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161章

  而在这几天,他一直保持着与鲍德温的联系。

  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无法使用信鸽,他们也不可能派一个骑士骑着马儿来回奔波,毕竟双方都在不断的移动——所以他们用的是猎犬,那个能够与动物沟通的骑士着实想不到,他的能力竟然还有这样的使用方法。

  猎犬的嗅觉从来就是最灵敏的,叫它们去寻找几里外的人,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在它的项圈上系上铜管,铜管里装上信函,就能在两者之间迅速的传递消息。

  毕竟狗儿奔跑不需要平坦的道路,也不需要一个骑士,它们能渡河,也能攀爬,而在给项圈做过伪装之后,即便有巡逻的撒拉逊士兵,他们也只会以为就是荒野中原先便有的野犬,并不会多加注意。

  从鲍德温这里传递来的最新的一则消息就是萨拉丁受刺,塞萨尔本能的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阴谋,但在这个时候,萨拉丁依然没有搭建起自己的帐篷,竖起自己的旗帜,你再要将它视作阴谋的一部分,那就是在无视于那些撒拉逊人的教义与法律了。

  而从布局上,便能看出这些帐篷的主人,并没有一个真正的统帅。此时塞萨尔与鲍德温有了一个相同的想法,那就是这些撒拉逊人都突然变成了傻子和白痴吗?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够彼此争斗,相互倾轧。

  但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他并不急于冲开撒拉逊人的营地去救援大卫,这种做法就等于将他和他的骑士彻底暴露在撒拉逊人的视线下,对于大卫不但没有丝毫好处,反而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多的敌人。

  他们并不真正地与撒拉逊人交战,而是纵横在他们的营地里,凭借着战马的速度与圣人所赐予的恩惠不断地惊扰、折磨、激怒他们。

  骑士们肆意杀戮,四处纵火,尤其是那些辎重,那些辎重同样由一个埃米尔以及他的士兵们看守,当然,撒拉逊人也知道,对于一支有着上万人大军的军队来说,辎重和补给有多么的重要。

  但他们居然愚蠢的将一些瓦罐与粮草堆在了一起,塞萨尔只纵马掠过,就察觉了这个稍纵即逝的好机会。

  “弩!”他高声叫道,吉安立刻纵马跃到了他身边,从马鞍边摘下一枚参格拉弩递给塞萨尔,参格拉弩是一种需要用脚开弩的重弩,但对于受过赐福的骑士来说单靠双手也能完成射击。

  塞萨尔先是举起弓弩,一箭射穿了一个瓦罐,瓦罐当即碎成了好几片,碎片飞起,里面的液体流淌出来,是油脂!不是淡酒!

  同样看到这一景象的吉安则快乐又默契地从一旁被点燃的营帐上引了火,并在塞萨尔开弩搭箭后,点燃了那枚弩箭,弩箭犹如流星一般飞过半空——因为正在正午,甚至无人察觉,但一击之下,不但击碎了更多的瓦罐,让它们流出油脂,并且立即引发了一场大火。

  发觉这事的撒拉逊人喊叫着冲了过来,但为时已晚。

  “他们在叫什么?”

  “可能是燕麦、大麦这类东西吧,真是天主保佑。”

  吉安兴致勃勃地回答道,此时向他们而来的撒拉逊人更多了,塞萨尔立即将骑士召唤到身边,他们聚集在一起,共同对抗这些气急败坏的撒拉逊人——每当骑士们的防线可能被突破的时候,塞萨尔就会举盾上前,他虽然手持的不是刀剑,但造成的伤害一点也不比那些锋利的利刃少——在他面前,没有能支撑得了一个回合的。

  连续尝试了上百次,眼看着依然没能取得足够的战果——如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将这些可恶的骑士全都打下马来,丢在地上,斩去他们纵火的双手,然后是头颅,看着他们悲惨的哀嚎——一个法塔赫忍不住怒吼了一声:“这是什么?是乌龟吗?是乌龟吗?!”

  “我觉得更像是一个大刺猬。”另一个法塔赫叹着气说道,这些基督徒骑士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只覆盖着坚甲的野兽,他们曾期待过那位“圣城之盾”的力竭或是疏忽,但很可惜,他就像是永远不会感觉到疲惫似的,那里薄弱了,那里就会得到新的恩赐,弱点只会闪现一刹那,然后就被弥补的不留一丝缝隙。

  “我就不相信这个人真的会得到如此之多的注视和启示,他是个基督徒。”另一个埃米尔神色莫测的说道。

  “如果他就是萨拉丁说的那个人,就可以理解了。”另一个法塔赫说道,其中的阴阳怪气不由得引来了那个埃米尔愤怒的一瞥。“这时候你还在说什么圣城之盾?”

  “难道不是吗?”那个法塔赫立即反唇相讥:“看看你的士兵们,他们已经不愿意再去与这些骑士战斗了,谁能受得了自己成千上百次的挥动刀剑,却只能得到敌人的嘲讽。”

  即便他们占有优势,人也是会感到疲累的,尤其是这种战斗中,短时间看不到结果,多数战士都会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即便他们的补给是敌人烧掉了,那又怎么样,他们可以夺来基督徒的麦子和牲畜。

  “我倒觉得诸位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另一个法塔赫说道,而他的提醒起初并没有引起这些人的注意——他的军队或者说是他部落中的战士,在之前的战斗中损耗了大半,他的力量已经变得十分弱小,不再受到他人的重视。

  他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大人们!大人们!你们没有察觉到吗?这支军队是从哪里来的?”

  “对啊,这支军队从哪里来的?”

  明明冲上浅滩的十字军正被他们重重包围着,眼看就要成为他们的口中美食。那么这些军队是从哪里来的?慌乱的眼神一个个地传递下去,直到那个位于军队最后方的人,如梦初醒般地叫了一声“他们……他们是从上游来的!”

  此时帐篷里的人全都跳了起来。但当他们冲出帐篷,向着那翻腾的烟尘看去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有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矗立在他们大营后方的十字军。

  而在此时,浅滩上的十字军以及依然驻守在河对岸的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也看到了他们,两方同时发出了一声欢呼,鲍德温已然翻身上马:“以天主的名义!随我出战!”

  “随您出战!”骑士们高呼道,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矛。

  随着鲍德温的长剑出鞘,指向前方,他们踏着那座由船只连缀起来的浮桥向前奔去——而指引他们的就是那柄闪烁着白光的圣乔治之矛。

  而对于撒拉逊人来说,鲍德温以及他身边那柄战无不胜,无往不利的圣乔治之矛,就只能说是噩梦,是,他们会嘲笑他的病弱,会嘲笑他的年幼,会嘲笑他的无实权。

  但无论如何,在战场上,他都是一个身披白袍的死神,无人可以攻破圣城之盾,也无人可以抵挡圣城之矛。

  若是从天空俯瞰,就能明显的看到浅滩上焦灼着的战线,居然在鲍德温踏上浮桥的那一刻,便被硬生生的反推回去了一大截。

  大卫的战马此时已经战死,他正在步行与那些撒拉逊人交战,但此时他已经是热泪盈眶,鲜血翻腾,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或者说在看见鲍德温的那一刻,他身上的伤势就全都痊愈了。

  他大喝一声,举起一个撒拉逊人的尸体,作为盾牌重新冲入了战阵。

  但他所对上的一个撒拉逊人似乎也终于被激起了凶性,他在被大卫的长剑刺穿了胸膛的时候,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大叫了一声,扑上前去,死死地将敌人抱在了怀里。

  大卫连同那个撒拉逊人一起跌倒在地,马上就有三四个撒拉逊人冲出来想要杀死他,但一时间无论是出于慌乱,还是不愿意侮辱同伴的尸体,他们竟然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而在这种紧急的时候,大卫竟然真正地力竭了,他用牙齿咬住身上那个撒拉逊人的链甲,眼睛望着天空,却只能看见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但就在下一刻,乌云被驱散,光投了进来!

  是塞萨尔!

  他身上的白光更甚,犹如一团燃烧着的白色火焰,对于这些已经露出了疲态的撒拉逊人,犹如一记雷霆,顿时将整个阵地撕得四分五裂,而他的骑士们也紧随在他的身后。

  若是萨拉丁在,他一定会立刻收拢起其他的撒拉逊战士。无论如何,他们的人数占据着很大的优势,只要从后方来袭的敌人,或是那些正在与他们交战的基督徒骑士,以及亚拉萨路国王之中挑选任何一股击溃,他们或许还有机会,但这里全都是各自顾惜自身的埃米尔与法塔赫,他们已经见到了拼死作战的结果,当然也会在那一瞬间产生畏缩的心理。

  这段时间并不长,但足够了。在塞萨尔一把提起大卫,把他放在卡斯托的脊背上的时候,鲍德温已经飞跃到了他的身边,圣乔治之矛立即将他面前的几个敌人拦腰扫断。

  波拉克斯与卡斯托现在都正值一匹战马最好的时光——还是开端,虽然还带着一些幼马的顽皮,但无论是载重、速度还是敏捷性,它们都是马群中的佼佼者。

  卡斯托的脾气和塞萨尔一样的好,有些时候,即便波拉克斯有意挑衅,它也会避让。因此,波拉克斯在十字军的马群中,就是一个真正的国王,只见它昂首长鸣,所有的基督徒骑士,甚至一部分撒拉逊人的战马都在颤栗,低头、顿足。

  它们意识到一个强有力的同类正出现于此,并且要求它们臣服。

  “还能战斗吗?”

  鲍德温侧身询问塞萨尔身后的大卫,而大卫果不其然的高声回答,“当然!”

  “给他武器,还有马。”鲍德温喊道,立刻有骑士让出了自己的马,而另外一个扈从则递上了他主人的武器。

  虽然这么说,但鲍德温依然向塞萨尔示意地点点头,他让大卫做先锋,并不是想要叫他的父亲失去这个儿子,或是叫他受苦,在大卫离开他时所产生的那些创伤早已被塞萨尔扶平,他这样要求大卫也是为了铺平大卫将来的道路。

  确实,圣十字堡中有个亚比该就足够了,他实在不需要第二个,因为父亲的溺爱而变得懦弱的同伴。

  对了,亚比该呢,他明明要求他跟随在自己身边的,想到这里,鲍德温才发现亚比该不见了——不会真的死在了战场上了吧。

  不过鲍德温随即就放下了这个可笑的念头,除非天主显灵——不然的话,叫亚比该去和这些撒拉逊人战斗简直比赶着一头猪去做弥撒还要难——他愿意躲在哪里都好。

  塞萨尔在见到鲍德温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他伸出手来,他们的手在空中交握,力量从塞萨尔这里传递到了鲍德温身上——即便他并没有受什么伤,然后是紧随在鲍德温身边的大卫。

  塞萨尔抬起面盔,向大卫微微一笑,“在这场战斗中,你所立下的功勋是最大的。”大卫疲倦的抬起眼睛,见到了塞萨尔向他伸出来的手,他停顿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随后,他终于也跟着释然的一笑,两只依然穿戴着链甲的手紧握在一起。

  他也第一次感受到了塞萨尔所带给其他人的那些恩惠——那些曾经被他的父亲无数次咒骂和轻视过的力量,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轻盈——这不是错觉,他在看到鲍德温的瞬间产生过错觉,但他已经经过了不少次战斗,当然知道那只是因为兴奋而引发的暂时性麻木。

  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他确实感觉自己正在变好,犹如受到了一个最得眷顾的教士的治疗,他的伤口不再痛了,他的双腿也不再僵硬,他甚至能够挺得起脊背。

  这就是塞萨尔能够得到如此之多骑士们追随的原因吗?

  如果他不是的黎波里伯爵的继承人,他也会的。

  而随着夜幕的降临,战斗也在逐渐停歇——塞萨尔能够提前为他的骑士扈从和民夫准备好牛和马的肝脏肉粉,但这种奢侈的行为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即便是撒拉逊人也不例外,在已经无法辨识敌我的状况下,他们只能各自退去。

  但此时,胜利的天平已经无可辩驳地倒向了基督徒这边,他们已经从高地和浅滩两处对撒拉逊人形成了包围之势。

  撒拉逊人虽然还有八九千人,基本上可以与现在的十字军齐平,但他们有着太多双耳朵和太多张嘴巴,还有太多心思了。

  很快,从撒拉逊人的阵营中就传出了消息,有人愿意向十字军投降,只要允许他带走他的士兵。

  “我们应当接受这个条件吗?”鲍德温问道。

第两百74章 振翅(9)

  这句话甚至称不上是一个问题,就算是最愚蠢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国王和大部分同僚抱持着不同的意见。

  帐篷里一如既往,国王高居上位,他的右手边就是埃德萨伯爵塞萨尔,大贵族分列两侧,眼神交锋,嘴唇微动,他们都已经是在战场和朝廷上同时浸润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们——虽然他们在教导年轻的骑士时常说,将那些该死的异教徒打回地狱,是一个十字军骑士最应尽的义务和职责,但事实上,无论是荣耀,还是信仰,都无法与实实在在的利益相比。

  “我们的目标是大马士革。”雷蒙首先说道:“我们之前已经损失了一千多人,其中有一百三十四名已经得到过天主赐福的骑士和他们的扈从。”说到这里,他的心便一阵绞痛,他的儿子大卫也险些成了其中的一个。

  如之前的每一次,这次抢滩一样危险和血腥,甚至因为带有诱饵的作用,如果不是塞萨尔不等大军,率先出击,幸存者只怕不会有现在这样多。

  “我们可以答应撒拉逊人的条件,但他们也需要付出应有的代价才行。”博希蒙德说道。

  “那些撒拉逊人会答应吗?”另一位领主问道,“他们的损失比我们惨重,但他们还有八九千人,说不定还可以招募更多。”

  “他们败了,”博希蒙德冷冰冰的回答说,“在撒拉逊人中,一个败者是没有发声权的,如果他们要继续与我们战斗,如您所说的招募更多的部落士兵,他们就得拿钱,但他们的资金也不是永不枯竭的。

  他们又与我们有一点不同,他们是来救援大马士革的,如果大马士革同样对他们紧闭城门,抵赖之前承诺的债务,他们所获得的报酬未必有他们付出的多,他们也不得不考虑这笔买卖是否能够回本。”

  他尖锐的笑了一声,“可千万别以为那些异教徒有着什么坚定的信仰,他们所说的和所做的从来就是两回事,若不然,在最初的时候,我们就不可能在这里得到立足的机会。”

  他的话虽然不怎么好听,但确实引得了一些人点头附和,一些人则看向了国王,还有他右手边的塞萨尔,这又让雷蒙感到了一阵不适。

  在这场战斗中,若说谁最勇武,谁最无畏,毫无疑问的就是他的儿子大卫,但他当初阻扰大卫去做先锋,还有个原因就是一个骑士与一个大臣的定位完全不同,现在也能看得到结果了,塞萨尔已经能够与一众朝臣共坐在一起商讨军务——他们的每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都能够决定上万人的命运。

  而这上万人里就包括了他的儿子大卫。

  作为一个骑士,他的英勇当然可以获得人们的尊重和赞誉。但作为一个连续服侍了鲍德温三世以及阿马里克一世两位国王的大臣来说,雷蒙当然希望自己的独生子能够跳出棋盘去,做一个执棋的人,而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看向塞萨尔,那个端坐在国王身边的人无论是容貌,功绩还是谦卑都无一不在刺痛雷蒙的眼睛。

  鲍德温也看到了雷蒙那幅绝对称不上好的神色,也看到了博希蒙德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古怪表情,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最初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如果继续将塞萨尔留在身边,塞萨尔将永远只是一个骑士,哪怕他已经拥有了伯利恒和塞浦路斯,也在骑士中有了足够的权威,但鲍德温一开始就是要将塞萨尔提到如雷蒙、博希蒙德和贝里昂的位置上来的——简单点说吧,万一他现在死了,塞萨尔就算有他的遗嘱都没法成为摄政大臣。

  毕竟十字军需要的是个统帅,不是个武夫。

  他要让更多人看到塞萨尔的价值,而不单单是国王的“朋友”,“表兄”——而塞萨尔完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他的计划与行动可以说是扭转了整个战局的关键所在。

  在他们之前,难道就没有人想过潜入敌人的上游去建桥,来个出其不意的突袭吗?但这很难,荒野并不会任由人们肆意妄为,相反的,它就如同一个随时可以张开血盆大口,却始终假装正在沉睡的巨兽,看似无害,却可以将上千人随时悄无声息的吞噬。

  更不用说是骑士们的课程多种多样,但你以为他们真的能够个个掌握并且应用其中的所有知识——快别开玩笑了,有些骑士对塞萨尔的十进制大为欢迎,就是因为他们在数数的时候也要和农民一样掰手指头和脚趾头。

  鲍德温可不相信真的有天使降临到塞萨尔身边,帮助他架好了这座桥,让他看来,这座桥以及它带来的荣耀应当全部属于塞萨尔才对,而且塞萨尔在这场战争中也并非毫无建树,甚至可以说他在抵达了战场后所做出的一系列决定,才是真正动摇了撒拉逊人战斗意志的一记妙笔。

  虽然他只带着三百个骑士以及他们的扈从,但却对撒拉逊人的士气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纵火,杀戮,破坏辎重与补给——撒拉逊人直接因此损失惨重,之后他们更是直接突破了撒拉逊人的阵线,一路奔驰至浅滩援救了当时岌岌可危的大卫以及先锋军,让无数撒拉逊人的士兵目睹着他们的营地被摧枯拉朽般的摧毁。

  这仿佛已经预示了这场战争的结局,并且促进了这场和谈的诞生。

  仿佛在一瞬间,所有的非议都消失了,没人再将坐在他右手边的塞萨尔看作一个凭借着血缘与幼年时的情分攀爬上来的圉臣,他们必须给予他尊重。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鳗鱼要凉了。”塞萨尔提醒道。

  盘子里的烤鳗鱼都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温度,油脂也快要凝固了,再不吃隐藏在鱼肉中的腥气就要泛起来了。

  鲍德温笑了笑,他当然不可能和塞萨尔坦白心中所想……因为他知道塞萨尔并不在意这些——可有些东西,如果塞萨尔想要改变,没有权力是不行的。

  这是他亲手打磨的宝石,只等将来,他会把它镶在亚拉萨路这顶王冠上——在他的有生之年,他必然会给予塞萨尔无条件的信任和爱,他就是另一个自己,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健康,那样的仁厚,他将会是鲍德温留给亚拉萨路最为重要的遗产。

  “这个鳗鱼真是难以想象。”鲍德温在塞萨尔的催促下,舀了一勺鳗鱼,放进嘴里,他感到惊讶,这是必然的——在此之前,厨房里的仆人们只会烤鱼或是炖鱼汤,而他现在吃到的鳗鱼虽然也是烤出来的,但和鲍德温之前吃过的那些干巴巴的烤鱼完全不同,每一口下去都饱含着充足的油脂,表面微微焦黄,浇淋着甜蜜的酱汁。

  而作为吸收汤汁不至于四处流淌的也不是面包,而是米饭。

  在十字军中米饭同样也是一道时兴的菜肴,只是他们虽然从撒拉逊人这里学会了食用米饭,但更多的还是把它当做一种甜品,很少将之作为主食,但若是烤鳗鱼底下肯定最好是米饭,而不是面包,吃面包塞萨尔总觉得怪怪的。

  “这个很多吗?”

  “很多。”

  在塞萨尔潜入约旦河底,在激流中固定木桩的时候,一条鳗鱼晕头转向地钻进了他的衬衫,在那儿扑腾了好一阵子才被他带上了岸。

  在河流和周遭的湖泊中,有着不少肥硕的鱼类,它们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生活几乎没有天敌,直到人们到来。

  “可以作为一部分食物的来源,还有水鸟、果实。”胡拉谷地是十字军尚未探索过的区域,这里无法耕种,但确实是个狩猎的好去处。

  鲍德温看着盘子里的鳗鱼,沉吟了一会叫来帐篷外的侍从,让他也送一份给正在帐篷中休养的大卫,大卫这次并没有受到致命伤。但和塞萨尔在大马士革时那样,他同样都是耗尽了圣人的恩惠才倒下的,等他醒来,他的力量将会得到进一步的提升,但此时他肯定非常的虚弱和痛苦。

  希望这份美食或许能够抚慰他焦灼的心情。

  说起大卫,塞萨尔就不得不想起另一个人:“亚比该呢?你不是把他留在了身边吗?”

  事实上,塞萨尔也好,大卫也好,在这场战斗中,他们面临都可以说是极其危险的。

  大卫所要面对的是撒拉逊人没错,但塞萨尔所要面对的则是更加莫测的敌人——迷途、饥饿、瘟疫、野兽,甚至于暴乱,都有可能,每一样都能叫他们全军覆灭。何况他们还肩负着一桩无比重要的责任。

  若是大卫无法将撒拉逊人牵制住,那么首当其冲陷入危机的就是河对面的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而若是塞萨尔不曾将计划贯彻到底,大卫以及他的骑士必然会被那些凶残的异教徒撕碎。

  而紧随着国王——确实,在战斗中,王旗和金色的甲胄是所有敌人争夺的目标,但谁也不能否认,国王身边必然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圣墓骑士团为何会在数次十字军战役中寂寂无名?正是因为他们需要时刻守护在他们大团长和君王身侧,他们无法冲锋陷阵,当然也留不下多少辉煌的美名。

  换而言之,亚比该的位置看似危机重重,实则安然无忧,可以说,只要亚拉萨路国王没有遭到出卖或是意外,在他身边的人反而更有可能存活。

  即便如此,亚比该依然做了一件自以为聪明的事儿,在骑士们策马跟随国王渡河并发起冲锋的时候,他看着狭窄的浮桥,就心生一计——有意放缓了马速。

  此时人们的注意力确实都在国王身上,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到他,或者说,人人都想争功抢胜,有人能够让出位置是再好不过的事儿,谁会关心对方是一时疏忽还是另有想法?

  就这样,亚比该慢慢地落到了所有骑士的后面,然后他策马转向一侧的芦苇丛,并且在芦苇丛中脱下了自己的罩衣,鲜艳的纹章过于显眼了。

  他就这么和自己的马儿在芦苇丛中待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浅滩上的伤员和死者被运回了大营,他才重新套上罩衣,匆匆忙忙,装作不经意地混入了队伍——居然还能记得将自己的罩衣切割出几个口子,往自己的脸上擦了点土,表示自己也参加了战斗。

  但……骑士们只是不在意,并不是瞎子啊。

  何况作为安条克大公之子,人们看见了大卫,肯定就会想起亚比该,只不过他们还有点不相信,直至最后——即便已经对亚比该不抱什么希望,众人还是有点生气——不是因为他的怯懦,而是……他这么做,是把所有人当成傻子了吗?

  “我怎么听说他断了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