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说,应当叫教会来绝罚他才是——但他聪明地只是将之当做一种威胁,就像他也没宣布收回朗基努斯的骑士资格,割断他的束带,拿走他的金马刺。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如此做了,朗基努斯虽然会身败名裂,但也只有短短几天罢了。
按照塞萨尔与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的交情,可能他这边才解除誓言,另外一边就有一位伯爵来册封朗基努斯了。
而朗基努斯说要成为修士,也不是一时冲动——他深思熟虑了很久,“大人,并不是说我成为一个修士,就不能为你做事了。你的军队里一样需要为您的骑士和士兵们祈祷的人。”
“但你已经感望到了圣巴拉巴,”塞萨尔冷静的提醒他道,朗基努斯呆住了,确实,他是在成年后,不,应该说已经踏入了人生中后半程的时候,才有了感望的机会。
他年少的时候,他的父亲和兄长没有给他出这笔钱,来到了亚拉萨路后,虽然长期为圣墓大教堂的教士们服务,却始终不曾感受到一丝半点来自于天主的荣光。他那时便在想,或许是因为他做了太多污秽的事情,才会遭到天主和圣人的唾弃。
别说是上天堂得赐福了,只要能在地狱里少受些苦,他都愿意时常捐献——哪怕那时候他也时常两手空空,食不果腹。
你要说感望到圣人,得到“蒙恩”的骑士有成为修士的吗?有的还很多,就是如圣殿骑士团,善堂骑士团,和圣墓骑士团这样忠诚于教会的武装修士力量。
但他若是加入了这些骑士团,就意味着再也无法跟随在塞萨尔身边,他同样必须与塞萨尔切割,更不用说朗基努斯担心这三个骑士团,即便是圣墓骑士团——在失去了鲍德温的统领后也一样,会对他的主人不利。
到那时,难道他还要背叛塞萨尔不成?
“我会尽量与你的兄长谈判。”塞萨尔安抚道,他的心中倒没有朗基努斯这样多的顾虑,那些人步步紧逼,只不过看中了朗基努斯现在在他身边的地位所具有的价值。
朗基努斯不但为他代为统治伯利恒,更是在塞浦路斯上担起了作为首席文房尚书(代君主管理税收等政务的官员)的职责,拥有着仅次于塞萨尔的姐姐纳提亚以及妻子鲍西亚的权利,而在宴会和朝廷上,他更是时时跟随着塞萨尔,甚至如贝里昂伯爵也对他言笑晏晏,没有一丝半分的不尊重。
不过朗基努斯并不是为了谋求这些利益和荣耀而来的,塞萨尔也同样有着其他事情要让他去办。无论是回到塞浦路斯,还是去往以撒人的秘地——哈瑞迪交给他的地图,他已经看过了。
埃德萨伯国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倒置的果实,果蒂与连接着它的枝条向下延伸,与安条克公国接壤,而膨大部分则夹在罗姆苏丹国与苏丹努尔丁曾经统治的叙利亚地区之间。
所以那时候埃德萨伯国遭受的压力是最大的,以撒人的秘地正位于埃德萨伯国的下方,正处在亚美尼亚、安条克与哈马之间,那里应该是一块耸立的高原地带,因为土地贫瘠,往来不便,很少有人注意到它。
但就哈瑞迪所说,那里隐藏着一笔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珍宝,比所有的金子和宝石都要来得昂贵。
是典籍?还是圣器?塞萨尔不能确定。
但在他夺回埃德萨之前,之中,或者是之后,他都必然要将这个地方探查清楚,他绝对不可能留这么大一个隐患在他的领地上,何况他也很清楚,他与以撒人的关系并不和煦——这些人对他异常的不满,虽然塞萨尔对以撒人没有什么成见,也不迫害他们,要求他们皈依,但他隔绝了以撒人追寻权力和金钱的路径,就已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他们憎恨他,甚至超过了那些屠戮过他们的皇帝、国王和领主。
“大人?”看着朗基努斯担忧的眼神,塞萨尔却只是微微的摆了摆手,他可以出于对朗基努斯的信任而委派他去做这件事情,但绝对不可以因为外人的逼迫而“流放”他。
事情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让事情有所变化的是腓特烈一世。
腓特烈一世是带着对罗姆苏丹国的胜利而来的——他击败了阿尔斯兰二世,并且逼迫他缴纳了自己与国家的赎金,更是洗劫了罗姆苏丹国的都城科尼亚。
为此他甚至要求亚拉萨路的民众们为他举办一场凯旋式——虽然这个要求在宗主教希拉克列的强烈反对下被遗憾的收回,但为了接待他,圣十字堡中确实又举行了一场丝毫不逊色于之前的一场宴会。
为此,腓特烈一世甚至还拉上了英国国王理查一世,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还有法国国王腓力二世去打猎,这位皇帝说,宴会上如果没有骑士们打回来的珍馐野味,那这场宴会肯定是供女人们享用的。
而这场狩猎简直可以与一场真正的战役相比。
旗帜如林,马蹄如雷,鹰隼飞在空中,狗儿吠叫着跟随,人们浩浩荡荡的去,浩浩荡荡的回——那些被搭在马背上的,除了他们猎获的各种飞禽走兽之外,还有倒霉的法国国王腓力二世。
腓力二世并没有受伤,他几乎是支撑不住这种高强度的行军方式,他们抵达猎场后,甚至来不及进帐篷休息一下,就被皇帝拉走了。
几天下来,这位可怜的国王就委顿成了一颗发蔫的卷心菜,腓特烈一世因此对其非常的不屑,相比起这个没用的家伙,英国国王理查一世和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当然更得皇帝的喜爱——虽然说德意志有腓力二世这样的邻居,当然要比有理查一世这样的邻居更合皇帝的心意,但在战场上,他肯定不希望自己身边的盟友是个软弱得像是个女人的家伙。
最后还是在比武大会上,香槟伯爵以及他的两个弟弟竭力为他们的国王女婿夺回了一些面子。
艾蒂安伯爵虽然名声不佳,但是意志和武技上无人可以挑剔,而且比起其他骑士来,他的举止间更多了一份随意洒脱,风流倜傥的姿态简直打遍全场无敌手,哪怕他的年岁已经不小了,依然引来了贵女们的阵阵欢呼,纷纷向场地中投掷花朵、珠宝和衣服。
“我还没看过你比武呢,你为什么不下场,与这些骑士们一比高下呢?我听说过,你是圣城之盾,虔诚侍奉在你的君王身侧,为他夺取了无数场胜利,并且保得他一身平安,而你又是那样的年轻。”
塞萨尔微微俯身,“年轻未必就要气盛。对于很多人来说,我就是一个木讷无趣的家伙,我缺乏其他骑士们所有的火爆脾气与耿直脾性,比起比武,我更喜欢阅读。
他们甚至说我应当去做一个温吞的修士才对,但天主的旨意便是如此,他让我成为了一个骑士,或许正是为了让我陪伴在我的国王身边。”
“你的国王,多好的一个词啊。”腓力二世低声说道,他在猎场上被抬下来后,引来了不少人的嘲笑,他自己也在担心,如此鲁莽的加入——到了这场圣战中,是否能够如预期的那样为自己换来足够的名声。
他想要打压那些愈发蠢蠢欲动的权臣——可如果他反而弄巧成拙了呢,在他倒下后,前来探望他的人络绎不绝,但其中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的,他还是能看出来的,最让他在意的人莫过于这位负有盛名的埃德萨伯爵,不久之前,他才被大绝罚过。
而艾蒂安伯爵与他提起这个人的时候,他也丝毫不曾在意,无论是虔诚还是美貌,他的宫廷中都有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对于他们而言,这些“品德”就和佩戴在身上的珠宝一般并无什么区别,多一件,少一件都没什么关系。
即便是被教会厌弃,对于一个国王来说,也只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但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法国国王的漫不经心便烟消云散了。
腓力二世见过了这么多的人,其中有领主,有大公,有国王,也有皇帝,但唯有这个人差点让他错认为了是另一位君王。如果他不是知道亚拉萨路的国王是一个麻风病人,而理查一世又是他多年的朋友,腓特烈一世更是远在君士坦丁堡,年岁也对不上,他准要以为那人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他完全不像是个奴隶,也不像是个被教会绝罚的罪人,他甚至不像是一个大臣,他见过了太多的臣子,即便他们是怎样的权势滔天,也无法掩盖那份虚弱与不安——而对方的态度,让他觉得——他总是高昂着头颅的,仿佛自出生起就没有低下过。
他是在何处培养出了这种气质?莫非在他颠沛流离的童年之中,那些忠诚的骑士还为他打造了另一个封闭的乐园不成?
在亚拉萨路,比起勇武,他听到的有关于塞萨尔的言辞,最多的是仁慈,而仁慈更是腓力二世最常接触到的一个形容。
他的父亲是仁慈的,他的母亲是仁慈的,他的大臣是仁慈的,他的教士是仁慈的,他本身当然也是仁慈的。但他知道大部分的仁慈,就如同他们对待蝼蚁一般更多的是漠不关心——即便偶尔会起几分兴致,给这些小虫子般的存在丢下一块糖果。
而有些苦修士的仁慈则矫望过正,他们无限的怜爱那些穷苦的人,却对贵族怒目而视。
但作为一个君王,腓力二世能看出他们的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用来证明自己的正直无私的手段。
塞萨尔来探望他,带来了亚拉萨路国王的问候和礼物,以及歉意,而在整个过程中,他的言语和目光都让腓力二世感到舒适,既不存在于对国王的谄媚,也不存在于对弱者的讥讽。
他把他看作一个应当温和相待的病人,而非一座攀升的阶梯或是受伤的野兽,这份舒适感让腓力二世病愈后,也经常去找这位身份颇有些古怪的骑士说话,而对方的渊博远超乎他的想象,无论他提起什么样的话题,对方都能有所应答,并且为他拓展开一个新的领域。
他同样也很高兴看到对方不是一个心中只有钱财与厮杀的莽夫,塞萨尔不但非常擅长数学和逻辑,对财政和商业更是有些研究,尤其是他对于税收的看法简直就叫腓力二世耳目一新。
他只恨现在的塞萨尔已经是拜占庭的专制君主,说个有些恶劣的笑话,塞萨尔现在的领地甚至超过了腓力二世的王室领地,要不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把他带走,带到自己的宫廷里,让他做自己的大臣。
他甚至有些抱怨艾蒂安伯爵那时候为什么不说的更清楚一些呢?他完全可以设法先将塞萨尔从亚拉萨路带回巴黎,而后由他出面和教会交涉——亚拉萨路的国王是国王,法兰克的国王难道就不是国王了吗?
“我听说你最近有些烦心事。”腓力二世说道,“我想我可以……”他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阵粗野的大笑声,它打破了他们周围的寂静,人群产生了一阵骚动,随后向两侧让开。
虽然这有些困难,毕竟他们现在正在观看比武大会的看台上。
一个庞大的阴影覆盖在了腓力二世的头上,腓力二世脸色发僵的站了起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腓特烈一世,他的手臂上还挽着理查一世和鲍德温。
理查一世兴高采烈,鲍德温则无可奈何。
“我听说了你和那群杂碎的事情,作为一个英勇的战士,你根本不必考虑那么久。”腓特烈一世大声说道,周围的人即便没有安静下来认真倾听,也能听到他说出的每一个词,“你不该忘了你的本职,年轻的君主,你是一个骑士,那些家伙……姑且也这么说吧,骑士与骑士之间的争执是最容易解决的,战斗,战斗,战斗!
除了战斗,别无其他。”
他又笑了笑,用那种令人不快的语调对鲍德温和理查一世说道,“你是他们的国王,早就该为他们提出解决的方法,叫他们决斗吧。胜利者可以得到他想要的所有东西,失败者就闭上他那张臭嘴。”
腓力二世的脸色又青,又白,只是在艳色帷幔的映照下,暂时还看不太出来。
他有意向塞萨尔示好,但没想到就连示好的机会也会被人抢夺,还是在这个时候,只差那么一点点,他需要急促的喘上几口气才能确定自己可以语气平静的说话,而不是爆发出一阵恶劣的咒骂。
腓特烈一世才不在乎腓力二世被他气成了什么样?
他认为自己的判定来得简直就如同雷霆般的快速而又决绝。而且如同神明一般公正无比。
在场有四位基督徒君王,腓力二世、腓特烈一世、理查一世和鲍德温四世,虽然依照身份来看,对方完全无法与塞萨尔相比,但若是以十字军骑士的身份,他们又是平等的,正如一个骑士也能逼迫一位国王发誓——只要那个国王会承认自己是个骑士。
只是腓特烈一世没想到的是,他的提议居然被那个小贵族态度坚决的拒绝了。朗基努斯的兄长只是贪婪,不是蠢,他一再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谴责他的弟弟,却不敢直接与塞萨尔抗争。
正是知道自己若敢如此做,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过在腓特烈一世面前他同样有自己的说辞,“谁不知道这位殿下乃是天主的宠儿,他从圣人这里所得到的恩惠是其他人的一百倍,甚至更多。他在战场上如同一柄直击敌人的大锤,是一座能够移动的高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如果要我与他决斗,那么你们就拿走我弟弟的监护权好了,你们尽可以废除我与他之间的契约。我是一个清醒的人,绝不会将一个幼儿放置在一头饥饿的猛兽面前。”
骑士们发出了嘘声,而他却面无惭色,“何必鄙夷我呢?”他环视周围:“诸位请不要轻视我,也不要嘲笑我,我在这里愿意将权力放给诸位,你们有谁愿意代我接受这份挑战吗?”
人们沉默了,还真没人敢。虽然被誉为圣城之盾,似乎不如圣城之矛令人畏惧,但常用盾牌的骑士们很清楚,如果有足够的力量和坚固的材质加持,盾牌拍出去杀伤力甚至不会低于那些宽阔的双手大剑,同样可以让人筋断骨折,口喷鲜血。当场不治。
塞萨尔所得到的眷顾甚至可以被分润到上百个骑士身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所说的话是正确的,任何一个敢与他决斗的骑士,都要有能够用自己的身体来击破城墙的觉悟。
理查一世蹙眉,他是和塞萨尔并肩作战过的,当然知道此言非虚,这已经不是勇敢不勇敢的问题了,普通的骑士与塞萨尔相比,就和凡人与得到赐福的骑士差不多,这确实是有些……
“如果你们一定要我这么做,”朗基努斯的兄长抿了抿嘴唇,“那么我愿意为了遵从皇帝的旨意——来这么一场完全不公平的决斗。”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脸上都不由得沉了下来——除了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以及围拢在他身边的一些人。
“但这样仍然是不公平的。我已经年老,而我的儿子们还很幼小。”
“幼小?”鲍德温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在那里站着的每个年轻人都应该比塞萨尔大吧。
“我们都知道殿下您身负着厚重的眷顾,您从天主这里所得的与我们所得的完全不同,您的美名因此广为流传,而在您面前,无论是突厥人还是撒拉逊,都无法与您抗争,您甚至不能说是一个人,只能说是一个奇迹,现在您却要与我们这些普通人决斗……”
“那么你要怎么样?”塞萨尔平静的问道。
“为了确保公正,殿下,你应该慷慨的允许我方寻求圣人的庇护……而您不能。”厅堂中顿时掀起了一阵浪涛般的吵嚷声,但对方依然不惧:“而且作为一个家族的主人,我请求我的弟弟、儿子以及骑士们为我出战。”
“所有人对我一个人?”塞萨尔好奇的问道,这句话才落地,人们顿时大声的呼啸了起来,骑士们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在决斗中,通常只有一对一,偶尔也会二对二。
但一对多这种事情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只有出现在那些性情卑劣的人身上,他们有意折辱自己的敌人,派上场的往往也不是骑士而是未能获得骑士资格的扈从,甚至于仆从。
这几乎不能说是决斗,而是一种处刑。
虽然他们都认为在这场决斗中,胜利者毫无疑问的必然是塞萨尔,但这样的不公平——也不知道是朗基努斯的兄长,打在他自己脸上的一记耳光,还是打在塞萨尔脸上的。
但朗基努斯的兄长态度也很坚决,他认为不是如此,就无法抵消塞浦路斯领主对自己提出的无理要求所带来的羞辱。
确实也有些骑士迟疑了起来,毕竟在决斗中也会出现一些一方受限的状况——这通常是因为一方过强或者是挑战方所提出的要求太苛刻。
虽然解除一个骑士与领主的契约,并不能说是苛刻,但对方坚持要这么认为,他们也无可奈何。
鲍德温立即就想代塞萨尔拒绝这个要求,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逼迫对方答应解除契约,让朗基努斯自由。
但这里还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就是腓特烈一世:“好吧,就如你所说,你的儿子、兄弟和你的骑士可以代你出战。
如果圣人真愿意做这件不公的事情。
塞浦路斯的领主则不许,如果天主当真足够宠爱他,他应该给予他胜利——无论条件有多么苛刻。”
理查一世立即惊讶的看向了腓特烈一世。很显然,腓特烈一世的态度已经鲜明的靠向了朗基努斯的兄长那一方,这有些不对,他以为腓特烈一世作为一个骁勇善战的君王,应该也与他一样欣赏塞萨尔才对。
“好吧,”腓力二世见到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马上接话:“这是一场不那么公正的决斗,你有拒绝的权利,塞浦路斯的领主,埃德萨伯爵,伯利恒骑士,但如果你不拒绝,愿意承受这份不公带来的后果的话,我希望这场决斗以马上作战的方式进行。”
决斗也有很多种方式。
我们之前已经了解过了,而如果对方要采用模拟战争的方式,也就是一对多,使用真实的刀剑,那么在混战中很有可能会有人借机做些什么——腓力二世已经看出朗基努斯的兄长显然是受到了某人的授意。
马上比武是两个骑士手持长矛,彼此对冲,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对方借着人多的优势消耗塞萨尔的体力,妨碍他的视线,或者是做些下作的手脚。
一个骑士也有可能在马上比武中接受多名对手的挑战。
唯一需要忧虑的,就是对方都有着天主的赐福,但另一方却被禁止寻求圣人的恩惠——虽然人们都知道,一旦塞萨尔跪下去,任何一场战争,无论是小型的还是大型的,无论是对着一个基督徒骑士,还是一队撒拉逊骑兵,胜负都没有什么悬念,但如果只是凭借着受到赐福的血肉之躯,直面如此之多的畜生也是个问题。
但马上比武又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一次便可见胜负,被击落下马,长矛损坏比较严重,盾牌破裂都可以被视作失败。
作为君王,他们当然可以马上站出来宣布决斗的结果,而不至于让塞萨尔受到更多的伤害。
“那么……您答应吗?”
塞萨尔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看到了正在竭力冲向这里的朗基努斯,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个孤苦无依的人遇见了另一个孤苦无依的人——而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奴隶出身的小侍从,朗基努斯曾经可以从他的死亡中发一笔财,但他没有。
直至今日,朗基努斯最让他看重的还是那份品质,而非他的才能与武力。
“我答应。”他说。
第338章 对等的条件
“我答应,”塞萨尔高声重复道,“但让我答应的并不是你,”他转身居高临下的注视着那个面带得意笑容的家伙,声音响亮地说道:“我为何又要答应你呢?
作为一个天主的子民,你不够虔诚,哪怕你要说,你从未缺过任何一次礼拜,也时常捐献,但你并不以为意——不要反驳,圣人将他的恩惠播撒于你,你的兄弟,你的儿子,但你并未感恩——你将祂们赐给信徒们的力量看做可以随意摆上天平称量的货物,又是比较,又是加减,又是讨价还价,我在你的言语之中看不到一点应有的敬畏与崇敬,有的只有傲慢。
而作为一个臣子,你不够忠诚——你忠诚的应该是英格兰的国王理查一世,以及布列塔尼大公,而你所顺从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君王,他对你没有恩赐,你对他没有义务,你只是被眼前的繁华虚象所迷惑,因此看不清将来所要付出的代价。”
“我没有!”布雷斯特领主已经看到了理查一世向他投来的冷冽目光连忙解释道:“我没有,陛下……我是说,皇帝只是为我说了一句公道话……”
“雄狮发出咆哮,固然能够令百兽肃然,一只狐狸却大摇大摆的走在他的前面,以为是他的雄壮与威武令得百兽俯首。
而后这只狐狸却说,我并没有假借狮子威风的意思,他们畏惧我是因为我有着锐利的獠牙与尖锐的爪子,你信吗?”塞萨尔冷冷地说道。
已经有骑士压低着声音笑了起来,更有人不断的将塞萨尔的话传到远处,传给那些听不见的人。
腓特烈一世的脸色着实有些难看,塞萨尔的话,对于他来说固然是恭维,对于布雷斯特领主就是一柄直入心脏的匕首——但对方的话语和姿态也证明了塞萨尔所言非虚,他曾经承诺给予这个男人支持,现在突然却觉得兴味索然。
“最后是你作为一个儿子和兄长的失职,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难道就是你所看到的那些城堡、田地、林木和河流吗?
不,他留给你的最为珍贵的遗产,应当是那些与你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人……”塞萨尔举起手打断了对方的反驳,布雷斯特领主借着同为骑士的理由向他发出挑战的时候,他固然可以振振有词,此时塞萨尔不是以一个骑士,而是以一个伯爵和君主的身份对他说话,他又不免瑟缩了起来。
“当他们降生的时候,你的父亲,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心中,难道就不曾有过欣喜吗?你没有抱过他们吗?你没有看着他们蹒跚学步,咿呀学语吗?他们不曾呼唤你,如同爱着父亲一般的爱着你吗?你们的父亲死去,已然叫人悲痛万分,你所做的却是将那些同根生出的兄弟姐妹变作奴隶和牛马,不是竭尽全力的奴役他们,就是将他们逐出你父亲留给你的领地。
你父亲难道就希望看到你这么做吗?哪怕你力有未逮,你至少可以教导他们,为他们指出一条路,不是如现在这般——
他们原本是你最可信任的盟友与同伴,他们得到荣誉,你同样荣光倍增;他们遭受耻辱,你的声誉也会被玷污;他们若是受伤或者死去,家族的大树上也同样会缺失一只强壮的树枝,叫你的后代也难以得到血亲的庇护。”
布雷斯特领主欲言又止,他总不能说,自己确实厌恶着这些与他争夺财产的兄弟,甚至姐妹,他对他们毫无感情,而他们的父亲也并不爱自己的孩子,甚至包括他……
“作为一个领主,你也并不称职,”塞萨尔继续说道,“大战在即,而你却要发起一场针对统帅之一的决斗,无论我是否会输掉这场决斗,又或者是在这场决斗中受伤,当然更有可能——我会毫发无损。
那你的兄弟、儿子和骑士呢,他们原本可以在即将到来的远征中大放光彩,受人赞誉,甚至因此得到国王和皇帝的青睐。但若是他们在这场决斗中受了伤,哪怕有教士为他们治疗,你就确定他们最后还能一如既往的上战场吗?”他摇了摇头,“这正是我们应当养精蓄锐,同仇敌忾的时候,而你却只是为了一己之私……”
此时他已经看到了正向他奔来的朗基努斯,“我为何拒绝将朗基努斯交还给你?虽然你可以说是他法律和命定的主人——正是因为你是那样一个卑劣无耻,反复无常的小人,他是你父亲最小的一个儿子,比你的儿子都要小一些,换做任何一个略有良知的人,即便无法给他钱财或是前途,也绝不会将他放逐,任由其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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