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将长剑捧起来放入石棺中,让安娜握着它——如果在天堂里也有让你不快的事物,就挥动这把剑吧,他在心中暗自说道。而在他抽出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剑刃,在上面留下了一抹鲜血,一旁的人不免惊叫了一声,但塞萨尔只是摆了摆手,“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一旁的工匠得到大主教的目光示意后,才将沉重的棺盖徐徐放下,但这还不算完工——因为要保证石棺真正的密不透风。还有一个步骤,工匠们匆匆忙忙的将加热后的松香,石膏和树脂混合成的粘稠膏体,仔细的浇在棺盖的缝隙处,冷却后,这些混合物将会坚硬如同岩石,并且不容易受到水汽或者是泥土的侵蚀。
而等到真正下葬的时候,在坟墓的底部还会铺设一层石砖,并且现场浇筑一层罗马水泥,缝隙之间将会填满木炭和香料。
不过既然塞萨尔之前已经说了,要给那些塞浦路斯贵族们一天一夜的时间,那就是一天一夜。
只是塞浦路斯东西约有六十法里(约两百四十公里),南北则在二十五法里左右,一匹快马昼夜奔驰在十五到二十法里之间,圣拉撒路大教堂位于塞浦路斯的正中,距离近的就不说了,但那些不巧正在克里泽斯群岛(塞浦路斯最东)或是帕福斯(塞浦路斯最西)的人可就要倒霉了。
次日一早,十字军的第一批援军就抵达了,他们分别是驻扎在马尔盖特城堡与托尔图莎城堡的十字军们,他们带来了大约七十五名骑士以及他们的扈从,还有大批的工匠。这些工匠从船上搬下了一部分攻城器械,教一些塞浦路斯人看到了就得吓得昏厥过去的那些……
这些十字军骑士个个兴高采烈,他们下了船就开始啧啧有声的打量着周围的景物。
塞浦路斯的建筑大部分都是白色的,衬着碧绿的橄榄林与蔚蓝的海水更是显得优雅而又圣洁。
“我们也要在这里建城堡吗?”
“当然。”
“那么我们也要把城堡涂刷成白色吗?”
“当然。”
“那么我们也可以穿丝绸的袍子,和那些拜占庭人那样——戴珍珠吗?”
“当然。”
“我听说我们的新领主还是个孩子,他知道怎么管理这里吗?如果不能,那么我们能代劳吗?”
砰的一声,那个多嘴饶舌的扈从的头上顿时鼓起一个大包,“你太烦了。”他的骑士说,“这不是你能放在嘴边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会又说道,“只要他别是个胆小鬼就行,反正就算是在法兰克,领主老爷们也不需要太过高明的统治手法。
他只要能够保证带着我们上战场,最好能打胜——奖赏与惩罚足够公平,又或者是从他的那些农民,商人以及工匠身上榨出最后一枚钱币,又不至于教他们反叛就足够了——更多的事情还是交给教士们去操心吧。”
只不过这样轻松的气氛,在他们来到拉纳卡的时候,就已经渐渐低沉了下去。
圣拉撒路大教堂上已经悬挂起了塞萨尔的旗帜,而在旗帜一旁,则垂挂着黑色的帷幔。这表示这里的人们正在陷入无比深沉的悲哀之中,不过当他们来到教堂门前,请求进入的时候,塞浦路斯的领主塞萨尔还出来迎接了他们。
他的身材与面容,与他的年纪却有些不吻合,却是骑士最为喜爱的那种,高大,但不肥胖,瘦削,但不虚弱,他的眼角犹带一丝绯红,代表他刚才才哭泣过。
骑士心中诧异,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真心实意的为自己的妻子服丧的丈夫,更不必说这位公主安娜与他素未平生,他们相处的时间在对方的生命中完全不成比例。
十字军的援军已经到了,后续的人员还会源源不断的进入塞浦路斯,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与宗主教希拉克略到了告别的时候,鲍德温甚至想将自己身边的圣墓骑士全都留下来给他,他知道之后塞萨尔还会有一场艰难的仗要打。
“我并不认为你无法取得胜利。”鲍德温低声说,“塞浦路斯人并不值得尊重,他们一向首鼠两端,要知道,塞浦路斯曾经数次被撒拉逊人占领,但塞浦路斯人没有反抗,直到拜占庭帝国的海军到了这里,将撒拉逊人打回去,他们才重新向帝国臣服。
但有些时候阴谋诡计,确实要比明枪暗箭来得更伤人。”他有些懊悔的说道,如果不是他过于轻看这些塞浦路斯人,安娜或许不会遭遇到那样的厄运。但现在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他只能一再警告自己的兄弟,“切勿在这里显露你的宽容之心,没有修剪与劈砍,树木永远不会长成你想要的形状。”
“那么你也要答应我,等你回到亚拉萨路后,将希比勒和亚比该打发出去,你或许可以给他们一处领地,但不要让他们留在亚拉萨路。”塞萨尔同样直截了当的说道,“你已经被她伤害过一次了。”
“我会的,我一回到亚拉萨路就会写信给你。”
“我也是,葬礼一结束,也会立即传信给你。”
“对了,”鲍德温说,“我已经免除了你一百天的服役期。”无论作为埃德萨伯爵还是塞浦路斯的领主,作为亚拉萨路国王的臣子和附庸,塞萨尔都应当在国王的宫廷中服役一百天,他要带着他的骑士到圣十字堡去,如果要打仗,他就随军出征,如果不打仗,他就要留下来帮助国王处理各种国事政务,或者各种晦涩繁琐的文书。
这也是曾经的雷蒙与博希蒙德所做的事情。
不过,鉴于近期塞萨尔不可能脱得出身来。鲍德温索性大手一挥,将他的服役期全部免除,“但不管怎么样,二月二日,我是要回去一次的。”那是鲍德温的命名日也是他亲政的日子。
鲍德温低头诅咒了一声,该死的圣殿骑士团和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他们催促的太紧了,不然的话,塞萨尔也不必如此疲于奔命。
但他也希望那一天塞萨尔能够站在他身边。
他们相当匆忙的告了别,因为此时已经有好几个塞浦路斯的贵族赶到了圣拉撒路大教堂,正在焦急的等候着新领主的召见。
塞萨尔率领着他的骑士们赶回大教堂的时候,就见到了这些人——他们甚至不敢待在房间里候现,而是恭敬地等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他们一瞧见扈从们所打的旗帜,就知道是塞浦路斯的新主人埃德萨伯爵回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他们打开双手,尽量将脑袋朝向地面,做出了一副无比卑微的姿势,塞萨尔下了马,“进来吧。”他说,丝毫不曾停留地从这些人的面前走过,他身形颀长,步伐也要比一般人的更大,塞浦路斯的贵族们只能小跑着跟上。
他们一进主殿,就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纯白大理石棺椁正被端端正正的放在祭坛的前方,上面罩着丝绸的棺罩,看得出来它是被赶工出来的,但也称得上精细。“怎么不是新月旗帜?”一个塞浦路斯贵族低声说道,随后他的手指就被身边的人狠狠一掐。
作为拜占庭帝国的公主,棺罩当然应当是新月图案的旗帜,但现在覆盖在上面的却是一面赤红色的旗帜,边角绣着金色的亚拉萨路十字架。
那时候也确实有人说,应当缝制一面新月旗帜的棺罩,但塞萨尔并不认为安娜会高兴躺卧在象征着她父亲和兄长的旗帜之下,她确实是拜占庭帝国的公主,但现在她是埃德萨伯爵夫人,在她丈夫的看顾下长眠——塞萨尔这样说,别人也确实提不出什么异议。
圣拉撒路大教堂的教士和修士们都已经围拢在棺木边,为这位高贵而又不幸的公主念诵经文,这不算是正式仪式中的内容,但塞浦路斯的大主教必然是不遗余力的。
塞浦路斯的贵族们以为,在见过他们之后,埃德萨伯爵就会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休息。
虽然说是守夜,但并不是说每个亲属都必须时刻守在棺椁旁边,尤其是伯爵,作为丈夫,他比他的妻子更高贵,而且他若是想要去休息,也无人会去指责他。
但这位身着黑色束腰长袍的伯爵却走到了棺椁边,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的脊背倚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将经书放在膝盖上,垂目和教士们一起低声诵念。
而周围的人似乎也见怪不怪,根本没有人去劝说,或者阻止。
塞浦路斯的贵族们面面相觑。随后他们目光一扫,就看到黑暗的角落里居然还有着他们的几位姻亲和朋友,他们都是何等精明的人,眼神一交换就明白了现在他们最该做什么?
他们连忙脱去身上的华服,露出里面棉布或者是亚麻的长袍,也跪了下来,为公主安娜祈祷。
第215章 七日哀悼(上)
——“他们在第一天结婚,
在第二天永别,
第三天,丈夫开始为妻子哀悼,
他为她祈祷,直到第七天方才离去。”
这首诗歌是当时正在塞浦路斯岛上的一个吟游诗人所作,这首诗歌虽然简短,直白,犹如童谣,却相当哀伤与动人,听到的人无不感叹其中的真情实意,但如果是你仔细搜索它的源头,你就会发现这首诗歌与爱情事实上没有什么很大的关系,而它背后所隐藏的事实却极其的血腥以及残酷。
塞萨尔信守了他的承诺。安娜是在黄昏时分离世的,当晚圣帕纳家族就匆忙赶到,而紧随其后的陆陆续续的还有好几个家族,他们不但来了,还带来他们所在城市的银钥匙,依照法兰克人的传统,他们向这里的新领主奉上钥匙,就等同于将城市的统治权交给了塞萨尔。
但他接过后也只是毫不在意地放在一旁的匣子里。
一柄银钥匙并不能够代表什么,大皇子阿莱克修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些跪在他面前亲吻他长袍的人也随时可能在他的背后抽出短剑,或者是搭起长弓,只不过他之前没有丝毫犹豫的处死了阿莱克修斯的行为确实震撼到了一些人。虽然阿莱克修斯已经被剥夺了婚生子的身份,但他依然是“最高贵的”,若不然也不可能在塞浦路斯建立起一股属于自己的势力。
难道他就不畏惧吗?如果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对他生出怒意,他是否能够正面一位强大君主的威迫?
他确实不畏惧。
而且那个时候大教堂中还有亚拉萨路的国王,宗主教希拉克略,圣殿骑士团以及善堂骑士团的两位大团长,还有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他们都没有阻止他,是否也说明,他们对他的支持远要比塞浦路斯人想象的高。
他们的新领主虽然年少,但并非如他们所想,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当初他们愿意听从大皇子的命令,试图破坏这门婚事,就是因为看轻了这个少年人——当然,他们最初的时候并没有想要做的如此绝对,众人原先的想法是劫持公主,然后把她藏到一个无法被十字军们搜索到的地方去。
只要拖延一段时间,他们再收买几个大臣,或许就能劝说皇帝改变主意,即便要继续这门婚事,也别把塞浦路斯作为公主的嫁妆,那时候他们依然保持着一丝幻想,或许皇帝并没有发现大皇子以及他们的异动。
但现在看起来他们低估了皇帝,也低估了这个年轻的骑士。
“他手上拿的是什么?”圣帕纳的族长好奇地询问大教堂的一个教士——它被他们的新领主拿在手里,来了一个人,他就看一眼,而后用指甲掐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看可能与你们有关。”
确实与这群随风摇摆的塞浦路斯贵族有关,在这张曾经被卷的紧紧的羊皮纸上,清清楚楚写明了与这桩阴谋有关的塞浦路斯人,甚至列出了主导者、跟从者,中立者以及反对者。
这份情报并不是十字军或者是其他人交给塞萨尔的,把它奉给塞萨尔的人是科斯塔斯,他如此做,让其他的塞浦路斯贵族知道了,肯定会觉得他是疯了。
是啊,他的家族和他的父亲虽然不是这桩阴谋的主导者,却因为他们尊贵的出身成为了人们公推的首领,但现在正在大教堂的地下陵墓中静候判决的科斯塔斯不久才发现,当初那些人可能早就准备好了要将他的父亲充做替罪羊,并且得到了大皇子阿莱克修斯的默许。
在整个计划中,他的父亲并未被允许参与到最重要的会议中,甚至内应和具体的细节,也不曾一一说给他知晓,他们的家族出了很大一笔钱,也提供了军队,这支军队甚至被摆在了所有人的前头,如果不是大教堂中的十字军人数不多,做出了谨慎的姿态,他们的士兵可能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而且他还在宅邸里的时候,听见自己的父亲与那些人争吵——他们相互推卸责任,从是谁引入了大皇子阿莱克修斯,又是谁第一个称呼他为凯撒,又或是谁殷勤地往君士坦丁堡去贿赂官员和大臣,甚至连科斯塔斯都被责怪没有阻止大皇子自寻死路——完全不顾那时候大皇子身边更多环绕着他们的儿子。
要让科斯塔斯说这种争论毫无意义。但随后他又察觉到了一个可能,或许这些人就是想将所有的罪行推到他父亲身上,然后逼迫他父亲自杀。
虽然所有的基督徒都会将自杀视作一桩无法得到宽恕的罪行,但在拜占庭帝国中,无论是宫廷还是战场,确实有不少官员和将领会因为畏惧将来所要受到的惩罚而自杀——等到他的父亲死了,想必这些人会立即兴高采烈的拿着他的头颅去和新领主谈判吧。
科斯塔斯必须承认,他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幸运在身上的,他的船长救起了公主安娜的养母,他也借此得到了面见新领主的机会。
他毫不犹豫的交出了手中的名单,只是他不知道他们的新领主会怎么做。
他是会等到十字军的援军抵达塞浦路斯,就立即展开劫掠和屠杀吗,将塞浦路斯变成第二个曾经的亚拉萨路吗?
还是如他们期望的那样,他更愿意与他们谈判,只要他愿意维持塞浦路斯现有的状态,他会发现塞浦路斯人无比慷慨,如果他想要几个祭品,他们也完全提供得出来。
当科斯塔斯在一个空置的墓室中,与死者相伴的时候,一个得过他家族恩惠的教士来告诉他说,他们的新领主做出了一个相当宽容的决定。
对于塞浦路斯,科斯塔斯当然比塞萨尔更熟悉,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就看出了新领主的用意,依照最远的地方来算——在接到了公主安娜的死讯后,家族的族长以及重要成员能够毫不犹豫的翻身上马,然后昼夜不停的奔驰——不要将时间耗费在休息,饮食上,即便是克利泽斯群岛的人也能够在领主要求的时间内赶到拉纳卡。
但如果他们想要聚集起来,商讨一番,或者是继续观望一二的话,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在公主安娜的棺椁下葬时赶到大教堂,到那时,他们就只能沦为叛逆。
或许会有人说,这样似乎有些不公平,这样大的事情,难道要让他们如此仓促地做出决定吗?
但对于那位新领主来说,时间也是考题。
科斯塔斯他相信会有很多聪明的塞浦路斯人察觉到这位大人的用意,他们必须立即启程来,几乎没有相互串通的时间和机会,而这样匆忙的行事方式也很容易引起彼此之间的质疑——塞浦路斯的贵族们之间也有倾轧与争斗,信任的基础原本就很薄弱。
而在对待十字军上,有圣帕纳那样毫不犹豫投向新领主的,当然也会有一些心怀暗鬼的家伙,但他们真的敢去找那些从遥远的地方,昼夜不停地飞驰而来的领主商讨之后的谋划吗?
他们不敢,他们不能确定对方如此顺服是因为对方是拜占庭皇帝曼努埃尔一世之女的丈夫,还是因为伯利恒骑士,埃德萨伯爵,亚拉萨路国王的挚友和血亲?
如果他们贸贸然地与之密谋,难道就不会被人当做一块往上攀爬的踏脚石吗?
而且,城市的远近与抵达的时间就像是一面清晰的镜子,一下子就能映照出众人的态度——如果距离近的到得比距离远得还要慢,几乎就能证明前者不够忠诚了,但在没有办法相互联系的时候,每个人都只能竭尽全力,他们怎么能知道有没有人会乘机作祟?
至少科斯塔斯听说,仅次于克利泽斯群岛的亚卢萨的塞浦路斯人,是在第二天的午时经(正午)时赶到的,虽然他才踏入了拉纳卡,就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最后还是被人搀扶着走进大教堂的,但既然他也到了,就说明比他更近的人如果不到,那就是毋庸置疑的心存恶意了。
既然如此,领主讨伐他们将会成为一桩无可指摘的事情,但肯定会有一些领主自作聪明或者是自暴自弃地拒绝前来。他们可能担心自己一踏入大教堂,就会如同大皇子那样被那位悲痛的丈夫砍下脑袋。
但他们若是选择龟缩在自己的堡垒里,就以为自己能够侥幸逃脱吗?当然不可能,船长吉萨已经告诉科斯塔斯,十字军们的船运来了攻城器械。
科斯塔斯直至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是错,但他只有一个念头——他和他的父亲不同,他对塞浦路斯人没有幻想。如果他们决意要让他的父亲和他的家族成为替罪羊,那么他不会介意再往祭台上多推一些祭品。
第三天的晚祷时,也就是下午六点的时候,最后一队人马终于风尘仆仆的冲进了拉纳卡,上面的人几乎勒不住马。幸好此时拉纳卡城中的十字军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一个得到过赐福的骑士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马儿的辔头。
那匹马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了,才被拉住,就气喘吁吁,口吐白沫的倒了下来,连同上面的骑手一起摔在了地上,士兵把他从马身下拖出来,对方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勉强露出自己身上的纹章,“是克利泽斯群岛。”那个白袍红十字的圣殿骑士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图样。
克利泽斯群岛因为距离安条克公国很近,一向是朝圣者们在朝圣路上经常选择的一个落脚点,他们都很熟悉这个纹章——“要抬轿吗?”克利泽斯的族长立刻匆忙的摆了摆手,他简直难以想象,在一派肃穆的教堂主殿里,公主安娜的棺椁正安置在祭坛前,她的丈夫身着丧服站在旁边,周围拥挤着为公主祈祷的人群,而他却乘坐着抬轿大模大样地被人抬进来……
他是想和大皇子一起挂在城墙上吗?
那个促狭的家伙只是笑了笑,就命人拉来一辆马车,把另外几个同样疲惫到了极致的家伙,扔上马车,“送他们去大教堂!”他高声喊道。
虽然公主安娜已经被确定将会下葬在圣拉撒路大教堂的地下陵墓里,但她的棺椁还是被排了出来,教士为她抬棺,塞浦路斯的大主教,则捧着装有她头发和指甲的圣物匣在前方领路,更是有人捧着经书,提着香船,举着圣像与十字架跟随在棺椁的两侧——这些圣像和十字架颜色鲜艳的有些过分,因为它们都可以说是新制的——倒不是为了公主安娜。
公元726年拜占庭皇帝利奥三世颁布了禁止崇拜偶像法令,简单点来说,就是为了遏制教会的大肆扩增,以不应崇拜偶像为理由,数之不尽的圣像,法衣,圣物被集中销毁,大批的教会的土地被充公,直至843年米哈尔四世即位,摄政王后提奥多拉颁布反对破坏圣像的尼西亚法规,圣像破坏运动才渐渐走向了终结。
圣像和圣物的崇拜卷土重来,比起之前更为凶狠,猖獗,就算是最穷苦的人也要在门上挂一副鎏金边框的圣人像,就不用说是富庶的塞浦路斯了。
而在人们举起火把沿着从大教堂出发,沿着拉纳卡的主要道路完成绕城一周的游行时,依然有人在不断的赶来,但他们根本没法靠近队伍,说是一天一夜,就是一天一夜,塞萨尔已经安排了骑士在一旁巡梭守卫。
有些人在黑暗中跪下来,向支队伍祈求,也有人看了几眼后就转身离去。还有些人与行进在队伍两侧的十字军们发生了冲突,结果不是被驱逐,就是被拘捕起来。
圣帕纳的族长看得心惊胆战,难道他不怕他们回去之后,就会立即招募军队与他对抗吗?
“你又怎么知道……”克利泽斯群岛的家长气喘吁吁的回答说,“我们的领主不就是在等着这个呢?”
第216章 七日哀悼(中)两章合一
塞萨尔在这一天一夜中,并不是如人们所以为的,只是徒劳的站在公主的棺椁边,为她祈祷和哀悼,或者说,他也祈祷和哀悼了,只是使用了另一种方式。
他和鲍德温还在圣十字堡的塔楼里上课的时候,他们的老师希拉克略就巨细靡遗地和他们解说过拜占庭帝国的军区制度。
这个制度从古罗马帝国的职业军制度演化而来——最初的时候,职业军人的军饷由国家或者是皇帝承担,一开始的时候,这个政策可以被称之为行之有效,将军们并不具有军队的所有权,他们率领士兵们出征,凯旋后就要交还权力。
做为回报,出征后所得来的土地、奴隶和钱财会被作为战利品分发到将领以及每一个士兵手中,皇帝、元老院以及罗马城中的祭司、神官也都从中得益。
但这个良性循环在古罗马帝国一再扩张后就遭到了中断,原因是在占领了太过广阔的土地后,皇帝的政令就很难及时地抵达千里之外的地方,而边远地区的消息一样会有强烈的滞后性。
这就导致了很多讯息在抵达罗马的时候早就成了明日黄花,瘟疫可能早已消弭或是加剧,暴乱也有可能得到平息或者是扩大,又或者是饥荒早就蔓延了数个行省又或是突然消失——但将权力交给各个行省的总督后,罗马皇帝同样要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这些行省总督大可以在自己的行省中做皇帝,又如何甘愿回到罗马,成为一个任人宰割的元老或是大臣呢?
更不用说在奥古斯都的血脉彻底的湮灭于历史的长河中后,罗马皇帝的位置就变成了有德者而居之,或者说有财人居之,每一个野心家都能够设法触碰那座叫人垂涎三尺的宝座。
而后来的罗马皇帝为了能够抵御这些说不出是外在还是内在的侵袭,不得不加强自己的军队,也就是禁卫军。但他们若是将钱财全都用在了禁卫军上。边远地区的军队就得不到皇帝的支持,无论多么忠心的士兵,他都是要吃饭的。当他们从自己的将军,而非皇帝手中拿到面包的时候,你就不能强求他们继续对皇帝保有忠诚。
现在的拜占庭帝国也遇到了一样的问题。
原本东西罗马帝国分裂后,拜占庭帝国的原有疆域完全支撑得起古罗马继承者的名号。即便西罗马帝国已经被蛮族毁灭,他周围依然环绕着数个虽然称不上友好,但也能虚与委蛇一番的王国,一直以来,拜占庭帝国的皇帝都竭力与之交好,好让它们成为自己与毁灭了西罗马的蛮族国家的缓冲带。
但这样的平衡终究还是被打破了,无人可以否认,雄才大略的查士丁尼大帝是一个伟大的君主,他在位的时候连续收服了周边的好几个国家,差点再次让地中海成为罗马的内湖。但同样的,帝国急剧的扩张也导致了这艘臃肿的大船难以如之前那样,自如地行驶在小亚细亚半岛,于是,取代了行省制度的军区制便诞生了。
士兵不再是职业军人,他们又是士兵,又是农民,由军区的总督进行统治,每个军区都能获得相应的土地,建立军屯制度,这些士兵需要向国家缴纳土地税和人头税,但不用服公众劳役,做为回报他们要为帝国作战。
而负责管理这些士兵的总督,则以大量的土地作为他们的薪酬——反正那时候的拜占庭皇帝有着极其辽阔的新地,钱倒不多——这样确实大幅度的降低了帝国的财政支出。
但拜占庭的皇帝应该想到,数百年前的人们会生出贪婪之心,现在的人也一样,总督和将领们会渴望得到更多的钱财与权势,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刀剑未必永远会朝着敌人去。
而且帝国过于迅猛的征服势头,还带来了一个新问题,那就是原本的缓冲带不见了,而他们的新邻居并不会与他们谈判,或者是苟和,只会迅猛无比的,一次又一次的发起攻击与劫掠,为了维持这些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领地,并由此作为阶梯重新整合东西罗马,帝国皇帝们又不得不一次次的将政策向着这些偏远行省倾斜,但这样又导致了边远行省总督不断的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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