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130章

  关于这一点,他的支持者们认为这是天主和圣人因他为威尼斯所付出的沉重代价而给予他的回报。他的反对者则认为,这只不过是恩里科在胡言乱语,毕竟在威尼斯,一个身有残疾的人很难成为被民众信任的官员。

  他这样说,只是不想失去手中的权利罢了。

  在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也似乎证明了恩里科所说的并非虚言,在回到威尼斯没多久,他就击败了几个企图潜入他的房间,暗杀他的刺客。

  而在之后的游行中,他甚至走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他如同一个正常人般的去观赏戏剧,洽谈生意,或者是走到会场上去与其他人辩论。

  只是当他转动头颅或是眼睛注视着他的对手时,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确实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压迫感。

  恩里科从不避讳他在君士坦丁堡所遭到的那些可怕的酷刑,偶尔他也会以“盲目者”自称,在其他人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调侃和讽刺。

  在看见丝带的时候,恩里科就知道鲍西亚办成了这件事情。他将丝带夹在手指间,然后打开被蜡印封住的信筒,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约定的暗号,表明所有的事情都进展的非常顺利。

  “叫他们都动起来吧。”恩里科吩咐自己的孙子。“我们要尽快赶到塞浦路斯去。”

  虽然已经看到了玫瑰色丝带,但恩里科的命令,还是让这个年轻人兴奋不已,他一下子就从地上跳起来,奔到庭院外去和自己的同伴转述这个好消息了。

  恩里科的神情却非常平静,当初他举荐了鲍西亚,所有人都在反对,包括丹多洛家族的人——他们说鲍西亚,不是那种会被男人喜爱的女人的时候,他却想起了他所阅读过的那些情报,它们都是他花了大价钱收来的。

  早在一年多前,他就听说君士坦丁堡的曼努埃尔一世准备将他的“私生女”安娜公主嫁给一个十字军骑士,他就开始从各方面搜罗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他甚至探查到了一些人根本不了解的事情,譬如那个就连阿马里克一世,宗主教希拉克略,以及现在的鲍德温四世都没能找到的以撒奴隶商人。

  当然这一点也是归功于威尼斯人原本就是地中海最大的奴隶商人,虽然没能找到有关于塞萨尔的痕迹——可能是因为他一直辗转在叙利亚等地区。

  只是他虽然知道了这个人的消息,却没能抓住他。他似乎早在几年前就不再出现在众人面前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隐姓埋名留在了一座村庄里,又或者已经回去了法兰克或者是其他地方,不在圣地做这种叫人下地狱的买卖了……

  而他也犹豫过是否要将这份资料转给大皇子阿莱克修斯——阿莱克修斯能够在塞浦路斯建立起这股就连皇帝也未能发现的势力,恩里科与他的丹多洛家族功不可没,但最后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说实话,大皇子阿莱克修斯无论如何做,对威尼斯都是有好处的。

  而在他将这些情报中的主要内容糅合起来之后,就能发现这个黑发碧眼的年轻人所具备的种种美德并非他人的鼓吹或是夸大——虽然他的仁慈和宽容有时候也会遭到一些别有用心者的嘲笑和辱骂,但作为曾在威尼斯以及君士坦丁堡起起伏伏,经历了数十年风浪的恩里科,又怎会被这些无谓的言论所影响呢?

  有人说爱情和喷嚏一样难以掩饰。但事实上,一个人的本性才是最难遮掩的。这个少年人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就连是恩里科都要为他的遭遇惊诧不已,而他却始终没有变过,他没有变得骄傲,变得狂妄,变得贪婪,也没有为了骤然而至的爵位和财富手足无措,进退维谷。

  如果不是情报上确切的写明了这个孩子的年岁,恩里科都要怀疑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经历了无数磨难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不过,既然已经有了这样完整的灵魂,就代表他不会被外界轻易的动摇和改变。

  恩里科相信,就算鲍西亚在他面前表露了她的与众不同,即便塞萨尔不会接受,或者是反感,他也不会如威尼斯的那些人般用言语或者是行动伤害鲍西亚。

  但现在看起来结局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

  而在他们的船只扬帆出海之前,又有几只信鸽陆陆续续的落在了庭院里,这些信鸽带来的情报,为恩里科详细描述了之前在塞浦路斯上发生的事情。

  恩里科看得发笑,很显然,如果没有得到塞萨尔的允许和认可,鲍西亚是绝对不敢这样做的,也幸好他之前就给了鲍西亚足够的权力——现在他们联起手来,将这些不怀好意的求婚者驱逐出了塞浦路斯。

  这样的经历,可比所谓的爱情,或者是欲望所带来的盟约可靠多了。

  ——————

  “这些威尼斯人在干什么啊?”

  若弗鲁瓦感叹道。

  不久前他们才知道塞萨尔将三波求婚者——使者连带候选人都赶了出去——罗马教会的那波人可能不算赶,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塞浦路斯,可能是听见了一些可怕的传闻……

  这时候若弗鲁瓦还准备写信给法兰克的亲戚,让他挑一个合适的人呢,没想到一周不到,威尼斯人就又来了。而且这次居然胜过了之前的那支使者团——因为来的虽然只有三艘船,但都是战船。

  威尼斯人的海军经过了埃及的法蒂玛王朝和小亚细亚的拜占庭帝国的两次考验,早就得到了人们的认可——除了船只之外,也因为他们的桨帆船上没有奴隶,也就是说,从水手到桨手,全都是威尼斯的自由人。

  这就意味着,当撒拉逊人或是拜占庭人的船上可能只有一百个战士的时候,威尼斯人船上的战士是他们的两到三倍。

第两百30章 丹多洛(中)

  十字军们并不知道塞萨尔与鲍西亚的约定,在外人看来,塞萨尔做了一桩非常奇怪的事情——这三位求婚者放在其他地方,无论选择哪一个都足够让人欣喜若狂的了,但他不但拒绝了,还因为他们公然违背了他的法令,在总督宫前的广场上动了刀剑,见了血光,将他们全部拘押起来之后,又一个不留的驱逐了出去。

  于是在尼科西亚就有了一些奇怪的传闻。

  就是说——他们的这位新领主是否大出意料的,是一个多情之人呢,一些人认为,他依然在为他的第一任妻子公主安娜哀悼,沉溺在过往的回忆里无法摆脱,才会做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事情。但很快又有人说,就算是要为妻子哀悼,一年也足够了,塞萨尔的意中人事实上是一个名声不显,甚至可能出身卑微的女人,他可能已经和她秘密结婚,所以才会对那些身份尊贵的求婚者不屑一顾。

  或许不久之后,他们就能见到她出现在他们的新领主身边了,甚至有人煞有其事的猜测起来——那个女孩应当是一个平民,也有人猜,她可能是一个娼妓,令人感觉微妙的是,后者居然占据了很大的一个比例。

  因为人们一致认为,能够让他们的领主臣服的女人必然有如海伦或是阿尔克墨勒这样的美人,但若是如此,即便出生在最低矮最肮脏的窝棚里,她也很快就会被其他人发现,不可能直到现在依然默默无名。

  对于这些人的猜测,无论是瓦尔特还是若弗鲁瓦,都觉得不怎么可信。他们可是看着塞萨尔从一个孩子长成到现在这个样子的。

  相比起他的同龄人,塞萨尔似乎没有那个阶段——从幼稚变得老练,从纯洁变得放浪,事实上,若弗鲁瓦还真的打算过请一个可信的人带塞萨尔去造访那些手段高超的伎女,他不是有意引塞萨尔堕落,而是他很清楚,年少之人的欲望与情感汹涌的就像是沸腾的滚油,一旦着了火,别说是熄灭了,只一刹那,他就能够将自己烧成灰烬,甚至可能连带着他周围的人一起。

  那个曾经获得过很多贵女和娼妓青睐的骑士很快就回来了,他笑着安慰若弗鲁瓦,完全无需为此事担忧。

  那孩子完全正常,就是——太忙了。

  他的心神总是被更为重要的事情占领——或许等他空闲下来的时候,他也会乐于享受一二。若弗鲁瓦后来一想,也确实如此,回头看看,自打进了亚拉萨路,几乎就没有哪一年能让他安安稳稳度过的,就算塞萨尔正处在精力最为充沛的年纪,也会疲惫得生不出旖旎的念头吧。

  更为说服力的是公主希比勒的存在,虽然对这位贵女的性情与野心不敢恭维,但若弗鲁瓦也不得不承认,他走过了这么多的地方,能够与希比勒一较高下的,暂时还没见过——这么多年下来,塞萨尔作为王子的贴身侍从,几乎可以说是与希比勒朝夕相对,即便如此,他也不曾落入希比勒的手中,与那些年少的扈从一般,徒劳的追逐着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

  他难以想象,有什么样的女性能够让塞萨尔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事情。

  这一切,当他在拉纳卡看见又一支威尼斯人的使团时,便恍然大悟了。

  塞萨尔的选择依然是威尼斯人,只不过并不是威尼斯总督的外甥女,而是威尼斯十人团中最令人敬畏的“盲目者”丹多洛的孙女。

  虽然是同一人,但这两种身份却有着极其悬殊的差别。

  虽然有些遗憾,当然,作为十字军骑士,若弗鲁瓦是希望将来的塞浦路斯女主人是个法兰克贵女的,但威尼斯人也不坏——主要是因为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威尼斯人就是十字军的盟友,他们负责将骑士与他们的仆从、马匹和盔甲运到圣地。

  不仅如此,当时的威尼斯总督还组织了一支海军,两百艘大船,九千名士兵,参与了圣战,他们连续打下了雅法,海法,西顿,还在不久之后,应十字军的求援,与法蒂玛王朝的海军大战了一场并获得了胜利。

  如果不是威尼斯人并不热衷于这些——他们在盟约中,并未要求领地,只约定了,十字军打下的每一座城市里都必须给威尼斯人一个商铺,一条街道,以及这座城市的商业特权——现在的几座十字军城市以及王国就应当另有主人。

  而且,之后若是教皇发动了又一场东征,十字军仍旧需要威尼斯人强大的海上运载能力。

  这时领着儿子与下属走过街道的丹多洛,突然转过身来,他紧紧的盯着酒馆敞开的大门,仿佛能够穿过浑浊的空气与弥漫的烟尘看到里面的人。

  若弗鲁瓦走了出来。

  说起来他和丹多洛还有着一段交情,在没有回到亚拉萨路之前,他是圣殿骑士团在法兰克的分团长,也曾经受法国国王的委派,以使者的身份数次往返于圣地和法兰克,有时候他会走陆路,有时候他则会走海路。走海路的时候,他就多次乘坐过丹多洛家族的船,因此与丹多洛相识,甚至曾经一起走过好几回朝圣路。

  他们之间的联系,直到丹多洛去君士坦丁堡做了威尼斯大使后才暂告中断。

  只是若弗鲁瓦也没想到,今天他们又重新在这里相会。

  若弗鲁瓦也听说过他眼睛的事情,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丹多洛的视线一直准确的落在自己的身上,他们相互行了礼,亲吻了彼此的面颊,然后丹多洛伸出手去,挽着他的手臂,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并肩向前走去。

  “我会在拉纳卡停留一晚,然后往尼科西亚去。”

  “是为了您的孙女和塞萨尔的婚事吗?”若弗鲁瓦问道。

  “没错。”丹多洛干脆的回答说,“或者你们还有其他的想法。”

  若弗鲁瓦沉吟了一会儿:“起初是有的。但现在看来,您的孙女也不是不可以,主要是十字军中一样有着诸多派系和势力。塞浦洛斯又是一块真正流着奶和蜜的地方,谁都想从里面分一杯羹。

  关键在于,塞萨尔现在的身份很尴尬,十字军当然希望他能够与一个基督徒女性结婚,最好她的父亲或者是兄弟也是一个十字军骑士,可罗马教皇只怕不会那么容易的承认他对塞浦路斯的权利。

  而没有教皇的承认,他的婚事就很难在公爵或者是以上的人选中达成。

  当然,也多的是伯爵,子爵们的女儿和姐妹,但这桩婚事就必须建立在“现况”不会改变的基础上——不论塞萨尔怎么想,只要他得到了教皇的承认,他就是塞浦路斯大公或是国王——他的下属和大臣肯定会要求他另娶他人。

  当一门婚事,尤其是男方的地位高于女方的时候,他想要否认这一门婚事是很简单的,譬如耶路撒冷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还有拜占庭帝国的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皆是如此,哪怕他们的妻子给他们生了不止一个孩子,他们依然可以理直气壮的说没有与之同房过,并且毫不留情的让自己的婚生子变成了私生子。

  因此,无论是拜占庭帝国的皇帝,还是罗马教会的圣父,他们给出的筹码是一个所谓的“侄女”,并不代表看低了塞萨尔。事实上,如果塞萨尔不是那么仁慈的话,他就应当选择教皇的侄女,先保证对塞浦路斯的宣称权,至于今后如何,出尔反尔,忘恩负义的人多了去了。

  “如果他愿意走捷径的话,他现在所面临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丹多洛说:“如果他愿意妥协的话,我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与他达成盟约。”但他肯定会将鲍西亚带回威尼斯——婚事不成功,一些人会以为候选人也会被一起带回各自的宫廷,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有些时候是可以退而求其次的。

  当然,当着丹多洛的面,他们并不敢这样说,但丹多洛知道有些人确实有这种打算。

  “您的孙女一定是个优雅的贵女。”若弗鲁瓦只是恭维,却见丹多洛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大概要让你遗憾了。事实上我很爱她,在我从君士坦丁堡回到威尼斯后,最初的也是最糟糕的那段时间里,只有她愿意依偎在我的身边,仔细的照料我,宽慰我。”

  “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若弗鲁瓦说到,一边心想,若是如此,倒也与塞萨尔相配。

  “那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她应该得到与之善行相称的酬劳。”丹多洛笑了,很多人,包括他的儿子与儿媳,也就是鲍西亚的父亲和母亲交出鲍西亚的监护权时,他们也只是简单的认为这只是一个祖父对孙女的疼爱,一个祖父应当怎样疼爱自己的孙女呢?

  最简单也是最常见的办法,就是让她如同一朵温室里的花朵般无忧无虑的长大,为她遮蔽风雨,为她遮蔽骄阳,让她天真的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会随着她的心意而发展,改变,等她长到十二岁,就为她寻觅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把她嫁出去,顶多配上一副可观的嫁妆。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他是怎么教导自己的孙子的,就是怎么教鲍西亚的。

  这种做法固然离经叛道,却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鲍西亚的将来,即便没有旁人的庇护,也能活得很好。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或许鲍西亚还会回归家庭去做一个普通而又幸福的女人。但不久之后,丹多洛就发现在他的孙辈中,鲍西亚居然是最聪明,也是最敏锐的。她甚至敢于去反抗那些早已在人们的思想中根深蒂固的东西,譬如只有男性才能够进行的拣选仪式。

  那一次确实造成了很大的风波。即便是鲍西亚的父母亲,他们也不站在鲍西亚这一方,他们的儿子差点就被鲍西亚毁了——虽然那几个男孩子在大门打开之前没有受到一点干扰,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所有的过错推给鲍西亚,他们的卑劣让丹多洛非常失望。

  在远离圣地的地方,即便供奉着圣物,被选中的概率也绝对比不上亚拉萨路,安条克或者是拿勒撒,这些男孩就算是没有被选中,他们也是丹多洛家族的男性成员,将来他们或许会进入十人团或是其他权力机构——最低程度至少也应当是一个富有的商人。

  既然如此,他们的忿怒与不满就变得滑稽可笑起来,不但无法面对自己的平庸,还企图将自己的失败全都归罪于自己的小妹妹……

  在此之前,丹多洛甚至想过在他百年之后,他会为鲍西亚选择一家修道院,或是直接为她造一座修道院,让她去做院长。

  女人们在结婚之后,总是能得到更大的自由,哪怕是嫁给了耶稣基督的修女也是如此。

  现在他却开始不满足于这个结局。

  但他没想到的是,比让鲍西亚发愿做修女更好的出路就这么骤然降临到了他面前,比起封闭的威尼斯,塞浦路斯的风气要更为开放,而且他也知道十字军的婚姻中,对于女性是否温顺与服从并不怎么看重,因为他们经常要随着亚拉萨路的国王长时间的远征,一年,两年都可能不在城堡里。

  在这段时间为他守护领地的就只有他们的妻子了。他们不能既要又要,又要一个无知顺从的女人,又要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

  而他也已经为他的小鲍西亚带来了嫁妆。

  三艘船,以及船上的水手兼士兵——全部免费。

  “虽然这对于塞浦路斯来说是件好事,但你的儿孙,还有威尼斯的议会——能同意吗?”

  若弗鲁瓦神色复杂地问道,威尼斯人之前所承诺的嫁妆是三十艘船,但这三十艘船并不是马上就可以交付的,而且要用税收抵充,或是直接给钱。

  而且丹多洛带来的不是商船,而是有着一百五十名桨手的战船,它被称之为海上要塞,有着撞槌和重型支柱,高耸的艏楼和艉楼,小型投石机与守城用的弩弓也是样样齐备——这是可以马上投入战斗的。

  “还有二十艘商船和十艘护卫船会在婚礼结束后抵达。”丹多洛平静地说:“这都是我的财产,无人可以置喙。”

第两百31章 丹多洛(下)

  若弗鲁瓦简直想吹声口哨,幸好他还记得自己面对着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既然做过朋友,即便相交不深,但彼此之间总还是有些了解。

  丹多洛是一个奇特的人,在有些方面他的要求非常严苛,但在另外一些方面,他的姿态却能放得相当宽松,也是威尼斯作为一个共和国独裁者的权利受到了最大的限制,要不然的话,丹多洛倒是很适合成为一个国王。

  若弗鲁瓦见多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他们总是定下各种各样的律法,让别人遵守,自己可未必。有些时候他们甚至可以违背教义和道德。

  不过丹多洛就是一个总能让他感到惊讶的人,譬如丹多洛在和他闲聊了一会后,便提出要到圣拉撒路大教堂去。

  “是要去祷告一番吗?”若弗鲁瓦随口问道。

  这倒也正常,这个时代的海上航行可不如后世那样安全,每一个能够走下甲板的人,都应该好好的向天主祈祷一番,以感谢他对自己的庇护。

  但除了祈祷之外,丹多洛还拿出了钱,请圣拉撒路大教堂的主教为拜占庭帝国的公主安娜举行一场现在的安魂弥撒,这下子,就连若弗鲁瓦也不由得为之啧舌。

  数百年后,读者在翻阅此时的人们所创造的传说与故事时总会感到疑惑,为何在每一篇故事中都必然有一个木讷的丈夫和父亲,有一个邪恶并且恶毒的继妻和后母。

  这点与长子继承法紧密相关。

  依照法律,在一个家庭中,即便是同母所生的孩子,也只有长子可以得到父亲的一切,城堡、领地、子民、爵位、财产——至少大部分财产。

  而他之后的孩子却只能得到一些微薄的钱财和人脉。

  这种做法固然保证了领地的完整。但同样的,必然会造成除了长子之外的孩子处境艰难,就像是曾经的诺曼底公爵,他就是因为连续与好几位妻子生下二十多个儿子,以至于除了长子之外的儿子都需要自己出去靠做雇佣兵谋生。

  因此,作为继妻与后母的女人必须苛刻地对待前妻留下的孩子——如果她的丈夫没有设法宣称之前的那桩婚姻无效,而之前的孩子也都沦为私生子的话——哪怕她生性良善,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自己的家族,她也会想方设法的除掉这些已经成为了阻碍的孩子。

  连带她们的家族也会相互敌对,彼此警惕。

  毕竟每一桩婚约后面紧随而至的就是两个家族的盟约,如果无法从婚姻中得利的话,那么这桩婚姻又有何持续下去的必要呢?而妻子的家族也等于是白白浪费了一个联姻的好人选。

  你若说女儿,女儿的嫁妆同样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女儿所能拥有的嫁妆一般就是要看她的婚约对象,这么说吧,如果一个只有一处小小林地的子爵之女突然得到了国王的青睐,他也不会幻想自己的女儿能够成为王后,因为他承担不起一个王后所应当拥有的嫁妆。就算国王坚决要与之成婚,他的大臣与其他王室成员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阻止。

  如果阻止不了,这个国王甚至会遭到废黜,这种情况在已然极其开明的时代都有发生过。

  而公主安娜还有一个应当被丹多洛憎恶的地方,那就是她的父亲——曼努埃尔一世。

  皇帝当初驱逐和杀害了上万个威尼斯人,将当时作为威尼斯大使的丹多洛施以酷刑并赶出君士坦丁堡的也是曼努埃尔一世。

  可以说,丹多洛没有在她的坟前跳舞,已经算是品德高尚。

  现在他甚至以德报怨,如同对待自己的女儿般的对待她……

  “你那是什么表情?”丹多洛瞪了若弗鲁瓦一眼,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若弗鲁瓦感觉丹多洛正在看着他,又像是没有在看着他。人们常说,视线交汇视线确实是一种无法触摸,但确实可以彼此感应的东西。

  但现在若弗鲁瓦投过去的视线,并不能与丹多洛的交汇,可他确实能够感觉到如同被针刺般的疼痛。

  “看来您是有备而来嘛。”

  “我什么时候鲁莽行事过?”丹多洛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