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150章

  萨拉丁给自己盖上一顶小圆帽,而后在帽子的周围缠绕上一条长长的布条,最后宦官首领捧来了一件羊毛的黑色无袖斗篷,这可能是萨拉丁在成为苏丹后所做出的不多的改变之一,但他依然拒绝佩戴任何金饰,他手上只戴着一枚银戒指。

  在这个过程中,萨拉丁始终一言不发,回到房间后,宦官首领,为他点起了一个火盆,他在地毯上盘膝坐下,闭目冥想,直到诵念了三遍经文,才缓慢的睁开了眼睛,“孩子们都来了吗?”

  他问道,之前阿萨辛首领锡南的造访,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几个儿子,或许并不如他所以为的那样拥有着一个战士应有的勇气与胆魄,他失望于他们的懦弱,于是就命令将所有的男孩全都聚拢到身边教养。

  哪怕他们之中还有正在襁褓中的。

  他们和萨拉丁住在一个宫殿内,身边不再环绕着脆弱、善变、多情的女性,而是他们的父亲与最可信,最坚韧也是最强大的战士们。

  萨拉丁最为关切的当然还是长子埃夫达尔,只希望他之前的表现只不过是一时的,与他的本质无关。“我和埃夫达尔、乌斯曼和阿齐兹一起用餐。”

  他说的正是他的三个最为年长的儿子,长子,次子与三子。

  之后他又点了几个大臣的名字。

  萨拉丁的早餐用的一向十分清淡,因为先知禁止他们饮酒,因此,萨拉丁多数喝牛奶,泉水,或者将两者混合起来,在水里他会加糖和盐。

  有商人向他奉上了来自于塞浦路斯的最新商品,一种大约有手指头大,晶莹剔透,比起调味品更像是某种矿石的糖。

  这种糖非常的受女人和孩子的欢迎。但萨拉丁在询问过它的价格后,并没有如商人希望的那样,将这种特别的糖列入采买名单内。

  但没多久,这个商人又来了,他这次提出了一个低到叫人乍舌的价格上。

  萨拉丁以为这个商人是想要索取一些特权,或者希望能够在他的国度中得到庇护,他询问对方,并且决定如果这个商人并不怎么贪婪的话,他会答应他的请求。

  但没想到的是,这个商人却说这是因为一个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所交代他去做的事情,并说这对于萨拉丁曾经的宽仁而言,不值一提。

  萨拉丁在他十几年的戎马生涯中,不知道俘虏过多少贵族,突厥人,基督徒,甚至于撒拉逊人都曾经成为过他的阶下囚。

  但他还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谁不知道亚拉萨路国王身边的那个无地伯爵塞萨尔,因为救了拜占庭帝国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的性命,不但得以与一位公主联姻——虽然这位公主因为他母亲与父亲的婚约被宣布无效的关系,已经沦为了私生女,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大份可观的嫁妆——塞浦路斯。

  而塞浦路斯如今最出名的,并且迅速风靡了整个地中海地区,更是迅速向着内陆扩散的东西,不就是冰糖吗?

  萨拉丁沉默了一会,便慨然接受了这个回报,或许有人会说这个回报。比起萨拉丁曾经的慷慨之举着实微薄,但萨拉丁很清楚,塞萨尔并未将这份简单的馈赠与回报相等同——因为萨拉丁也是那种人,一旦他认可了某人,就会在很多事情上偏向于他,并且愿意将好东西与之分享。

  卡马尔看到萨拉丁的手指在那叠冰糖上悬停了好一会儿,就猜到苏丹肯定是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基督徒骑士。如果事情正如他们预想中的那样,或许在一两个月后,他们就会在战场上狭路相逢。

  到时候那个年轻的骑士必然要为了他的国王与天主与撒拉逊人厮杀,萨拉丁会宽恕他吗?如同之前——但若是这个年轻人拒绝了,或是直接在战场上就已陨落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你在想什么?”萨拉丁突然问道,卡马尔只犹豫了一下,便说:“我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萨拉丁笑了,他不用问,就能猜到卡马尔心中所想,“他若是不曾奋力搏杀,我才要看低了他。

  我们为了各自的信仰、领地与荣耀战斗,就如同老虎与狮子在原野中相互撕咬,胜利者可以获得败者的血肉而继续生存下去,败者却只能成为荒野中的一堆白骨。

  我们与它们并没有区别,一样没有后退或者是畏缩的余地。我欣赏他,看重他,如果他愿意来投奔我,我会欣然接纳,哪怕他不愿意改信,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若是来到战场上,他站在我的对面,却希望能够用之前的感情来窃取或是乞讨胜利,我才会觉得难以忍受。

  这简直就是一种亵渎。

  你明白吗?卡马尔,我会遗憾的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长歪的树杈。我唯一可能做的事情就是挥动刀剑,将其斩断。”

  “我相信他不是这种人,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卡马尔道。

  “父亲,你们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他的长子好奇地问道。

  虽然萨拉丁之前对他们感到失望,但并未曾表露出来。在孩子面前,他可以说是一个慈祥的父亲,除了祷告,学习,习武上对他们有着严格的要求之外,在衣食住行上,他对孩子们十分宽容,就像是现在三个孩子身上都穿着蓝色,黄色与绿色的衣服,镶着丝绸边,还有少许刺绣点缀。

  如果他们已经成年了,必然要受萨拉丁申饬,但现在他们还能得到父亲的宽待。

  “他比你们年长,”萨拉丁说道,“要比我年轻,却已经是个值得赞颂的年轻人,至少在我看来没有人能够比他更忠诚,坚贞和纯洁的了,他的内心完全可以与他的躯体相称。而他所得到的先知的启示,也是那样的透彻和完美。

  他能够一次庇护一百多位骑士,让他们在上万人的大营中反复冲杀,而不曾有一个人受重伤或者死去。”

  “哇!”孩子们听了,都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他们的眼中露出了倾慕的神色,犹如闪亮的星星,“您可以把他召过来吗?让我们见见那个人,让他来做我们的老师。”

  萨拉丁轻声笑了起来,“我很愿意,只可惜不太可能,孩子,他是一个基督徒。”

第两百60章 萨拉丁的一日(下)双更合一

  虽然无法将那个连他们的父亲都要赞誉有加的年轻召来做自己的教师,萨拉丁的孩子们依然可以接受到不逊色于任何哈里发或是苏丹之子的教育。

  在用餐完毕后,他们在宦官的照顾下清洁了自己,而后转向隔壁的大房间去听课。

  授课的老师,正是萨拉丁特意北上迎接从大马士革带回来的学者之一,他们是幸运的,即便是萨拉丁也没有想到,努尔丁所立下的基业,竟然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倾塌,而他的三个儿子又是那样的愚蠢。

  至此可以说,如果不是有着如卡马尔这样机敏而又懂得变通的人,一早就将十字军的使者团队放在了自己的计划当中,这些大臣恐怕活不下几个。

  即便如此,他们在监牢里也受了不少苦,一些人更是因此遭到了无法挽回的残害。

  譬如这位老师,他此生只怕再也难以站得起来。因此,萨拉丁特别恩准,他可以坐着抬轿走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即便是他的宫殿与城堡也不例外。

  而这位大臣并未会因为这份恩准而得意忘形。每次上课之前,他都要特意来觐见苏丹,向他汇报三个男孩的学习情况,以及接下来的授课内容。

  萨拉丁对这个学者相当信任,但出于一个父亲的责任心和对一个老师的尊重,他还是认认真真的听取了对方的计划,并从中选出一两点希望他能纠正,而老师听了他的话,难得的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您的做法,让我想起了我们的信仰之光苏丹努尔丁,他也曾经如您这样认为,即便是面对着敌人,也应该给他应有的尊重和优待。但问题是,您暂时还未如他这般取得足够显赫的成绩——您的反对者,虽然有一些已经出现了,但更多的还隐藏在您的朝廷、军队以及乡野之中。

  我想,那些依然在游移不定的人,或许愿意看到一个性情更为激进,举措更为大胆的继承人——他们还是孩子,行事尽可以鲁莽一些。”

  萨拉丁思考了一会,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了解了我的那些孩子们,很可惜,他们并不具备有与那份野望与胆魄相称的能力。”

  老师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已经知晓了在阿萨辛的首领锡南到访时,那三个孩子的表现让萨拉丁感到失望的事情。所以他才会计划在新的课程中尽可能增加培养他们雄健体魄与勇武心性的内容,但现在看起来,萨拉丁却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一个人行走路上,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并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他没有驾驭着骏马,也没有穿着铁靴,更没有手持着火把或者是刀剑,他畏惧荆棘,烈日豺狼乃至漫长的路途都是正常的。我虽然失望,但也不会苛求他们去做自己无法胜任的工作。虽然我现在长成的孩子也只有这么三个,但若是真主提前将我召回了天堂,他们现在的怯懦反而会成为叫人安心的凭证。

  您若是煽动起了他们的好胜心,甚至于野心的话,就如同给一头山羊定下了马儿的铁蹄,他或许会如同风一般的奔驰。但无论是头脑还是手段,都无法与之兼容。到那时,不是被他拖拽着的国家四分五裂,就是他自己摔的筋断骨折。

  您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循序渐进,培养他们成为一个有德行的人,一个虔诚的教徒,一个谦逊的战士,我或许并不需要他有多么大的勇气,或者是具备着怎样的力量。”

  他想起了他的长子——撒拉逊人与基督徒一样,男孩们也会在九岁到十二岁进入寺庙,通过冥想来寻求先知的注目,从而得到他们给予的启示,萨拉丁遇见的先知是安尤布,一个以仁慈而成圣的先知,却不是达吾德(大卫)和苏莱曼乃(所罗门)——所以人们一直在质疑他作为君王的能力。

  他对他的孩子们也没有抱有很大的希望,毕竟他们并未表现出任何特殊的地方。而对于埃及或者以后更多的领土来说,一个平庸守成的君主,反而是一件好事。

  “如果你是在担忧十字军以及那些背弃了我们的兄弟,我也只能说我会竭尽所能,在我的有生之年完成努尔丁未尽的事业,这点你不用担心。”

  这句话说得略有些重了。老师连忙在宦官的搀扶下,跪伏在地上,向萨拉丁祈求宽宥,不过萨拉丁这一番话完全就是由感而发。他不单是在回答这位老师,也是在回答自己,毕竟要承认自己的孩子只是平平。即便对于萨拉丁来说,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但那又如何呢?他现在也只有四十一岁,只要他没有遭到如阿马里克一世那样的不幸,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可以驰骋于战场之上,而他也相信他所要面对的敌手并不多,除了十字军的统帅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但他是不幸的,那位年少君主的生命注定有一条鲜明的切割线。

  虽然说他可能活到三十岁,但事实上……萨拉丁也曾看过有关于麻风病人的书籍。这位年轻的国王顶多只能支撑十年。

  在他走入坟墓之前的五六年,都必然只能缠绵于病榻之上,不可能再站起身来,举起旗帜,挥剑与撒拉逊人作战了,何况他的城堡里也不是那么安宁,他的姐姐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的儿子亚比该结婚已经有好几年了,但除了生下了一个死胎之外,就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了。

  而鲍德温——因为是个麻风病人的关系,似乎并不打算结婚生子,他也未必能做到,而让人觉得愈发奇妙的是,最先传出了好消息的居然是半年前才结婚的塞萨尔。如果塞萨尔的威尼斯妻子生下了一个男孩,圣十字堡内必然又会掀起一股血腥的动荡。

  萨拉丁对那些诗人们所撰写的爱情故事从来就是不屑一顾的,一个无畏的战士如何能够被受到重重禁制的女性所影响?除非她是一个魔鬼,不然的话绝无可能,而他自己也是这样做的。他尊重他的正妻,但一样有很多嫔妃,这些妃子并不是萨拉丁寄托情感的对象,于他而言,她们只是生产子女的器皿。

  但对于那个情感充沛的年轻人来说,一个妻子或许是不同的,他先是为第一个妻子拜占庭的安娜公主举了七天的丧礼,半个岛屿都为之撼动和恸哭。

  之后,他又为第二个妻子施行了新的税法,让威尼斯人来做他的税官,萨拉丁也不喜欢以撒人,但他知道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进行触动了多人利益的变革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这些变革往往伴随着鲜血与性命,就像他在最后一个哈里发阿蒂德死去之前,就已经要求寺庙中的僧侣将原先的正统派仪式改为了传统派仪式,还有的就是原先法蒂玛王朝朝廷中的大量官员都被他撤换,换上了他认为忠诚可信的人,譬如那些从大马士革里被他带出来的那些人。

  想来好笑,那时人们都在劝说,在努尔丁已死,群龙无首,一片混乱的时候,他骤然投入到这个漩涡中,有百害无一利。但在接到卡马尔的信件后,萨拉丁还是毫不犹豫的,领着三千骑士昼夜不停的赶往约定的地点。

  但看看,现在这些人给予他的回报是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他们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什么钱财或是军队,但这些人如卡马尔一般,出生于各个世家——拉卡、伊德利卜、阿颇勒、代尔祖尔、哈马、霍姆斯……都有他们的亲朋好友与学生,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如同蜘蛛一般,牵着纵横交错的丝线,稍一拉动就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而自从他将都城迁移到开罗后,这些人就不断的在写信,甚至亲自前往劝说那些有德行,有才能,得到过先知启示的人来为萨拉丁效力,一下子就帮他将阿尤布王朝的朝廷支撑了起来。

  让他没有丝毫后顾之忧,一下子就可以将那些阿谀奉承,欺上瞒下的小人从原先的位置上赶走,又不至于引起国家混乱。

  他在一旁的小厅中和几个大臣商讨了有关于远征军费的事情。当然了,亚拉萨路国王需要考虑和苦恼的问题埃及的苏丹也无法幸免。

  而且之前的几年,虽然埃及足够富庶,但还是有几个地方掀起了叛乱,以至于税收断绝,萨拉丁虽然不是一个喜好奢靡的人,但他的萨拉丁城堡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他还有意改革军制——在之前的阅兵礼上苏丹向世人们展示了他的一百四十七个方阵,引来了无数人的叹服与羡慕。但只有萨拉丁自己知道,这支队伍并不能被他完完全全的掌控在手中,其中依然有一大部分是法蒂玛时期的撒拉逊人部队和亚美尼亚雇佣军。

  前者因为信仰的缘故,并不曾心甘情愿地服从他的统治,而后者则需要更多的钱来收买。你要说萨拉丁愿意吗?他当然不愿意,有这笔钱去喂那些永远不知道饱足的鬣狗,他干嘛不将这些钱用在那些愿意忠诚于他的人身上呢?

  他的军队继承于他的叔父,也就是库尔德人的骑兵,还有一部分从藏积德带来的土库曼部落士兵。另外就是人们所熟知的古拉姆——这个军队的名字源自于波斯文Ghulam,意思是经过训练的奴隶,而在撒拉逊人的世界中,他们则被称为马穆鲁克。

  马穆鲁克大部分都是突厥人,但其中也有希腊人、埃及人、高加索人和斯拉夫人,他们大多都是被劫掠而来的,有着不同的信仰,经过商人、市场、买家的一系列挑选后,所能得到的“原材料”是相当优质的。

  他们强壮、敏捷,并且聪慧——萨拉丁最大的支出之一就是购买奴隶。原先马穆鲁克中还有一些自由民或者是雇佣兵,但萨拉丁并不相信他们,他宁愿从自己奴隶中提拔士兵——当然就如所有的奴隶一样,他们的一切都是属于萨拉丁的,而萨拉丁也给予他们想要的一切。

  他们对萨拉丁忠心耿耿,并且勇武善战——他们同样从九岁开始接受训练,在十六岁的时候决定自己将来的走向——是继续作为一个普通的奴隶进入田庄或者是作坊,还是成为一个战士。

  一般而言,这种区分在第五年就可以分辨的出来。

  因为第五年被挑中的少年就可以领到他的第一件武器——一柄锤子,第六年就可以领到盔甲与丝袍,十六岁的时候,就可以进入军队,拥有自己的马。

  每当看到他们,萨拉丁便满心欢喜。可惜的是,在这次远征中,他只能带上两千名左右的马穆鲁克——他真正能够放手施为的也只有这几年,这些孩子是第一批来到他身边的。

  “那么我们还要雇佣更多的库尔德人与土库曼人吗?”

  “现在看来也只有如此。”萨拉丁说道,“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喝了点水。恰好此时有一个僧侣来提醒他是举行上晌礼的时候了。晌礼是在中午十二点半左右,众人起身洁净自己,然后跪在地毯上默读了四段经文。

  在诵读完经文后,另外一些大臣过来与萨拉丁共进午餐。

  对于大臣们来说,这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折磨,因为萨拉丁根本就是在吃饭的时候开会,和他们讨论政务与军事,他们不得不一边吃东西,一边提心吊胆的等候着苏丹的垂询,吃什么都是味如嚼蜡,肠胃更是一阵阵的翻腾之前,甚至有一个大臣被萨拉丁逼问到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因此,在这样的午餐会议中,了解萨拉丁脾气的人都会尽可能的,只是小口的,应付般的吃点东西,只有萨拉丁可以心无旁骛的大吃特吃。

  他很喜欢用牛奶拌饭,炖羊肉,炸肉排,有时候也会吃一些包着肉馅的薄饼,他吃奶酪,也吃水果,这个时间正是无花果、甜瓜和桃子的结果期。当然了,还有果酱和蜜饯,因为有了塞浦路斯方面的无限供应,城堡中的厨师做起果酱来愈发的得心应手,就算是心思不在于此的大臣们也不由得频频称赞。

  在下午的时候,如其他的苏丹或者是哈里发会选择听音乐,或者是请诗人或者是学者,听他们吟诵诗句,说些故事来放松自己。

  但连吃饭时间都要拿起来用的萨拉丁可不会如此虚耗,上午他与臣子们促膝长谈,下午他所要面对的就是他的将领,在他的军队中,每一个将领都是他最熟悉也是最相信的人,他对他们的一切,无论是过往还是将来都了如指掌,任何一点不祥的预兆都会被他迅速的察觉。

  而他也正如原先的努尔丁一般,在他面前没有人能够提得起叛乱的勇气,他们跪伏在地上,诚惶诚恐,哪怕他们在战场上能够以一敌十的击败那些可恨的基督徒骑士,站在萨拉丁面前,他们就是幼儿,是羔羊,即便面对着刀锋或者是弓弦,也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萨拉丁对其中两个将领的回答有些不满——他派他们去处理马尤姆附近的阿萨辛据点,他们去了,但无功而返,宣称自己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刺客:“或许他们已经迫于您的威严,逃走了了呢?”

  苏丹对于这种敷衍之极的回应,就是当即将两人斩首,并且派出新的人去管理他们的军队,他知道阿萨辛的威胁确实造成了一些恐慌。

  这两个军官或许没有背叛他,但也肯定没有真正的将这件事情放在自己的心上,他们或许有意放缓了脚步,纵容那些阿萨辛的刺客逃走,而后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回到他面前,声称自己没有看到敌人,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懦弱。

  “有人已经成为谋杀者的牺牲品了吗?”萨拉丁问。

  “我似乎还未听到这样的传闻,”而被他问到的那个将领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无论是开罗城内还是开罗城外,都一片风平浪静,他们或许真的逃走了——苏丹,对于那些鬼鬼祟祟的小人来说,您的言语与行动,就如同烧灼着天空的烈日,他们躲避还来不及,又如何敢肆意妄为呢?”

  “我倒是想说一句,承您吉言。”萨拉丁讽刺了一句:“可惜的是,阿萨辛即便是只被踩着尾巴的老鼠,也是能够翻腾起来咬你一口的凶兽,他们的赫赫威名,可不是靠舌头得来的,不要松懈,继续给我如同篦子一般的篦过开罗附近的城市与村庄,甚至于原野,树林,任何可能被他们利用起来躲避的地方都要仔细的予以搜查,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萨拉丁顿了顿:“远征在即,我也必须考虑到你们以及其他官员的安全。”

  那位将领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羞惭之色。

  “你不会以为,”萨拉丁说道,“我让你们在这种时候还在紧力的追捕阿萨辛,是为了平息我自己的恐惧吧,看看他们在亚拉萨路做的事情吧。

  当他们发觉奈何不了君王的时候,就会将矛头转向君王麾下的亲信与心腹,确实,他们也知道,对于有为的统治者而言,臣属是如同手足般的存在,若是被斩断,我必然会觉得痛苦难当,行动艰难。”

  他再次看向众人,众人便全都跪了下来,向苏丹表示自己的感激与羞愧。

  萨拉丁警醒和提点了自己的将领们,而后与他们讨论远征的路线直到“晡礼”,“晡礼”同样是默读四段经文。这次他和自己的将领一起祈祷。

  完毕后,萨拉丁才转回后宫,经过了早餐和午餐的两次用餐会议,萨拉丁的大臣终于可以免受这种折磨了——萨拉丁与自己的妻子一起在日落的时候,出声诵读两段经文,又默读一段经文(昏礼)。

  而后他们和妃嫔,儿子们一起用餐,萨拉丁的晚餐通常都很简单,厚面饼,加入香草调味的酸奶,还有来自于柏柏尔人的蒸粗麦粉,在晚餐的餐桌上,虽然也有冰糖和其他甜点心,但萨拉丁通常会拒绝使用。他虽然也很喜欢吃糖,但他对于自己的种种欲望一向非常小心,从不放纵。

  他的儿子们也都在父亲的注视之下,只拿了一两块便停下,唯一能够纵情享受的就是女人们。

  萨拉丁的妻子最喜欢一份用酸橙做成的果酱,酸橙是撒拉逊人们最为喜爱的一种水果,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它的酸味,但在塞浦路斯送来了大量的冰糖后,酸橙果酱成为了一道新的常见菜肴。

  “请尝尝这个吧。姐姐。”她亲手将一个小银盘端起来,放在了萨拉丁的姐姐面前,而对方只是用指尖碰了碰,算是承了这份情,却一动也没有动过。

  萨拉丁的妻子有些难堪,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自己的丈夫,她知道这并不是她的过错。这几天,萨拉丁的姐姐埃米纳一直在和他冷战。

  说起来,或许会叫人惊讶,她与自己的弟弟争吵频频,竟然是因为她想要回到自己的丈夫身边。

  虽然按照教义来说,她的行为并无过错。

  这问题在于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霍姆斯的总督,那么霍姆斯又在哪里呢?它是一个古老的大城,在阿颇勒之下,在大马士革之上。

  当初,萨拉丁听闻努尔丁去世,就预料到阿颇勒必然会陷入混乱,因此他便提前一步将自己的姐姐接了出来。

  因为他深知他的姐夫霍姆斯总督并非一个正直之人,相反的,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枭雄。

  如果继续让自己的姐姐留在他身边,除非萨拉丁愿意割断这段亲情,不然的话就要受到他的要挟。

  而萨拉丁很清楚,他现在的领地在埃及,无论叙利亚如何混乱,对于他来说也是只有好处,没坏处的,他只需要耐心等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们自相残杀,杀到个个血肉模糊,奄奄一息,才会出手。

  但霍姆斯总督又是一个狡猾的人,萨拉丁的人趁着混乱的时候带走了他的妻子——当然,那时候他并不知晓,不过他后来写了很多封信,声称自己是知情的,只不过为了埃米纳的安全,才允许萨拉丁将她接回身边,但如今局势平定,她也应该回家了。

  他的甜言蜜语也确实打动了对方的心,埃米纳坚持要回到霍姆斯去,尤其在她听说萨拉丁有意攻打大马士革的时候,就更加恐慌与急迫了——虽然萨拉丁并不允许她与外界过多往来,但她知道——难道得到了大马士革后,萨拉丁就会安分守己的不越雷池一步吗?

  不会的,他的下一步就是征伐霍姆斯。

  是不是所有的姐姐都那么叫人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