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305章

  “有些时候你还真是小心眼啊。”

  理查坐在书案前,喃喃自语。

  “什么?”他的妻子问道,见她的丈夫还坐在书案前,手下铺着洁白的羊皮纸,墨水瓶旁擦着羽毛笔,显然要准备写信的样子,就马上从壁炉上取下了蜡烛架,点燃了上面的蜡烛,和书案上原本的蜡烛台放在一起。

  理查的眼前顿时明亮多了。

  “虽然天主愿意眷顾您,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她柔和的劝道,教士们可没有办法治愈近视,可不是吗?在教士和修士中,因为需要长年累月的阅读典籍,抄写经文的关系,近视眼很多,理查,经常看着他们举着又厚又大的放大镜,弓着腰,探着脑袋活像只乌龟似的,在厅堂里爬来爬去。

  他忍不住为了自己的想象笑了一声。

  以往他至少会为自己的不恭敬小小地忏悔一下,但现在罗马教会和他的关系也僵硬得可以,他简直难以想象,教会竟然会去支持他的弟弟约翰,并且煽动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将他拘禁在城堡的地牢里,同时授意法国国王腓力二世以及德意志国王亨利六世对他的处境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这种行为和给他一杯毒药或者说是狗屎也差不多了,甚至比后者还要恶心点,他气得要命,在回归到伦敦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驱逐了坎特伯雷的大主教——在拘捕自己的弟弟约翰之前。

  要说这件事情,坎特伯雷大主教丝毫不曾听闻,他是不信的。何况在约翰的政变中,他也是站在约翰这一边的,比理查更早回到伦敦的他怂恿那些教众将他的母亲抓起来,送进了伦敦塔。

  如果不是他不想因为一时冲动而重蹈亨利二世的覆辙——这个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脑袋也得掉在地上。

  “您打算写信吗?”

  “也有可能是创作一首诗歌,我有个好消息要说给你听,阿涅丝,我的兄弟塞萨尔的妻子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孩。”

  他翻了翻随着这封书信一起被送来的一本——日课经,也就是一种贵族们所用的历书——但通常来说,这些历书不会那么详细,也就是说,每本可能就只有几页,上面是教士算出来的宗教节日——像是复活节之类的。

  另外就是月份,四月适合贵人婚嫁,五月适合王家出巡……

  日期用轮状空格的方式来表述——这种方式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埃及人与美索不达米亚人观测天象的时期——重要的日期用红色的墨水标注出来。

  “塞萨尔是这么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

  阿涅丝也看到了这本装帧精美的书,她不确定——因为她见到的日课经都是从右向左翻的,但这个却是从下往上翻的,而且它的书页又轻又薄,页数明显的超出她看过的所有书籍,一张一张的,看起来颇为奇特。

  她用眼神询问丈夫,是不是能把它打开,理查倒是毫不在意:“打开吧。”

  “不过这不是1185年的,1185年已经过去了,是1186年的.”

  “是主教送来的?”

  此时的教会还有着一种非常重要的工作,那就是计算,抄写与撰写日课经。

  但日课经和书籍一样,几乎只专供贵族与教士——它太贵了,而教士们也不会放低身价,为普通人抄录日课经,普罗大众只能如判断时间那样,要么看天色,气候,树叶的颜色,庄稼的长势,要么就去倾听教堂的钟声。

  日期也是,要他们去打搅教士老爷,他们可不敢,于是一种描述日期的方法就出现了:圣诞节前三天,主显节后四天,圣母升天节后一周……

  这种方法当然是非常粗陋的,但怎么办呢?纸和墨水都是极其珍贵的东西,还需要有个能阅读和写字的人。

  阿涅丝将它挪下来的时候,感觉很重,即便用的不是羊皮纸。

  “这东西沉得很,需要做一个挂架,把它挂起来。”理查说,把它放在她的膝盖上。

  “我会吩咐工匠去做的。”阿涅丝温柔的说道,同时也为了丈夫的关切而欢喜不已,她是法国国王腓力二世的妹妹,71年生人。也就是说,到了今年也只有十五岁,而理查已经年近三旬,但他们的婚约定得非常的早,但就在她满心欢喜的想要出嫁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噩耗——兄长可能被卷入了谋害英国国王的阴谋之中。

  不仅如此,他还趁火打劫,用七万马克的价钱,夺走了英国国王的诺曼底,站在法国公主的立场上,她应当为了这份意外的收获而感到惊喜。但一想到她的婚姻,阿涅丝就吓得浑身颤抖,她想,这下完了——理查不会来娶我了。

  确实,对于那些男性君主来说,理查是个很讨厌的人,他虽然勇武、慷慨,但他几乎是一视同仁的看不起所有的人——腓力二世被他当做了一个小弟弟,腓特烈一世则被他认为是一只老得快要掉光了牙齿的狮子。

  现在的亨利六世就更别说了,理查的视线从未往下瞧过,至于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这两位君主居然能够在开拔前的宴会上打起来,简直就是叫人匪夷所思,但也看得出理查对利奥波德的不屑一顾。

  在理查料理了坎特伯雷大主教和他的弟弟约翰之后——他的弟弟约翰被他关进了伦敦塔——如果不是看在他与自己一母同胞以及他还没有继承人的份上,他真想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砍了头,但他也知道,即便他想,他的母亲和那些臣子也会竭力劝阻他的。

  一个国王不能没有继承人,这点已经被许多君主确认了,“但上帝!”他忍不住大骂道,“你们也睁大眼睛看看啊,有一个哪怕像亨利六世那样也行啊,约翰这样的……你就不怕他把整个英国卖给腓力二世!”

  哦,不对,他已经卖了,他甚至已经和腓力二世谈好了,只要他能够成为英国国王,戴上王冠,他就可以舍弃英国在法国的那些领地。

  这点约翰可有点冤枉,包括那些欲言又止的大臣——这些大臣可能想要告诉理查,约翰打的主意是只要他能够成为英国国王,以往的口头契约,可以一概视作无效,他会抵赖的——但他们要怎么说呢?说别担心,你的弟弟足够卑鄙无耻,他已打好了赖账的准备。

  理查也只能说他们太天真了。

  腓力二世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物,他野心勃勃,长袖善舞,又不会为虚名所累,想要赖他的帐,那可真是异想天开,他总有办法可以把这些领地全都拿回来的。

  对付这个家伙,唯一的办法就是打,一打再打,打得他头破血流,他才会甘心情愿的暂时蛰伏。

  理查原本是想要重新募集军队,跨越海峡去打回诺曼底的。但这时候在他被利奥波德囚禁的时候像是死了的罗马教会突然跳了出来,他们派出了大使,想要从中斡旋——而为首的那个正是被他一脚踢出去的坎特伯雷大主教。

  当然他现在不是了,理查随便找了一个想要退隐去做修士的骑士,让他来做这个坎特伯雷大主教。与此同时,他还授权给他,叫新的大主教调查约翰王子谋逆一事,包括但并不限于达官贵胄,教士也不例外。

  这种态度让教皇特使观望了两天后就走了,他再不走,只怕也要和那个倒霉的坎特伯雷大主教一起在绞刑架上摇晃。

  教皇异常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以曾经的坎特伯雷大主教为首,教会人士确实与这桩谋逆案紧密相关,甚至约翰都承认受了不少教士的怂恿。

  理查一向被人视作徒有武力,却没头脑的人。

  这次他倒是误打误撞完成了他父亲想要做的一件事情,那就是从教会手中夺回司法权。

  当时亨利二世与他一手拔擢起来的坎特伯雷大主教争执的就是这个,简单点来说,就是一个教士是犯了罪,是应当交给当地的主教处理呢,还是让主教剥夺他的教士身份,然后投入世俗法庭?

  教会当然坚持前者,而亨利二世坚持后者,亨利二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很大的退让了,他没有直接拘捕教士,而是等他失去教士的身份后,才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罪犯审判,但教会在这点上丝毫不让,毕竟没有这样的特权,人们又怎么会对圣职趋之若鹜呢?

  这简直就是断绝了他们的一大财路,也会影响到他们在人世间的权威。

  但在驱逐和处死了伦敦城内近三分之二的教士后,理查却可以着手办理此事了。

  现在的大臣,官员和教士们几乎都是唯他马首是瞻,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至于罗马教会的意见,他让他们的特使全须全尾地的走出伦敦已经算是宽容至极了。

  当然,这也有塞萨尔在频繁的通信中一再嘱咐和教导的缘故——塞萨尔的设想和理论确实极大的影响了理查,他对待民众和骑士,还有大臣,教士们的态度与方式与理查原先理解的完全不同,但又确实让他感觉……“事情或许是该这样的。”

  理查原先对所谓的国事、政局以及金融等问题丝毫不感兴趣,在战场上没有他的对手,那些教士……他尽可以把他们赶走,不听他们的唠唠叨叨。

  但他现在发现,如他原先这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是行不通的,至少这次他就差点栽在了阴谋里——之前塞萨尔甚至还提醒过他。

  他不得不沉下心来慎重的观望自己与另外几位君王的关系,他发现在欧罗巴,他几乎是没有支持者的。腓力二世不说,罗马教会虎视眈眈,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腓特烈一世,亨利六世似乎也对他没有什么很大的好感。

  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更是与他势成水火。

  如果他真的要和腓力二世作战的话,他将会孤立无援。

  而英格兰是否还能承受得起他一再的压榨——他也无法确定,理查的心就像撕裂成了两半——作为安茹的后人,他不应当放弃祖辈的领地。但正如塞萨尔说,理查也发觉了——即便他能够一次又一次的击败腓力二世,只要法国国王依然存在,他就不会舍弃如此肥沃而又广袤的一大片领地。

  如果他是香槟伯爵这样本地的大领主还好,他可以居守在自己的城堡里,将他的基业交托给自己的儿孙。但理查是英国国王,这意味着他的孩子也会是英国国王,哪怕他有着更多的儿子,或许可以将阿基坦以及其他的领地交给他,但他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那就是他终究是法国国王的封臣,永远是他所针对的对象。

  但理查能保证吗?

  他的孩子能够如自己一般英勇善战,所向披靡,他不能保证,因为他面前就矗立着一个傻瓜——他的弟弟约翰。

  “他竟然想用那种在小酒馆里打牌抵赖的方式来对付一个国王。我曾经觉得他们付出的十五万马克把我赎回来,着实是一个不明智的做法,我不值那么多钱,太贵了。”他在信中写道。

  “利奥波德纯粹就是敲诈,但我现在却要庆幸,若是真让约翰做了英格兰的国王,我几乎可以担保,安茹曾有的一切,领地、权力、荣耀都会在他手中失去,我都不得不……我必须正视眼前的这一切了,虽然这些事情让我烦躁。”

第433章 理查的婚事(下)

  理查原本也不是什么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做英格兰的国王,而非阿基坦公爵,就不再拖延,答应了母亲和大臣们的请求,尽早与阿涅丝完婚。

  这确实令人喜出望外,理查心想,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腓力二世或者是他的继承人出了什么意外,安茹的血脉,也有可能问鼎法国国王之位。

  当然,这个想法他并未敢落在纸上,他再怎么狂妄无礼,也知道有一些事情是绝对不能言之于口的,更别说是落在纸面上成为证据,他只可惜不能够去参加这个新生儿的洗礼仪式:“如果我还是亚瑟骑士,我会去的。

  但塞萨尔,”他写道:“我曾经在塞浦路斯上看到了属于你的那些农民和工匠,还有那些商人——我对你的做法感到惊奇,毕竟之前从未有人提醒我应当关注这些人。

  于是,在我回到伦敦的某一天,可以说是一时兴之所至,便偷偷摆脱了其他人,打扮成一个普通的骑士走了出去。”

  在这里,羽毛笔顿了顿,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刺眼的小黑点,理查不由得回忆起他所看到的景象。

  在他简单的头脑里,伦敦乃是国都,又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城市,在这里的人即便不会过得太好,至少也不会太差。他甚至挑选了一个集市日走出去,希望看到的是如塞浦路斯一般生机勃勃,热热闹闹的景象,但他看到了什么呢?

  凋敝的商业,肮脏的街道,面黄肌瘦的人群,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如同狼群般的光,一见到如他这样一个装扮光鲜,又骑着马的老爷便一拥上前——推销商品,也推销自己,或者是自己的孩子,还有趁机想要偷窃或是乞讨的——虽然这两者也没什么很大区别。

  他们涌向理查,将他围在其中,大大小小的双手不停的在空中蠕动着,不但是他的金马刺,穿的罩衣,身上与马鞍上的一些装饰物,就连马尾、鬃毛都是他们下手的目标。

  理查不得不摆出凶狠的姿态,打倒了好几个人,才能从人群中挣脱出来,之后,他才发现,原本整整齐齐的装扮早已凌乱不堪,马刺被偷了,缰绳被割了一段,斗篷更是有好几个地方被撕下了一大块。

  他的马儿也是凄惨不已——除了马尾、鬃毛之外,还有后臀的一大块皮毛都被刮了,他不知道这些人拿那些毛回去有什么用……

  如果塞萨尔在这里,他就会告诉他,对于那些除了个肚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贫苦人来说,哪怕是一撮马毛也是好的,这还是因为他是个骑士老爷的关系。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或是工匠,这些人甚至能够做得出将他拖下马,拉倒在街道上,然后剥去他身上所有的衣服,抢了马一哄而散的。

  理查现在都在怀疑自己如何能够鼓起勇气,继续下一段的路程的——他去了更远一些的地方。

  然后,他见到了一座还算像模像样的农舍,于是就走上前去,想要点水喝。

  但那里只有一堆死去的人。

  理查又是恐惧,又是惊骇,并不是因为看到了死人——他在战场上看到太多了,如何会因此而感到畏惧呢?他怕的是瘟疫——只有瘟疫侵袭,村庄和城市中才有这种来不及收敛的尸骨。

  他们就这么被摆在那里,一部分已经白骨化,在黑暗中刺眼的叫人难以接受。

  这个村庄的教士呢,他的邻居呢,他的朋友呢?

  而他慌慌张张地退出屋子的时候,意外地撞见了一个穿着教士长袍的人,但他并不是教士,只是一个执事,他一见到理查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连忙冲上来抱住了理查的腿:“不是瘟疫,不是瘟疫,老爷,不是瘟疫!”

  如果真被当做瘟疫,这个村子连同他们都有可能被直接烧掉。

  理查勉强镇定下来,才知道这些死者并不是因为瘟疫,而是因为“饿病”而死,一般来说,就算是最穷困的农民,也得为自己的亲人举行葬礼啊——但这里……“这里是‘荒地’啊!”

  “荒地”并不是说这里是一片无人开垦,耕种,管理的地方,而是——有些村庄会因为不可预料的天灾人祸而导致入不敷出,也就是说,领主需要支付一笔钱才能保证这个地方能够继续正常经营——但如果他算了算,发现不那么合算的话,就会采用最简单的方法。

  直接抛荒。

  那么有人或许要问,那这片土地上的佃农呢?

  愿上帝保佑他们吧。

  理查押着这个执事去了村庄里的小礼拜堂,里面只有几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杂役,他们正在收拾小礼拜堂里那些称得上值钱的东西,从木头的圣像,彩色的玻璃窗到桌椅——他们看上去倒还是身体健康,精力旺盛的样子,见了这个景象,理查就忍不住提起剑来,用剑鞘的抽了他们一顿,质问他们如何不去履行应尽的职责。

  这些家伙也总是有话可说的,“教士不在,”据他们所说,“教士得知消息的时间比他们早得多了,因此早就和本地的主教谈妥了交易,离开了这个没有一点油水可搜刮的地方。”

  “不仅如此,”那个执事无奈地说——他是这个村子的人,至少还有点眷恋之情:“因为这些人真的拿不出什么了,那位大人几乎是双手空空走人的,他非常愤怒,声称要写信给大主教,将他们绝罚出教门……”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因为周围的教士都不愿意来,或许更远一些的会愿意,但我们走不了那么远,也给不起通行税。

  国王和教会收了太多税了,人头税,萨拉丁税,什一税……教士还在不断的向我们索要供奉,今天圣母少一件衣服了,明天圣婴少个摇篮啦……

  你见到的那家人家确实不曾死于瘟疫,但他们是罪人,他们生了太多儿女了,于是先是祖父、祖母不愿意吃喝了,然后他们就因为饿病而死了。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在他们还未来及下葬的时候,最小的几个孩子也死了。然后就是剩下的那些人……”执事停下了哀求的姿态,木登登地说道,“这家人的男主人是一个坏脾气的家伙,原本他还能坚持的,还能坚持的……但你知道,他的父母死了,按照法律,领主有权拿走他们家里最值钱的一样东西……

  就是那个什么‘继承税’,您知道的,管事牵走了他们的牛,”他舔了舔嘴唇:“仅有的一头牛,但这还不是最后,他们么没有了牛,就靠着自己的肩膀拉犁,当然,这很辛苦,但至少田地里有收成。

  但那些税——突然之间,领主不要麦子,猪或是蜂蜜之类的东西了,他们要钱。

  这家伙错误地相信了一个犹太人,他拿走了十袋麦子之中的七袋,给的钱却份量不足……”

  理查有点不安地扭过脸去,虽然之前就有领主试图直接收货币税,但大规模从实物税转成货币税还是在他收取“萨拉丁”税之后,后来他的赎金也是通过这种方法征收的,毕竟你没法用葡萄酒和面粉抵偿赎金,利奥波德不会要的。

  但这样,农民很容易受到商人的欺骗。

  “他想要向别人借钱,但这里的人……你知道的,领主对他们不是很满意……他觉得他们不够勤劳,所以下的每个判决都很严苛——他们也快死了。

  于是他就找了点有毒的药草,拿了家中仅有的一些粮食和妻子,还有剩下的孩子吃了,”他翕动着嘴唇说,“他们自杀了,这是无法赎清的罪孽。现在他们的灵魂可能已经在地狱里了吧。”他抬起眼睛来看着理查,“我们确实可以为他们收敛。

  等在葬礼之前,我们还需要教士为他们做赎罪弥撒,还有将他们的尸骨运到很远的地方,河里或者是无论什么地方,这都需要钱,也需要力气。然而我们都没有。”

  “但我们也是做了一些努力的。”另外一边的某个家伙坦然地说道,“您看,”他居然还微笑起来,“我们至少说服了其他的人家不要自杀,他们正在等待着天使和圣人的降临。”

  理查完全呆住了,他的头脑里乱哄哄的。

  他确实知道加税会成为民众的负担——这点塞萨尔早就跟他说过了,他不是塞萨尔,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也拿不出如水泥、玻璃这种昂贵又奇特的东西来抵消在军事和民政方面的支出。他若要打仗,若要修筑工事,若要建宫殿或是建教堂—唯一的办法似乎就只有加税。

  如果他没有来就好了,他没有来,坐在自己的宫殿里,或者和那些骑士待在军队里,他就会理所当然的认为钱就像雨水一样是可以从天上掉下来的啊,民众,他更是无需担心,即便他好好的待他们,他们还不是一样会死,他们就是杂草,是虫子。这些死了,另外一些又会飞快的滋生出来,有些时候还会多的令人头痛。

  但就在这一刻,他再清晰也不过的感受到,他们也是人,他一样有血有肉,有家人、有朋友的人,他木着脸,拿了两个金币交给执事和仆从,叫他们去购买糖、盐、面包,再雇几个人来照料那些已经饿到无法行动的人。

  糖盐水这一招还是他向塞萨尔学来的。

  虽然仆人们嘀嘀咕咕,似乎很不愿意让这些普通的农民也能够喝到如糖水这种珍贵的东西,但还是依照他的吩咐一丝不苟的去做了——或许他们隐隐看出理查并非一个普通的骑士或爵爷,而有了这些东西,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的人也很快也恢复了精神,甚至当晚就有人来到他面前,跪在他的脚下,感谢他,发誓说,他一定会上天堂。

  上天堂吗?

  理查以前认为自己必然是会上天堂的——他拿出了身边所有的钱,甚至摘下了自己的戒指和项链。

  为了伪装成一个普通的骑士,他没有佩戴贵重的珠宝,他将这些交给执事:“这个随便们怎么用,哪怕等我走后,你便改变了原先的想法,拿着这些钱去做自己晋升的,又或者是离开这里,以这些为资本做起生意来……都可以。

  但我担保,如果我下一次来没有看到这些人的话,我会去找你们,我一定会找到你们,然后把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一起挂在绞刑架下,和那些以撒人一样,我也会在你们身边挂上一串小狗,因为你们的贪婪和愚蠢。

  可你若是做到了,我保证,你可以得到一个圣职,你会得到这座小礼拜堂。”

  “但是……阁下……”

  “你们领主那儿我去说……他是你的谁?”

  “我的堂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