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22章

  “真有人这么干么?”塞萨尔好奇地问道,如果有人在做弥撒的时候睡着,肯定是要买赎罪券的,要么就被按在长椅上打一顿。

  “我不知道,”鲍德温说:“但你若是去问,不管有没有被选中,他们必然会告诉你,他们当初度过了怎样刻苦而又艰难的一日一夜——受了无数魔鬼的滋扰,挨了无数圣人的拷问,完全是凭借着一颗强壮,虔诚而又纯洁的心才能支撑到大门打开的。”

  塞萨尔想了想,确实只能这么说。

  “我只告诉你……”鲍德温悄声说道:“这件事情我没有和老师说,也没和父亲说,但我在服用过老师的药水后,果真看见了魔鬼。”

  “什么样的魔鬼?”

  “……与我一模一样的……一个浑身溃烂,肢体残缺的麻风病人。”

  塞萨尔想要握着鲍德温的手,鲍德温伸出手,祭坛太大了,他们只能碰到彼此的指尖,“见到它时,我反而不怕了,它恫吓我说,这就是我的将来——注定了要在痛苦与绝望中凄惨死去,孤苦伶仃,身边没有一个人——但我马上说,我还有你,你肯定会在我身边。”

  “魔鬼是最会说谎的,”塞萨尔说,“你会成为骑士,也会成为国王,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就算我赶你,你也不要走。”

  “就算你赶我,我也不走。”

  鲍德温顿时快乐地笑了,而后又慎重地取出了两只用发丝系着,又上了蜡的小鱼鳔。

  在举行“拣选仪式”的时候,被拣选的人不能佩戴武器,珠宝,身着华服,只能穿着最简单的亚麻长袍,袍子只到膝盖,也没有腰带。

  为了谨慎起见,希拉克略甚至没将药水装在玻璃瓶子里,而是用了一种深海鱼的鱼鳔,这种鱼鳔经过处理后,可以装一点液体,服用者可以直接把它整个儿吞下去,不留一点痕迹。

  塞萨尔只略一踌躇,鲍德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如果是别的事情,我尽可以放纵你……”但这次不行。

  鲍德温看着塞萨尔拿过鱼鳔,“鲍德温,我的朋友,”塞萨尔说道:“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是在担心那些暗中的敌人么,”鲍德温打断了他:“他们或许还有手段,但我们在圣殿。

  圣殿,圣墓与善堂骑士团的骑士都在这里,还有我的父亲,亚拉萨路的国王,又在耶稣基督和圣人的注视下,他们能做些什么呢?

  但如果你为了保护我,而没有吞下药水,若是你被选中了也就罢了,但若是你没被选中——我的悔恨将会永无止境,哪怕我站在了天主面前,我的第一滴眼泪肯定也是为此而流的。”

  塞萨尔只得吞下了药水。

  鲍德温在药水发挥作用前,还在嘱咐他,“祈祷,祈祷,如果你确实无法信某位圣人,那么就把他当做你的老师来敬爱吧,要记得,你在圣人面前,犹如一块透明的水晶,他可以将你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宁愿不信,也别撒谎……绝对不要试图欺瞒圣人!”

  鲍德温的声音逐渐远去,希拉克略确实是一个精通医学的修士,虽然直至此刻,塞萨尔仍然不知道这些药水究竟能够发挥怎样的效力,但服用药水后产生的副作用,是肉眼可见地降低了,要知道,现在可没任何仪器和试剂可用。

  鲍德温在幻觉中看见了伪装成他自己的魔鬼,塞萨尔却一直没能在幻觉中看见自己熟悉的过往和人群,是这个世界不允许,还是他的潜意识一直在谨遵他的命令——杜绝了一切暴露的可能?

  但这次,塞萨尔清楚地感觉到,正有什么朝他而来。

  ——————

  塞萨尔失去了意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身躯的存在,但它早已与灵魂失去了关系;他试图在一团迷乱的线条中找出正确的出路,但它们时而聚拢,时而分散,总是无法组成他认知中的物体;数之不尽的声音犹如潮水一般冲涌入他的躯体,让他在嘈杂声中肿胀,又在转瞬之间消失,留下一块绵软的空洞……

  他仿佛看见了——那是希拉克略曾经说过的圣人吗?那具身躯像是由光和雾气组成的,看不见五官与轮廓,但无来由地,他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冲动,他要追赶上它,要和它说话,要……

  光影越来越多,它们走在他的前方,看似缓慢却犹如在飞翔或是在闪现,他无法追上它们,甚至触摸不到它们……

  等等我!

  他大叫道,一个声音——或许可以这么说,因为它是直接出现在他脑中的,它说,快,快来,我们要追上祂!

  追上谁?

  万国的主宰!

  谁?

  祂叫沙漠涌出大河,祂叫钢铁生出鲜花,祂叫淤泥凝结成道路,祂叫城邦粉碎成砂砾,祂叫狮子与绵羊共存,祂携带着雷霆,祂手握着光明,无人能比祂更高洁,无人能比祂更公正,更无人能比祂更强大——快啊,跟我来,让我们追随祂,让我们在祂的天国中得享安乐!

  告诉我他的名字!

  祂的圣名是……

  ————————

  塞萨尔身下一空,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在地,坚硬和冰冷的触感告诉他,他只是摔在了祭坛前的石板上,但他仍觉得浑身犹如被粉碎般的疼痛,记忆也是时断时续,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选中了”,还是没有——他大口地喘着气,手指紧紧地扣住了自己的喉咙,不对,不对!这不是正常的反应!

  除非希拉克略拿来了错误的药水,但即便是第一次,他反应也没那么剧烈,塞萨尔一翻身,就忍不住想要呕吐,只是他们在举行仪式前的那一晚就滴水未进,留在地上的也只有一点明亮的痕迹。

  他侧过头,在肩膀上擦了擦脸,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狂跳,似乎随时都会跳出胸膛或是喉咙,于是不再耗费多余的力气,就这么匍匐在地上,爬向祭坛的另一边,鲍德温那里鸦雀无声,情况或许比他更糟糕一些——几个呼吸后,他看到鲍德温正仰面躺在地上,歪着头,人事不省。

  塞萨尔一把拉掉了鲍德温的面纱,拨开他的眼皮,一看到那双已经缩小如同针尖,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下也没反应的瞳孔,就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他将鲍德温放在膝盖上,背靠着祭坛,用手指摸索着找到摆在祭坛上的烛台——他几乎拿不住它,万幸的是,在它引燃他的衣袍之前,他吹熄了蜡烛,然后用牙齿咬掉蜡烛,露出烛台上的尖刺,这些尖刺是用来固定蜡烛的,因为使用频繁,这些尖刺锐利又光亮。

  他用尖刺刺了自己的手指,直到出血,等到头脑中的雾气散开了一些,又去刺鲍德温的手指。

  鲍德温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可能又犯了错,还连累了塞萨尔,但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是……是,什么?”

  “我……”塞萨尔正要说,他不知道,但突然之间,一股奇异的味道唤醒了那些被强迫沉睡的记忆。

  每个年轻医生都看过,闻过,触摸过那些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让人瞬间变成野兽,魔鬼的东西,因为他们职业特殊,能够接触到一些强效的镇痛药物,很容易被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盯上,甚至原先这些人就是他们的朋友,在以往的案例中,不乏有医生粗疏大意,被朋友拿走了空白处方和密码,导致自己锒铛入狱的事情。

  “是……”他喘息着说:“我嗅到了……是罂……的……气味……”他正仰着头,望着那些虽然不是那么璀璨,但也足够刺眼的光芒,那些大灯架,小灯架……

  他在城堡里曾经看过仆人们将灯架放下来清洗,这些灯架上固定着碗状的灯盏,加上橄榄油,拧上灯芯,可以燃烧很长时间。

  如果有人在里面加的不是橄榄油,而是那些罪恶的果实做成的药膏……

第40章 被选中的(上)

  塞萨尔看向祭坛上的烛台,大部分蜡烛还燃烧着,只是所余不多,一根普通的蜡烛可以燃烧四到五个小时,但在这种重要的仪式中,所用的蜡烛要比普通蜡烛粗壮许多,几乎有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臂那么长,需要双手合捧——这种蜡烛至少可以燃烧一个昼夜……

  他立即发现,自己也犯了一个错。虽然在举行仪式前,他也询问过希拉克略有关于“蒙恩”和“赐受”的事情,但作为这个时代少有在信仰方面十分大胆的人,修士也很难和他描述明白——事实也告诉他,确实无法形容,形容了也有可能不正确,反而将他人引入歧途。

  此刻的他却忍不住想诅咒,希拉克略至少应该告诉他,当他们陷入那种状态后,失去意识的时间要比他以为多得多!

  以往的经验误导了塞萨尔,他以为,在所有的精神活动中,时间的流速都应当比现实快,没想到这里却是恰恰相反,他并没有询问希拉克略这方面的事情,希拉克略出于这个新学生的信任,居然也没说。

  但那些在这里设下这个陷阱的人们却是知道的,他们知道他会和鲍德温在祭坛前祈祷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如果他们能被选中,这段时间还要延长。他们还知道,为了提高被选中的几率,精通医药学的希拉克略肯定会在国王的命令下为这两个孩子调配专用的药剂。

  希拉克略在调配药剂的时候多小心,多谨慎啊,就是因为这种药剂,多一点,少一点都有可能引发他们不想看到的悲剧。

  他们的敌人利用了这点,他们在灯碗里放上了罂膏,可能还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橄榄油,在鲍德温与塞萨尔进入圣殿前,圣殿骑士们检查过了每一个角落,就连屋梁上也叫身手敏捷的扈从上去看过了,但谁会注意到那些亮闪闪的灯碗呢?

  就连罂膏特有的,浓重的甜香气味都被其他香料的气息掩盖过去了,而且一开始的时候,罂膏的气味非常浅淡,要等到灯芯烧尽橄榄油,烧到罂膏,还要连续烧上好几个小时,空气中的罂膏成分才能击破他们体内的平衡。

  他们之前的呕吐,痉挛与瞳孔缩小,呼吸停滞都是明显的药物过量症状。

  鲍德温也反应过来了,他一抬手,想要将手指插进喉咙催吐,但马上被塞萨尔制止了,十几个小时,就算是那块鱼鳔只怕都已经被消化殆尽了,药物也已经进入血液循环,呕吐除了消耗体力,弄伤喉管之外毫无作用——倒是如果有大量的水,他们喝下去至少可以稀释体内的药物含量。

  但这里只有灯油。

  鲍德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力气,他抓着祭坛站了起来,拉着塞萨尔往外走去。

  长廊与中殿的灯架数量要少得多,罂膏的气味也要淡一些,但鲍德温不止于此,他径直朝着那根刺眼的黑色丝绳伸出手去,塞萨尔一把拽住了他:“你想要干什么?!”

  拉了那根绳子,外面的铃就会响,大门就会被打开,当然,“择选仪式”也就宣告失败了。

  鲍德温转过身,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塞萨尔,如果他没有遇到塞萨尔,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宁愿去死,也不会背负着屈辱与骂名走出这道大门。

  但塞萨尔,塞萨尔是个健康的男孩,容貌秀美,就算没有被选中,他也已经是希拉克略的学生,希拉克略可以轻而易举地为他谋得一份圣职。

  而在教会中,历任教皇中确实有“被选中”的人,但更多的还是普通人,他们就如同驾驭猎犬与马儿那样驾驭有着“蒙恩”或是“赐受”的教士与修士——谁知道塞萨尔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呢?

  “你不能死在这儿,”鲍德温停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说出来了,连忙强调:“我们不能死在这儿!”

  塞萨尔盯着他,没说话,只是探身过去抱了抱朋友的肩膀,不过在短暂的温情后,他迎面就是一瓢冰水——他伸出手,让鲍德温看,鲍德温还没来得及低头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还以为是塞萨尔受了伤,“门缝里流进来的。”塞萨尔低声说。

  你猜你拉动了丝绳,门打开了,等着你的是守卫还是刺客?

  “这里是圣殿。”鲍德温有些失神的喃喃自语。

  “所以呢?”你还打算和这些卑劣透顶的家伙讲道理吗?塞萨尔站起身来,“跟我来。”

  他走向侧廊,那里的小凹龛里,圣人们依然保持着肃穆寂静,塞萨尔看了看,从圣犹达的手中拔出了他握着的斧头。

  古罗马的雕塑家曾经惟妙惟肖地从大理石中“取出”了虬结的肌肉,柔滑的皮肤,蓬松的卷发,密集而富有韵味的褶皱,但这些精妙的手艺似乎也随着那座庞然大物的崩溃而悄然消失了。

  如今的石匠,不将男人雕成女人,将孩童雕成老人,将圣人雕成魔鬼就算得上是个好手艺人了,像是斧头,长剑,衣物这种人们又熟悉,又需要精工细作的活儿,他们完全干不来。

  干不来也有干不来的办法,那就是往石像上挂布料(之后还能作为圣物卖出去),直接将长剑,斧头,剥皮刀这些东西弄件真的放在圣像的手里。

  鲍德温以为塞萨尔是要拿着这些武器与外面的人搏斗,没想到塞萨尔反而向着位于长廊一侧的木板壁走去,木板壁之后应该还有一个狭长的空间,“你知道撒拉逊人的一句箴言吧——清洁是信仰的一半。”

  作为亚拉萨路国王的继承人,鲍德温当然知道这句话,因为是他们最伟大的先知所说,所以每个撒拉逊人在做礼拜前都要沐浴。

  塞萨尔举起斧头,一斧头砍在了圣母慈悲的面容上!

  他从达玛拉那里得来的,杰拉德家族提供给他的图纸,与其说是圣殿的,倒不如说是阿克萨寺,或者更精准点,是这座被圣殿骑士们改造成教堂的灰顶寺庙的。

  撒拉逊人的教义中,对寺庙的建造没有过于苛刻的要求,只要求必须面朝东方,有宣教台与拜向龛,还有就是必须有“水房”。

  灰顶寺庙从外观上来看,是个长方形的建筑,但撒拉逊人的礼拜大殿却是个正方形,那么多出来的那个小长方形是做什么用的呢?

  两个水房,还有小庭院和水池。等到圣殿骑士们来到后,他们将礼拜大殿的墙壁拆除,但封掉了水房,好让内部空间看起来是个“十字”。

  说是封,也就是如上文所说,用雪松木板壁遮挡起来而已,当时的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彻底地毁掉水房,毕竟圣殿山——顾名思义,就是一座山丘,所有的水都要从城外,从地下引入其中。

  圣殿骑士们现在的供水来自于另一处水源,但多一处秘藏的水房岂不是更好吗?

  塞萨尔一边劈砍,一边竭力回想着他在拿到图纸后,结合经书上的描述,描绘出的一条地下隧道图纸。

  在公元700年前,以撒人的君王希西家为了抵抗亚述人的进攻,填埋了城外的水源,那么亚拉萨路的居民该怎么喝水呢?在此之前,他秘密命令工匠们,建造了一条深在地下的隧道,这条长达一千六百法尺的隧道从城外的基训泉直到圣殿山的脚下,流入名为“西罗亚”的方池内。

  古时以撒人在朝拜第一圣殿的时候,就要在西罗亚池内洗手和面孔,而在救主降临到这个世间后,因为他曾在一个瞎子的双眼上涂抹唾沫和泥土,又叫他去西罗亚池清洗——瞎子洗完后,就双目复明,又叫这里成为了一个圣迹所在的地方。

  但在圣路加所撰写的福音书中,他也明确地写道,西罗亚楼倒了,压死了十八个人。

  也就是说,在公元62年之前,西罗亚池就已经崩塌了,不复存在了。但希西家水道和与之相连的竖井还在,亚拉萨路的人依然从里面取水,圣殿山也是如此,撒拉逊人在这里建造寺庙的时候,为了能够给水房提供源源不绝的净水,就开凿了一条蜿蜒向上的隧道。

  “老师说过,”鲍德温也从圣西门的手中“借来”了锯子,气喘吁吁地帮着塞萨尔打开木板壁,木板壁迄今为止已经有几十年了,即便有进行维护,内部也已经腐朽不堪,就算这里是两个虚弱的孩子,破坏起来居然也不费什么力气。

  他已经嗅到了从裂口里溢出来的阴冷气息:“在隧道里,撒拉逊人加设了希腊人的螺旋水泵,好将水引上来。”

  “但螺旋水泵里用到了黑铁和铜的配件,圣殿骑士们就把它拆掉了。”塞萨尔又去“借了”一柄长剑,他将长剑插进裂口,伏下身体压在剑柄上,在一阵头昏目眩中,裂口发出了连续的“咔咔”声,而后又是很大的一声“噼啪!”。

  板壁断了,塞萨尔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砸在了鲍德温身上,鲍德温哎呦叫了一声,他的头撞在一旁柱子上了。

  但那个裂口已经变成了一道竖门。

  “我们可以进去了!”鲍德温喊道,塞萨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等等!”

  隧道里可能连通外界,会有空气进来,但密封了几十年的房间——保险起见,塞萨尔取下了几支蜡烛,将其中之一放进房间,等了一会,火焰没有熄灭反而从小变大,他们才一个个地钻了进去。

  房间比他们想象得要大,地面和墙面都铺设了光滑的石材,借着蜡烛的光亮,塞萨尔看见了金属流水嘴被拆掉后留下的黑色小洞——看来那时候的圣殿骑士们真的很缺钱。

  鲍德温举着一只塞尔柱式的有盖油灯,走到一块凸起来的基础上,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螺旋水泵的转轮……”塞萨尔说,不用讲,这是个金属的大配件,大概已经变成圣殿骑士们的长矛和盾牌了……

  他们很快就沿着转轮的基础找到了隧道口,但这个隧道口填满了石块。

  “我们去看看另一个房间。”鲍德温马上就说。

  拆掉第二个房间的木板壁让他们精疲力竭,他们甚至靠在板壁上,睡了一会才有力气继续探勘。

  这个隧道口同样堆满了东西,但不是石块,而是木头!鲍德温将油灯移过去看,看到了精细的花纹,线条还有撒拉逊人的文字,而塞萨尔站在较远的地方,看得比较全面:“是撒拉逊人的宣教台。”

  宣教台样式特别又显眼,就算将上面的文字刮掉,也没法放在基督徒的房间里,圣殿骑士们就拿来废物利用,却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塞萨尔也不由得叫了声天主保佑,他是做了准备没错,但这几天的事情告诉他准备远没有意外或是阴谋来得完全,这样,他就可以舍弃那些更危险的预备方案了。

  接下来,他们又是撬,又是砍,好不容易才让这个隧洞口暴露了出来,鲍德温起初还在责备那时候的圣殿骑士过于粗疏大意,一看到隧洞口,才知道事出有因——这个隧道口的直径只有一点五法尺,可能还要小些。

  一个九岁的孩子收拢身体,可以钻下去,一个成年男人,尤其是每天都在训练,除了斋戒日都要吃肉的骑士,不卡在里面才怪!

  别相信那些传说故事,一个小孩子爬进或是爬出洞口,就能打开大门,引入敌人的事儿根本不可能发生,在真实的战役中,潜入的必然是一队真正的战士,才能对城市或是城堡产生威胁。

  “我先下去。”塞萨尔说,作为一个麻风病人,鲍德温一直在苦苦坚持,他看得出来,鲍德温没有拒绝——他们又向圣人借用了一些布料,切割开编成绳索,系在塞萨尔的腰里。

  “我们要是能出去,大概得买上一千年的赎罪券。”鲍德温低声说。

  塞萨尔笑了一声,慢慢地落入隧道,这种感觉比之前援救艾蒂安伯爵时还要糟糕,这根本就是一条坚硬的食道,万幸的是,食道下方是膨大的胃部,这里也是,一个虽然小,但足够他转身的空间。

  塞萨尔点燃蜡烛,他看到了一个方形的水池,还有一些看得出长期摩擦后留下的痕迹,这就对了,螺旋水泵的长度可不够直接从希西家竖井连接到灰顶寺庙,撒拉逊人一定做了一些改进——他向上晃了晃蜡烛,鲍德温也跟着下来了。

  “我们还要走大约三百尺。”塞萨尔说。

  “嗯。”鲍德温说。

  之后的一段路程,塞萨尔和鲍德温只怕永生难忘,黑暗是这个时代人们的常客,逼仄也不是那么罕见,压抑更是司空见惯,但加在一起就叫人难以忍受,遑论他们还不是“走”,而是缓慢地向下攀爬,每一步都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鲍德温的反应尤其强烈,有那么几次,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已经被埋在了坟墓里,他被束缚在铅棺里,或许外面还有石棺,尘世间的一切离他远去,再也不和他有半份关联……

  结果他一醒来就看到塞萨尔在微弱的烛光下,有气无力的抽他的耳光,一边抽,一边还在很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他努力去听,却发现完全听不懂,这不是希腊语,拉丁语,撒拉逊语或是他接触过的任何语言,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耳熟的音节。

  “……你醒了。”塞萨尔面不改色,温柔地问道:“好点了吗?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