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106章

  他甚至发出了豪迈的大笑声。或许对于这个圣殿骑士来说,比起黄金和丝绸,这些异教徒的哀嚎与鲜血,才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能够压住这些圣殿骑士的人,或许也只有若弗鲁瓦了,他不断的高声呼喊着,叫骑士们聚拢在他的身边,以免冒进太多,反而被敌人切割和包围。

  但在一片泥泞的战场中,最为明亮的光辉仍旧是属于塞萨尔的。他虽然是中军,但他除了击破敌人最坚固的屏障之外,还在不断的来回率军冲击,扰乱左右两军的节奏。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了成组织的抵抗,或者是做出了进攻的姿态,他就会降临到那里。

  在他的庇护下,骑士们不但不感到疲累,反而更加精力旺盛。他们不知疲倦的,如潮水冲击礁石般的,一次次的冲击着突厥人的大军,直到他们被迫后退。

  虽然突厥人的苏丹还在竭力调度军队,甚至派出了备用军,但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鲍德温转向身边的传令官,“去叫善堂骑士团出动吧。”

  是时候往倾斜的天平上加砝码了。

第188章 开战(4)

  在鲍德温将备用军投入战场后,突厥人的大营前也产生了一些异动。

  他们看到双头鹰的旗帜正被拔起来,但它们仍然高高的竖立着,并且开始移动。

  “是突厥人的苏丹阿尔斯兰二世。”鲍德温身边的一个将领低声说道。

  此时的战场上,无论是苏丹、哈里发、国王还是皇帝,御驾亲征——这里是说,真正来到战场上厮杀,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他们在战场上固然有着统帅的职责,但在战局胶着的时候,也要投入到这场钢铁与血肉的洪流中去。

  一批衣着华丽的突厥贵族奔了出来,但没有直接投入战场,他们交错着前行,仿佛是在为他们的君主开辟一条道路,更多的轻骑兵奔驰在那个庞大的方阵周围,将那些繁杂而又卑微的士兵们驱走——无论是基督徒的,还是突厥人的。

  苏丹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他带着一个带有尖顶的头盔,头盔下也是一顶翻毛皮帽,别着一个很大的圆形金别针,别针中镶嵌着一颗很大的钻石,就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般在苏丹的前额上发着光,而他身上的甲胄与头盔都是鎏金的,披着一条深红色丝绒为表的毛皮斗篷。

  他的坐骑是一匹通体赤红色的突厥马,虽然比不上阿拉比马俊秀,也不如法兰克马高大,却有着后两者所无法企及的端庄与强壮,而这匹马的周身也都覆盖着层叠的甲片与华丽的丝绸马衣。

  阿尔斯兰二世举起了手中的长鞭,高高的指向空中,然后奋力往下一抽,尖锐的鞭声似乎能够穿透整个战场,来到鲍德温面前。

  鲍德温露出了微笑,这是君王的邀请,君王的邀请总是无法推却的,无论是谈判,宴乐,又或是战斗。

  这一次也不会有人来阻止,鲍德温策马穿过中央方阵,与苏丹遥遥相对,他接过了一旁的扈从递来的长矛,接着,仿佛瞬息之间,这柄长矛上就覆盖上了一层比阳光更为灼热和耀眼的光芒,就仿佛是一个信号,也是一声召唤。

  在骑士们簇拥着他们的国王,缓步向前冲刺的时候,塞萨尔已经飞驰到了国王身边,他们并未交谈,也未对视,但在数以百次的战斗中,他们早已培养出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

  鲍德温可以感受到塞萨尔所求得的恩惠正毫不吝啬地倾聚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身体顿时变得轻盈了起来,仿佛有一股新鲜的力量注入到了他的体内,就连他麻木的左手也仿佛变得更加敏锐和灵活.

  “以天主的名义!”

  他高呼一声,奋力向前冲去。阿尔斯兰二世率领着他的突厥贵族与骑兵们,以同样毫不畏惧,意在必得的气势与鲍德温的军队相撞——交汇时,基督徒的骑士们立刻感受到了对面所传来的压力——它是那样的澎湃,浩瀚,也难怪阿尔斯兰二世会答应与鲍德温在战场上一较高下,或许这位苏丹也期待着这样的时刻。

  阿尔斯兰二世当然也曾受到过先知启示的,他获得的启示远比其他人来得强大而广阔,而且能够与塞萨尔一样,将自身的力量延伸到身边的人身上。只不过,他所赐予他们的,不是庇护,而是加持。

  能够得到塞萨尔庇护的那些骑士是幸运的。他们虽然被那些突厥人大力抛掷在了地下,又被马匹践踏,但至少还能够夺回自己的性命,一些骑士甚至还能够跃起身来,拔出长剑,继续与敌人厮杀,但那些或许出于种种顾虑,又或是突然生出了胆怯之意的人就不那么走运了。

  他们以为自己的迟疑与退缩能够保证自己的性命无忧,却事与愿违。这些狰狞着面孔,发出可怕吼叫声的敌人,就如同岩石一般向他们碾压而来。

  他们虽然有圣人所赐予的恩惠,却根本无法与其匹敌。只一接触,他们就当即鲜血飞溅,哀嚎连连。

  一直关注着国王这边的若弗鲁瓦看到了这一景象,连忙派出自己身边的侍从去叫回了正在兴头上的瓦尔特,瓦尔特得了提醒,才转眼往身旁的战场瞥了一记,“呸,”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真是一群无用的家伙!”

  只是再怎么无用,他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他只得领着十几个圣殿骑士转向那些即将被击溃的蠢货们,凭借着圣人保罗赐给他的力量遏制了突厥人的攻势。

  而此时位于左翼的贵族军团们也不得不动起来了,毕竟国王已经与突厥人的苏丹战斗在了一起,他们再保持这种不急不徐的进度,就是在敷衍了事,胆怯畏战。

  不说战后旁人对他们的评价如何,就连国王也可以就此对他们问责。

  只要有塞萨尔在身边,拥有着圣乔治之矛的鲍德温与任何人战斗都可以说是不公平的。

  即阿尔斯兰二世身边也有为他施加庇护的僧侣。但正如人们暂时还无从知晓的那样,塞萨尔还能够为得到他庇护的人承担一部分伤害与痛苦。对于鲍德温来说,这种感觉之前虽然有过,但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不要说病痛,就连敌人的斩击、戳刺与锤击都变得那样软弱无力。

  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迟钝,动作也不曾有丝毫滞碍,他几乎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得见眼前的阿尔斯兰二世。

  阿尔斯兰二世比他年长许多,是一个犹如高山一般的中年人,他挥舞着一柄突厥人最常使用的战锤,锤头不是圆形的,也不是方形的,倒像是一朵未曾盛开的花苞,同样鎏了金,镶嵌了宝石,对上勇武的鲍德温,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了战意。

  他们殊死搏杀,身边人即便想要插手,也无从找寻得到空隙。

  除了塞萨尔。

  塞萨尔甚至让开了几个突厥贵族的挑战,只要他们没有如之前的那个贵族那样高声叫出他的名字,他就可以假装看不见他们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在这个时候,他丝毫不敢将视线从鲍德温的身上移开。在阿尔斯兰二世与鲍德温撞击在一起之前,阿尔斯兰二世已经击倒了好几个基督骑士,而他的战锤就犹如瓦尔特的双手剑那样可怕,比他赋予别人的战力要多得多。

  每一次锤击不是将人从马上打下,而是直接让那里成了一片空白。就像是那里曾经埋藏了什么爆炸物,被锤子一敲,便砰得一声爆开了,无论是皮肤、肌肉、骨骼或者是里面的器官,都变成了无数细碎的血点,喷洒在空中,犹如一蓬艳丽的云雾。

  鲍德温身上的光芒明了暗,暗了明,有好几次塞萨尔,甚至按耐不住自己的担忧之情,想要冲入两者的战斗中,但赶来的瓦尔特一把抓住了他,“你的国王就要赢了。”

  瓦尔特的判断没有错,塞萨尔所得到的恩惠弥补了鲍德温身上最大的一个弱点,那就是他羸弱的身体,当他变得强壮而又敏捷的时候,已经步入老年的阿尔斯兰二世是无法在长时间的战斗中占据上风的。

  随着瓦尔特的话,阿尔斯兰果然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破绽——阿尔斯兰二世的坐骑并不如鲍德温的坐骑波拉克斯来得善解人意,在又一次迅猛的撞击后,这匹马儿的蹄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导致鞍座上的阿尔斯兰二世也不由自主的倾斜了一下身体,而鲍德温正窥中了这一个空隙。

  他竟然从波拉克斯身上猛地跃起,一剑劈砍了下去。

  阿尔斯兰二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衡,即将坠马,他只来得及将手中的战锤投掷出去,将那柄长剑击飞,却无法阻止得了鲍德温捉住了他胸前的束带,一把他连同自己从坐骑上拉扯下来,他们跌落到尘土里。

  苏丹还想要跳起身来再次战斗,他的骑兵们也正在飞快地向这里奔来,但他还没站起来,就被另一柄短剑指住了喉咙。

  这柄短剑有着浓郁的撒拉逊人风格,剑身上遍布深黑色的奇妙花纹。这是塞萨尔从大马士革带给鲍德温的礼物,在将阿尔斯兰二世拉下马的时候,鲍德温就从身边抽出了它。

  阿尔斯兰二世的侍从看到这一景象,就下意识的就勒住了马,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怕引发了误会,叫自己的主人当场身首分离。

  阿尔斯兰二世的眼中掠过了一丝遗憾,遗憾于自己所期望的胜利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场泡影。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无论他在这场赌博中输了多少,肯定不会有拜占庭帝国的曼努埃尔一世输的更多。

  塞萨尔也已经跃下马来,将手放在了阿尔斯兰二世的手臂下,搀扶他站起来。

  作为一位有着雄心壮志的君主,苏丹当然不可能做出一副叫人轻蔑的丑态,他依然十分的从容,虽然身边的战斗还在持续,生命也在不断的消逝,他还是微微的点了点头,“是我输了,基督徒人的国王。”他转过身去向自己的侍从做了一个手势,那些突厥贵族们也看见了——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们还是很好的服从了阿尔斯兰的旨意,双头鹰旗被缓慢的放下,从突厥人的大帐中传出了悠长的号角声。

  基督徒们无法理解这种号角声的含义,但他们面前的敌手听了,却是脸色突变,他们不再与敌人纠缠,而是随意的在空中挥砍了两下,阻断他们的攻势,就缓慢而有序的撤退了。

  阿尔斯兰二世还站在战场上,他的侍从和一些贵族聚拢到他身边。

  “到我身边来,塞萨尔。”

  鲍德温说,塞萨尔看了他一眼,就安静地走回了自己的国王身边。

  阿尔斯兰二世露出一抹微弱的惊讶之色,“年轻的国王,你不怕,我回去后言而无信吗?”

  “我相信您并不是这样的人,何况您也必然会得到您想要的那些。”事实上,阿尔斯兰二世之前已经同意了拜占庭帝国曼努埃尔一世的条件,愿意交出他所攻打下来的领地,不过——一半是出于自己的愤怒,一半是出于自己的贪婪,曼努埃尔一世拒绝了他的求和。

  现在前来援救曼努埃尔一世的十字军们也不希望继续在这里消耗自己的力量,就算十字军们在这场战斗中赢了,鲍德温他们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们不可能将手伸到这么远的地方,也不可能为了曼努埃尔一世的领地而继续与这些突厥人纠缠下去,他们还有叙利亚以及埃及的异教徒要对付。

  而鲍德温之前的那些打算也被小心地掩藏了起来……阿尔斯兰二世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好对付。

  一旁的僧侣过来,为苏丹做了一个简略的检查。除了跌下马的时候,他的后脑不小心碰到了一块石头,而有一些流血和肿胀之外,阿尔斯兰二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顶多只有一些擦伤和淤青。

  他与鲍德温最后对视了一眼,便各自撤回了自己的大帐。

  塞萨尔抬头看向天际,他们是在日出的时候展开战斗的,此时烈日正在天穹的正中,弥漫在他们身周的沙尘正渐渐地平息下来,覆盖在倒下的人和马的尸体上,教士们纷纷跑了出来,或是跪着,或是匍匐着在那些骑士,扈从或者是雇佣兵的耳边念着经文,给他们的前额擦油。

  虽然他们是死在与异教徒的战争中,灵魂都是应该可以升上天堂的,但有做圣事,总要比没做好。

  还有的就是一些得到了“赐受”的教士,他们要比普通的教士更为劳碌。虽然他们并不能叫伤者立即痊愈,也能够让他的伤势不至于恶化——接下来就是更进一步的治疗和漫长的修养了。

  鲍德温等不及教士们将伤者的名单送上来了,他匆匆嘱咐了身边的司铎长和几位可信的教士,留下了一部分军队,以免伤者受到附近突厥人或者是撒拉逊人的滋扰,就领着大军向曼努埃尔一世困守的城堡奔去。

第189章 搜寻

  阿尔斯兰二世果然遵守了他的诺言,他的军队已经从必经之路上撤离,即便偶尔有遭遇到游荡在外的轻骑兵,他们也只是勒住了马,冷漠的看着他们经过啊。

  不久之后,他们就解救了一批正被突厥人围困住的军队,仔细询问,才知道他们是一个省督财务官的护卫队。

  那个官员见到了鲍德温,眼中迸发出了希望的光芒,又带着一丝惶恐,他紧紧地捉住了鲍德温的长袍,匍匐在地上,又是哭泣,又是哀求:“你们快去吧,皇帝,皇帝一直在等着你们……”

  而这位官员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城堡后,城堡就已经爆发了数次因为补给不足而发生的暴乱。

  曼努埃尔一世已经失去了原先的信心,他不再执着于为自己的侄子,或者说私生子复仇,也不再渴望从阿尔斯兰二世口中夺下那份肥美的好肉,他病了,病得非常严重,他感到头痛,又总有幻觉,仿佛总能看到一些手持武器的人影在他身边走动,他总是在子夜或者是午后大喊大叫,引得人们骚动连连。

  皇帝想要他的卫队护送着他突围出去,但他身边的贵族都不同意,他们认为曼努埃尔一世应该留在这里,继续与阿尔斯兰二世作战,至少要将那些被围困的军队解救出来。虽然是在之前的峡谷之战中,他们折损了好一批人,但万幸的是,这批人都是属于安条克大公的——拜占庭帝国的军队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也就是说,只要曼努埃尔一世能够振作起来,他们未必不能反败为胜,他们也必须坚持下去——不然这次出征必然会成为一个需要弥补上百年的坑洞。

  哪怕补给早就断了,他们也能四处劫掠,得到食物——他们还能雇佣和征召附近的亚美尼亚人或是突厥人——之前这里并不属于阿尔斯兰二世,说不定有人愿意继续忠诚与跟随他们原先的领主呢。

  但无论他们怎么说,皇帝就是按着脑袋,一言不发,而他们之中也不曾有勇士敢于代曼努埃尔一世做决定。

  鲍德温率领着军队抵达城堡的时候,看见的却只有一群沮丧的拜占庭帝国官员,将领以及一个神色阴郁的安条克大公。

  “你们的皇帝呢?”鲍德温问道,一个拜占庭帝国官员轻微地动了动嘴唇,他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得难以启齿。他避开了鲍德温看向他的目光,而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去。最后只有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走了出来,他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但现在的脸色即便是他的敌人都得怜悯他。

  “他不在这里,”他说:“曼努埃尔一世不在这里,就在你们到来前的那个晚上,他就悄悄地带着一些人冲了出去。至于他现在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这回答完全出乎了鲍德温的意料之外,他左右张望,似乎很难承认这个事实,就算去掉了安条克大公的一万多人,这里还有两万多人呢,就算是断了补给,这股力量依然不容小觑,甚至只要利用得当,激起这些士兵们的求生心,竭尽全力地打回去,或者是摆脱突厥人的骚扰和控制,甚至与阿尔斯兰二世再次谈判也不是不可能的些事情。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他听到安条克大公说,曼努埃尔一世竟然抛下了这些大臣,将领以及贵族们,还有上万的士兵,就这么只带着一些人逃走了。

  他不想用逃走这个词。但除了这个词之外,很难形容曼努埃尔一世此时的行为,他甚至怀疑起曼努埃尔一世之前所立下的赫赫战功是否都是他虚构出来的,就算是放一只猴子在这里,一万只猴子也至少能挠那些突厥人几条印子吧。

  而曼努埃尔一世在率领着大军出征之前,是那样的豪迈,又是那样的自信,他甚至拒绝了阿尔斯兰二世数次三番的求和,一心一意的要将这个不逊的臣属碾压在脚下。

  怎么突然之间,他就彻底丧失了一位君主应有的勇气和胆魄,变得昏聩愚钝了呢。

  但无论鲍德温是怎样的百思不得其解,事实就摆在这里,他也顾不得继续与这些又是绝望,又是愤怒的人们再说些什么,“你们能够找到他的踪迹吗?”

  “我们不确定。”一个拜占庭帝国的将领走了出来,他在斗篷上镶嵌了一块颜色艳丽的紫色绸缎,衣襟上也有着珍珠和红宝石的镶嵌,看来与王室有着一定的关系。

  他对鲍德温十分尊重,先是鞠了一躬,然后才说:“诸多人马的痕迹是很难被隐藏住的。我们大概可以知道他们往哪里走了,但我们不确定他们已经到了哪里,是否已经突破了突厥人的包围。

  如果您要追上去,我倒是可以派个向导给你们带路。”

  “把他叫来吧。”鲍德温说,他们都已经到这里了。无论曼努埃尔一世是不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傻子和疯子,他们总要找到他的,而那个向导令人安心,他不是一个突厥人,或者是一个撒拉逊人,是一个拜占庭的卫兵,他曾经为这里的苏丹服务过,所以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

  而等到塞萨尔拿出地图后,他更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以及曼努埃尔一世有可能去往的那个方向,有向导和地图的帮助,他们很快就追到了一条河流前,这条河流自深灰色的冷杉林中流出,一个骑士用长矛挑起了一块搁浅在岸边的乳色丝绸碎片,上面的血渍仿佛昭示着不祥。

  但不是紫色已经很值得人们安慰了。

  而在他们还在迟疑是否要进入密林之前,一队拜占庭骑兵从一侧的丘陵后冲了出来,他们身后追逐着一群突厥人,一见到亚拉萨路的骑士就欣喜若狂的扑了过来。

  结果无需多说,为他们解决了追兵后,鲍德温询问他们是否就是跟随着曼努埃尔一世突围的那一批人,是的,他们就是那群人,但很不幸,他们并未能找到突厥人的空隙,相反的,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被突厥人发现了,他们与突厥人展开了一场战斗,也因为这个原因,在黑夜中,他们的队伍迅速地四分五裂,他只隐约看到曼努埃尔一世的坐骑冲入了密林。

  鲍德温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片密林占地异常广阔,更有河流从中穿过。也就是说,在林中还有可能有湿地和沼泽,而且在这种无人居住的地方,密林里是不可能有可供人马穿行的路径的,有些地方,甚至无法骑着马通过。

  鲍德温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决定。他们要进入密林,去寻找曼努埃尔一世的踪迹。为了能够尽快的找到皇帝,他们决定暂时分散开——一个骑士送上了几枚鹰哨,这种哨子可以发出又尖利又悠长的声音,如果有谁遇到了敌人,或者是曼努埃尔一世,就吹响哨子。

  众人进了冷杉林,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骑着马往前走,但不久之后,他们只能将马匹留在河流边,留下几个骑士看守,有人劝鲍德温留在外面,无奈的是失踪的不是别人……

  “是十五万金币和一百件紫色丝袍。”

  鲍德温说,周围的人都立即转开头去努力忍笑,就连那位拜占庭人都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十字军出兵,若是为了信仰,所援助的就只可能是为了安条克大公,拜占庭帝国若是想要他们的皇帝,就只能出钱。

  而他们谈妥的价格就是十五万金币和一百件紫色丝袍,礼物不算。

  “而且有塞萨尔在我身边呢。”这才是真正说服了人们的理由,只有博希蒙德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但在分队的时候,他倒是跟在了鲍德温身边,不管怎么说,曼努埃尔一世还是他的姻亲连带君主。

  接下来的事情很难说是皇帝的幸运还是他们的幸运,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借着夕阳的余晖,他们看见了反射着阳光的金饰。

  之后又听见了微弱的呼喊声。

  鲍德温立即将鹰哨塞到嘴里,吹响了哨子,同时他也没留在原地等待,而是带着塞萨尔径直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塞萨尔一边紧随着他,一边伸手在鲍德温的身上按了一下,为他加上了一层庇护,谁也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亟待救援的拜占庭人,还是守株待兔的突厥人。

  没有弓箭手,他们才穿过了交错的枝叶,就看到眼前顿时开阔起来,呈现在他的面前的是一个相当典型的林间地形。

  这里原先应当是个洼地,可能是一株巨树在遭受了雷击,火烧或是虫群侵蚀倒下后形成的,雨水迅速地在这个凹坑中积聚,水中很快滋生出了厚重的绿藻,绿藻上又生出了细小的草木,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平坦的空地。

  而随着时间流逝,水汽不断地侵蚀周围的泥土,导致这座沼泽越来越大。

  有人还能攀附着边缘的枯木,藤蔓,艰难地朝着沼泽边缘蠕动,另一些人只能勉强抬着头,让自己的口鼻露出水面,还有一些人则只留下了漂浮在上水面的衣物,而其中最为显眼的就是一件深紫色镶有金边的斗篷,即便沾染了泥水,丝绸那柔润的光泽还是那样的诱人,而在金边上,还点缀着小指头肚大的珍珠。

  毫无疑问,它的主人应当就是曼努埃尔一世。

第190章 救命

  还未完全沉入沼泽的人,见到他们就顿时发出了凄厉的求救声,有些倒霉的家伙甚至因为呼叫的声音过大,又往下沉了一些——他们的叫声顿时变得更为慌乱又绝望,幸好此时的骑士们虽然没有带着绳索,但就算不曾穿着斗篷,身上也会有一件长度直到膝盖的罩袍,他们迅速的将罩袍解下来,然后用匕首将它们切割成长条,系起来丢向沼泽中的人们。

  一个距离沼泽边缘最近的拜占庭贵族抓着一个骑士抛给他的斗篷艰难地爬上了岸,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而是:“……皇帝……皇帝沉下去了。”

  “他落在哪儿?那件衣服是他的吗?确定就在下面?”塞萨尔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得到了确凿的答案后,他向鲍德温微微的一点头,就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踏上了一段悬在沼泽上方的枯木,他计算着距离,纵身一跃,跃过了十来尺的距离,一下就跳到了那件半沉半浮的紫色丝袍边。

  那里的泥土已经非常松软,几乎没有任何承载力,塞萨尔虽然已经在跃入沼泽之前,卸掉了链甲,但整个人还是猛的往下一沉,污浊的水立即没到了他的腰,他却没有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而是立即俯下身体,将双手深入泥浆。

  起初的时候,除了黏滑的鱼类,蠕动的虫子,厚重的苔藓、浮萍和水草之外,他什么都没能抓到。

  而随着他的动作,他自己也在往下沉——他朝情不自禁向沼泽走了两步,而后被人抓住的鲍德温摆了摆手,在对方焦灼的目光中做第三次搜索——这次他的小手指碰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他立刻反手把它抓住,单凭触感就知道,那是一个圆形的金属胸针,胸针非常的大,连接这两块布料,他马上就猜到这是拜占庭帝国的贵族们最常穿戴的一件衣物。

  它是一件长方形的斗篷,穿戴起来的时候,人们只会露出一边的手臂,而将另外一边的手臂连同身体掩藏在斗篷下面,这件斗篷一般会做的异常厚重。无论基底是棉布还是丝绸,都会在上面覆盖上厚重的金银刺绣有时候还要镶嵌宝石和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