。

  那些不曾被视作人的人能够迸发出多大的力量,在另一个世界中,他便已经见过和听过了。

  ——————

  守林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

  在最前面的领主和骑士们人仰马翻的时候,后面的扈从也察觉到了不对,他马上驱使骡子想要去看个究竟,确定自己是该逃跑,还是留下来帮着老爷打仗,他完全忘记了他的骡子上还牵着一个可怜的囚犯。

  守林人一开始还能跟着这头骡子跑,一边跑,还在庆幸自己在找到管事之前吃掉了那些珍藏起来的食物,若不然,他只怕一步都迈不动,只能倒在地上,被骡子活活拖死了,但跑出了几百尺后,他也开始气喘吁吁,步履沉重,哪怕他从骨髓里榨出了最后一丝力气,但还是在一个踉跄后摔倒在地上。

  系在他脖子和手腕上的绳索同时拉紧,他被拖着走过了又一个一百尺,直至一枚弩箭射穿了那个武装侍从的脖子,把他从骡子上打下来。

  随后有人拉住了这头骡子,并且砍断了那两根要命的绞索。即便如此,守林人一时半会也根本爬不起来,他可以感觉到有人把他扶了起来,托着他的头往他嘴里滴了几滴酒。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酒,只知道那珍贵的液体,碰到他的舌头,就化作了一团火焰,从他的口腔直入食道,从食道直入肠胃,然后又涌向四肢百骸,他大口地呼吸着,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那个人,是朝圣者。

  “你还能坚持吗?”朝圣者问道。

  守林人没法说话,只能眨了眨眼睛,他有些焦急,他知道这个朝圣者不是普通人,即便少了条胳膊,他至少也是个士兵——他现在应当赶上去参与到战斗中。这样战斗结束的时候,他才能有属于自己的赏钱分——他已经够倒霉的了。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少了一条手臂,就是个废人了,如果再不得被看重,今后该怎么办呢?

  朝圣者完全看不懂守林人的眼神,或者几年前他会想到的,但几年后他完全无法领会到守林人心中的焦急,他把看守提起来——虽然他只有一只手,但他的这只手臂显然有着常人三倍的力气。

  守林人被提到一棵树下坐下,然后朝圣者站起身举目眺望,火光亮起的地方正在爆发一场战斗,他确实有些担心,毕竟他虽然看过那些小鸟儿们杀人,而他所召集起来的几个吹笛手也各有各的本事,但对方毕竟是受过赐福的骑士。

  绊马索只能让他们失去坐骑,但这些骑士在比武大会的时候可以撞得石墙哐啷作响,摔一跤还不至于让他们失去全部的战斗力,只是他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照顾差点就被勒死的守林人。

  守林人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脖颈,他吓了一跳,随后便发现是朝圣者正在为他挑开脖子上紧勒的那条牛皮索,他向对方点头致谢,然后将手伸过去,先割断了手上的牛皮索,再一起解决脖子上的。

  他们并没有等待多久。

  一个身材曼妙的女郎踩踏着如同白银般的月光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她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即便在月光下也依然可以看得出她面色绯红,眼神迷离,仿佛刚才不是经过了一场战斗,而是赴了一场淋漓的欢宴。

  她虽然不是被选中的,却也是个受过正统训练的阿萨辛刺客,她的老师就是白鸟莱拉。

  “我记得那儿至少有三个骑士。”朝圣者有些惊讶地问道,那只小鸟只是莞尔一笑,确实有三个骑士,而且被选中的人往往拥有着超乎常人的力量和速度,确实非常棘手,尤其是对于他们来说,但他们带来的可不单单是绊马索,还有一张很大的网。

  这张网是用亚麻、牛皮、人的头发,以及铁丝绞在一起做成的。

  他们去找其他受过赐福的骑士试过,一时半会很难挣脱得开,而且浸湿后可以抵御短时间的火烧,他们就用这种方法近似于折磨的杀死了那位名为瓦安的领主,以及他的两个骑士。

  另外的二十几个武装侍从和扈从就无需多说了,小鸟儿们的凶狠,即便是身为同僚的吹笛手也会畏惧。

  小鸟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一直用不安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和朝圣者的人,“是那个守林人?”

  朝圣者点了点头。

  “哦,那么待会儿我们还要他帮个忙。”小鸟说:“我可不想攻城。”

  守林人将瓦安的头颅带回了城堡,丢在了其他人的面前,他们一看,便惊恐万分,失去了战意——“国王的大军很快就到。”守林人疲惫地说道,“你们想要为瓦安殉葬吗?”

  瓦安带走了所有的骑士和扈从,留下的只是一些普通的士兵和仆人,他们很快便投降了,朝圣者和他的同僚接手了这里。

  “你们可以走,可以留,但这座城堡中不会再有你们的位置,”朝圣者停顿了一下,又指了指守林人:“他们之中有犯过罪的人吗?”

  有,当然有。像瓦安这种薄情寡义,无恶不作的人身边怎么可能有好人存在呢?即便有,也已经被他杀了,只不过有些人犯的罪轻些,只不过偷盗商人的钱财,敲诈农民,又或者是强迫女孩与之欢好等等,像是这种人,挨几棍子赶走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