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飘散着咖啡、香料与食物的香气,商贩们大声的吆喝着,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价还价——这里的货物,即便是在塞浦路斯长大的洛伦兹也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色彩绚丽的精美地毯,五颜六色的果蔬,米粮,豆子……烤肉、蛋糕、蜜饯堆积如山,清凉的柠檬水如同泉水一般地流淌在杯子和人们的喉咙里,还有丝绸、金属、木料……甚至奴隶。
与塞浦路斯相比,未曾经过规划与整合的大马士革集市有点混乱,洛伦兹甚至看到了两头巨大的骆驼正悠然自得的从人群中穿过,它们如此高大,甚至连洛伦兹都必须抬头看着它们,它们的长睫毛、大眼睛还有不断蠕动的嘴唇都让她感到好奇,而骆驼往下撇了一眼,似乎也觉得这个绿眼睛的小人类很可爱。
一只骆驼还低下了那只巨大的头颅,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舔了洛伦兹一口,洛伦兹被吓了一跳,而骆驼背上的商人则哈哈大笑,“别害怕!我代阿吉托向你道歉。”
阿吉托大概就是这头骆驼的名字,他随手抛来一样东西,朗基努斯一伸手便把他接住了。
商人有些诧异,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孩子,发现他身边还不止朗基努斯这么一个侍卫,便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只是看到一个可爱的小朋友,跟她打声招呼罢了。
洛伦兹伸出手,朗基努斯将石榴掂了掂把它掰开,确定里面并没有什么用药的痕迹后,也没给洛伦兹——而是将其中的一半抛给了阿尔邦的孙子,年轻的骑士快乐的笑着将石榴捏碎投入口中。
“我也想吃。”洛伦兹说,“那么我们去买吧。”朗基努斯说。
他们在一个摊位上买了些石榴,还买了一些枣子,但这些东西是没法填饱肚子的,于是他们又随意找了一处干净的小店,那里只卖两样东西,蒸粗麦粉,肉汤煮面团。
但如果你愿意多加几个钱,肉汤里可以加一些炖肉,他们痛快的大吃了一番后,朗基努斯还给洛伦兹买了一碗加了香草的酸奶,洛伦兹才拿到手中,却只见外面的街道上突然冲进了一个人,他猛地一撞便撞翻了洛伦兹手中的酸奶——原本或许是这样的,但他们实在低估了得到过天主赐福的洛伦兹的反应速度,洛伦兹只一跳,跳上了桌面,手中的酸奶碗还稳稳的,甚至没有溅出一滴酸奶。
“小心!”洛伦兹叫道。
倒在碎裂的碗碟和倾倒的桌椅间的是个小姑娘,可能只有五六岁,却生的十分可爱。
“麦瑞!”之后冲进来的少年高声叫着扑上去,紧紧的抱住了那个女孩。
他身后追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人,从他们的打扮和举止上来看,像是受雇佣的士兵——他们赶到后不久,便有一个身形臃肿,气喘吁吁的家伙追了上来。
他的小帽子、宽袍,浓密的鬓角与胡须,还有悬挂在胸前的经文匣,一下子便可叫人辨认出他是个以撒人,他进了一片混乱的店堂,第一件事情便是恭敬的向周围人鞠了一躬,这样卑微的姿态让不少人消去了怒容,但更多人面露不屑之色。
原先撒拉逊人也是有高利贷者的。
譬如他们的第一先知的叔父,他是一个极其富有的人,但在经商的时候,同时也放高利贷,有人形容“他的财富分散在民众之间”,意思就是他的放贷生意做的极好。
而这些高利贷不但条款复杂,利率更是高的吓人,他们常以一年为期,可以以现金或者是等价的实物支付,但如果借款人到期后违约,也就是付不出利息和本金,那么这笔借款就会立即翻倍。直至一年之后,如果再还不起呢,那就继续翻倍,直到借款的人可以偿清这笔债务为止。
当然能够偿清债务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发生流血冲突,或者是卖身为奴,甚至举家自尽的人也不在少数。
第一先知见到了这种状况,对此深恶痛绝。因此在聆听了真主教导后,他便有意禁绝高利贷。他说,你们因为放贷而增设的财产,并不能获得真主的喜悦,只有你们施舍的财物才能在尊主这里换取加倍的报酬。
最后他甚至诅咒那些放高利贷的人都是魔鬼的仆从,如不放弃这吃人的买卖,他们必然会在此后永远的居于火狱之中。
最后他甚至以武力威胁,如果他们不愿意听从他的话——“那么真主与使者将会对你们宣战”。
如此这般,高利贷才得以在撒拉逊人中彻底消失。不仅如此,如今的撒拉逊人更是十分的憎恶和轻蔑那些放贷的人。
几乎可以说是以金融行业为生的以撒人就这样成为了众矢之的。
匆匆赶来的这位商人,就是一个著名的高利贷以及货币兑换商人。他不但向周围人致了歉,还承诺为他们付账,又给了店铺的主人一笔赔偿,这笔赔偿不多——毕竟这是一个小店,但也让人无法再追究他的过错。
他虽然承认了过错,但对于那两个孩子来说,他们更希望他耍赖不理,因为这笔债还是要被记在他们身上的。
确实,那位以撒商人叹了口气,“看来现在你们只有卖给我做奴隶了。”
“不,不,”那个男孩大叫道,“我会还给你的。你不能把我和我的妹妹抓去做奴隶,我的父亲会回来的,他一回来就会把所有的钱全还清!”
那个以撒商人看也没看他,只在袍袖的遮掩下交叉起了双手。他似乎在迅速的计算,又摇了摇头,“不,就算你的父亲能回来,借款也已经超过了期限。
原先你们欠我六十七个金币,现在加上利息,总共欠我一百五十四个金币。
这笔钱——除非你们的父亲找到了魔鬼的藏宝地,驮了一骆驼的金子给我,才有可能偿清。但我们都知道他回不来了,人们都说他的驼队遭遇了沙尘暴,风沙将他的骆驼冲散,他的货物遗失在沙漠中,再也不见踪迹,而他自己呢,我想他应该已经逃走了。
如果不逃走的话,他也只能做奴隶了。”
听到他那么说,那个幼小的女孩已忍不住放声大哭,男孩抿紧了嘴唇看来也知道这个以撒商人所说的,并没有错。
洛伦兹捧着酸奶碗,歪着头。
她看到男孩的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一个银十字架,“他们是基督徒吗?”她低声问道,朗基努斯往旁斜睨了一眼,随手抛出一枚银币,马上就有人接住,而后迅速的到他耳边小声说话——他们认得这对兄妹,他们的父亲是一个基督徒商人,几个月前到大马士革来的,他在这里租借了房屋仓库,做起了葡萄酒的生意,他的买卖并不大,但他为人诚实勤恳,又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一对可爱的儿女。
可惜的是,不久前他受了骗,酒坏了大半,因此损失了很大一笔钱,不幸的是,他的妻子也病了,病得很重,叫了好几次教士,却依然缠绵病榻。
为了能够继续自己的生意,他便向以撒人借了钱。
“他如何能向以撒人借钱呢?”
那家伙叹了口气,“他们喝了你的血,吃了你的肉,剥了你的皮还不够,他还要折断你的骨头吸里面的骨髓呢,无论那个可怜的父亲回来还是没回来,他的两个孩子就都要沦为奴隶了。”
那个人迟疑了一下,但朗基努斯知道他的意思,更大的可能是作为没有背景的人,他和他的两个孩子早就被当做了猎物,要让一个人欠下偿还不起的债务是很容易的。
首先你去设一个似乎伸手可及的目标,然后诓骗他为了这个目标借一大笔钱,最后抢在他达成目标之前,将目标摧毁就行了。
“那可真是一笔好买卖啊。”有人窃窃私语道。这两个孩子……女孩至少可以卖出五十个金币,男孩可以卖出一百个金币,或许还不止。
那两个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非常的漂亮。
洛伦兹的父亲便是一个璀璨如同朝阳般的人,她的母亲鲍西娅然不符合现在人的审美,但也有着一种别致的风韵。
而他的姑母纳提亚曾是苏丹的嫔妃,在那个充满了女人的地方,她依然能被第一夫人挑中,就表明她必然容貌出众——甚至以及时常环绕在她们身边的贵女也很少有生得丑陋的。
但她见了这两个孩子,依然要称赞一声,他们蜷缩在碎裂的木头与陶片之间,面孔和身上沾满了尘土。但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依然会叫人为之叹息连连。
洛伦兹曾经听父亲说过,人们在褒扬某人美丽的时候,会说他的面孔能够将昏暗的房间照亮,这两个孩子似乎也能做到。
那个以撒商人身形臃肿,相貌平庸,姿态却放得很低,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走吧,”他竟然还带着几分怜悯,:“我会给你们找一个好去处的。”
但众人都知道,相信谁,也别去相信一个以撒人。
那个少年人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他的视线迅速的在围观的人群中巡梭了一周,便猛的抱起了自己的妹妹,向着人群中的一个人冲了过去,对方或许可以避开,却不由得被那双绝望的眼睛慑住了。
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他的双腿就紧紧的被抱住了,“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基督徒!看在天主和圣人的份上!
——他看见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困苦流离,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主教……我们要慷慨的伸出援手,帮助那些遭遇了危难的人,这是他对我们的期望,也是爱人的一种方式。”
他急促地一边哀求,一边背诵着经文,那个小姑娘虽然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也哆哆嗦嗦的跟着兄长一起念。
“说到……这些事情,你们既坐……坐在我的弟兄中最小的一个身上,就是坐在我的身上了……呜呜……”她背错了经文,更是发音不清,前后颠倒,但就算是撒拉逊人也不由得露出了同情之色。
虽然那个以撒商人言之凿凿的说会给他们找一个好去处,但别开玩笑了。作为一个奴隶——如果他们没有这样姣好的容貌,良好的学识,或许他们的处境还不会太过不堪。但正因为他们有着这样如同珍珠或者是明玉般的容貌,他们遭遇的事情才会变得更加的可恶和邪恶,而被他们抓住的正是洛伦兹身边的侍从,阿尔邦的孙子,这个年轻人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幸运的。
虽然在年少的时候颠沛流离,受了好几年的罪,但不久之后阿尔邦就回到了他们的小主人身边,他们也得以在塞浦路斯安居下来,最后更是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地和一个冰糖作坊。
当他成为扈从的时候,家中已经和普通的贵族家庭没有什么两样了。
而他晋升为骑士还没多久,第一次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虽然他的心中隐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狠不下心来将这两个孩子推开。
那个以撒商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他走上前来,向着阿尔邦的孙子深深的鞠了一躬,愁眉苦脸地道:“骑士老爷,虽然他们的遭遇着实令人怜悯,但生意就是生意,他们的父亲欠了我的钱,现在无论他是逃走了,又或者死了,还是回来了这笔债务他都还不清。
而他与我定的契约上也已经写明了,若是他还不清这笔债,他以及他的妻子和儿女都将归我。
您看他们可怜,殊不知我也很可怜,他欠了我的债,如果我为他免除了这些债务,那么我欠别人的债就要还不清了,到时候我,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都有可能会成为奴隶。
到那时候谁又来怜悯我们呢?
嘿,你们可不会怜悯一群以撒人,你们甚至会朝我们身上吐吐沫,认为我们罪有应得,但归根结底,我也只不过做了一笔最普通的买卖罢了。”
“最普通的买卖?下地狱的买卖吧。”人群中忍不住有个人高声叫了起来,也不知道他是个基督徒,还是个撒拉逊人。
以撒商人对那个方向怒目而视,然后又露出了个狡猾的神情:“好吧,我也愿意给这位大人一个面子,这样吧,只要他能够为这两个孩子以及他的父亲偿清债务,或者说有别的什么人愿意为他们偿清债务的话,我也可以放弃我手中的权力。
虽然这样,我会损失很多钱,但我也不是没有心的。”
人们陷入了沉默,而后又是一番嘈杂的议论声:“多少钱?”有人问道,虽然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可能是出于仁慈,也有可能居心叵测。
那个以撒人在袖子中的双手飞快的轮转了一番:“五百个金币。”
“五百个金币?”那人几乎要跳起来了。
“你刚才还说是一百五十四个金币!”
“那是他们的价钱。”以撒商人理直气壮的说道,“他们的父亲可是在文书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若是他还不起这笔账务,便以他以及他全家人的身体作为偿还。
现在只有这两个孩子,还有他和他的妻子呢,他我是拿不到手的了,而他的妻子,很不幸,在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咽了气,”他咕哝了一句。“所以说一开始的时候,这就是个亏本买卖。现在你若要将他们带走,这笔债务肯定要落在你身上。
我说五百个金币已经是抹去零头的价格了。你认为一个强壮年男人和一个漂亮的女人还比不过两个孩子吗?”
他完全是在强词夺理,但在场的人很难反驳——虽然谁都看得出这两个孩子能够卖出比成人更高的价格,但在他们被推到苏丹的阉人总管面前之前,谁能够准确的估出他们的身价呢?
以撒商人现在完全就是狮子大开口,但他所依仗的法律,也就是通行的习惯法确实如此——塞萨尔虽然有意制定自己的法律,但在他的根基尚未稳固之前,毫无准备地去触动那些既得利益者的根基依然是件不明智的事情。
何况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撒拉逊人,而非基督徒。
即便有基督徒,他们多的也是朝圣者和穷苦的人,怎么可能拿得出五百个金币?就算拿得出,这笔损失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结果还是有可能要将这两个孩子卖出去,那又何必在此时多此一举呢?
阿尔邦骑士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领地和爵位,又得塞萨尔看重,将来还有可能委以重任,但他对他的孙子有着极高的要求,当然也不允许他如那些轻浮的骑士般奢侈度日,他身边大概只有十个金币,这还是因为他做了洛伦兹的侍从的关系。
单纯的他下意识的便将目光投向了洛伦兹,而洛伦兹正吃完了那碗酸奶,她将酸奶碗放回到桌上,跳下桌子。而那两个孩子中的男孩一见到他,便马上扑了过去,跪在她的脚下,亲吻她的鞋子,求她救救自己和自己的妹妹。
至于那笔巨款……他们愿意用一生来偿还,“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我都会做的。”
他抬起那张秀丽但惨白的面孔,双眼泪水盈盈,可以说,就算是野兽见了,说不定也会迟疑的,但洛伦兹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洛伦兹摘下兜帽,露出真容的时候,人们也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有些人马上露出了快乐的神色——他们一看就知道洛伦兹不是一般人,就算他能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要他摆出自己的身份,那个以撒商人也不敢如现在这样咄咄逼人了吧。
但洛伦兹只是俯下身仔细的看了看那个男孩,又握住了他的手,在男孩又惊又喜的目光中,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摸了摸:“你们的父亲把你们养的很好。”
男孩颤抖着嘴唇,“他爱我们,我们的母亲也爱我们。”
洛伦兹笑了,“真可惜,爱不是金钱。”
她站起身来,叫了一声:“朗基努斯,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不顾那两个孩子骤然大变的神色,朗基努斯露出了笑容,放下了交叉抱在胸前的手背。
在经过那个年轻的骑士时,他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脊背:“傻瓜!”他低声说道,年轻骑士的脸腾地涨红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落入了一个圈套,只不过年龄可能只有他一半的洛伦兹并没有上当。
而围观者之中的那些聪明人已经发现了这可能根本就是一个针对性的陷阱,有几个人悄不作声地退开,但有些生性耿直或者是幸灾乐祸的家伙则吹起了口哨。
那个以撒商人站在原地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两个孩子,挥动手臂叫那些雇佣兵把他们抓起来带走。
再拐出几个弯后,女孩就不由自主的抱怨和呻吟了起来。雇佣兵本能地放松了手臂,以撒商人听见了,便转过身来想要狠狠的训斥她一顿,但他还没有来得及骂出口,便见到那个差点受了他们骗的年轻骑士已经率领着一队士兵从巷道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他面色煞白,想要逃跑,但正在愤怒中的年轻骑士如何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呢?
他们只得束手就擒,就连两个孩子也被带走了。
第421章 洛伦兹的判决
鲍西娅抬起手来,按住了胸口,而她的乳母则担忧地望着她。
“我说……”乳母知道自己不该过于僭越,却还是忍不住说道,“或许殿下不该这样纵容洛伦兹。”
鲍西娅握住了她的手,并未动怒,她知道乳母也是为了她和洛伦兹好,就如同她的祖父无限制的纵容她时——他允许她学习骑马、武技、哲学,与男孩子们一起在码头奔跑——那时候她的乳母也是这样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时不时地低声唠叨,希望她能够变得沉静、优雅、如现在的人们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能够收敛起浑身的锋芒,以美貌、仁慈与顺服来征服人心的贵女。
乳母说的对吗?
十几年后,鲍西娅已经完全体会到了她的苦心——祖父丹多洛对她的纵容,确实让她度过了一段非常快活的日子,甚至超过了她的那些兄弟。
但相对的,她也要付出同等的代价——除了人们的嘲讽与轻蔑之外,就是她的婚事——她一直被拖到了十七岁。
此时的女性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能结婚,一般来说十岁的时候就开始议婚,最晚十四五岁也该结婚了——如塞萨尔的第一个妻子,曼努埃尔一世的长女安娜,二十四岁已经被人们视作一个快要做祖母的老女人了。
鲍西娅到了适婚的年纪时,别说是有这个意图的人家,甚至她的父母有意出言询问,或者是试探,也没有愿意接过这个意向的人家。
或许有那么几个年轻人想要接触鲍西娅,但他们不是家道中落,几近破产,就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的失败者;就是鳏夫,或是异教徒,甚至有一户以撒人前来向她求婚。这对于基督教的贵女来说,简直可以说是奇耻大辱。
她的母亲以及她的姐妹听了都无法控制的哭了一场。当时她的乳母紧紧地抱着她,一面痛苦地呜咽着——泪水滴落在鲍西娅的肩头,一面悲戚地藏起鲍西娅衣箱和柜子里那些值钱的东西——等她进了修道院有这些日子可以好过点。
那时候人人都觉得,有着坏名声,不符合此时审美的面孔和身材,以及那桀骜不驯的脾气的鲍西娅是注定要进修道院的,而那一天会随着她的祖父丹多洛的葬礼一同到来。
迄今为止,鲍西娅依然觉得与塞萨尔的婚姻乃是她人生中的一大幸事。有时候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幸运——婚姻对她来说并非必需品,她甚至能够为此付出半生的寂寥和困苦——但她还是有所希冀的。
但在这桩婚姻中,她得到的又何止是一个丈夫和孩子呢?她还得到了一个赞赏者与支持者。
而且如每个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所期望的那样,她为之奉献的还是一个君王,一位圣人,想到她的棺椁可以与他并列一处,在圣人的注视下一同长眠的时候,鲍西娅几乎欢喜得想要发狂。
有她珠玉在前,乳母得知她所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并非男孩而是女孩的时候也没有多失望,她甚至开玩笑的提醒她的小主人不要如丹多洛那般地放纵自己的女儿——但随后她又说放纵了也没什么关系——她的父亲是塞浦路斯的专制领主,是亚拉萨路国王身边最为爱重的大臣与血亲,无论如何,她女儿将来都会有一门好婚事。
但只怕那时候她的乳母也未想到她的女儿所得到的自由和权力竟然要比鲍西娅还要多。
丹多洛虽然宠爱鲍西娅,允许她读书、研究,甚至尝试着经商,但他绝不会将手中的权力交给自己的孙女,更不会为她谋求一个在百人团或者是十人团中的位置,他对鲍西娅的宠爱更多的是一种报复——恶毒点来说,鲍西娅只是一个展示品,用来展示他并未失去的力量和权威。
他用这种方式嘲笑那些在他从君士坦丁堡回来后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人们,其中包括了他的亲生子女和一些至交好友,但对于鲍西娅的未来——或许丹多洛也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修道院,这是他给鲍西娅预备的结局——或许对丹多洛来说,这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
而塞萨尔所做的事情……他简直就是将洛伦兹当做一个真正的继承人般培养。
虽然在圣地的女性有继承权,但无论是鲍德温二世,还是阿马里克一世都没有把她们如同另一个儿子般的对待,除了梅丽桑德这种天赋异禀的权力动物,绝大多数公主或是贵女只能成为一个扭曲的怪物。
就算鲍西娅也找不出第二个形容词——这些懵懂无知的贵女确实意识到了权力的好处,也有意去攫取。但她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教会与她们的父亲、兄弟所要求她们的那些……温顺、内敛、慈悲什么的,与前者有强烈的冲突。
她们就像是从来没有吃饱过的人,有朝一日面对着一顿饕餮大餐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节制,所能想到的就是狼吞虎咽,肆意享受——结果我们都看得到,无论是安条克大公的妻子康斯坦丝或者是阿马里克一世的女儿希比勒,甚至还有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二世的妻子几乎都是如此。
他们将剑交在她们手中,却说:“这不是给你们用的,你们要把它们交给另一个人,然后叫他把剑放在你们的喉咙上。”
上一篇:我,圈钱主播!但大哥是真刷啊!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