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又扭捏片刻,方才涨红着脸,低声道。
“李某……想请宁大学士,替我寻回那发妻殷夫人……”
宁辰一听,脸上登时露出古怪神色。
他自然晓得,殷夫人早已身故多年,一缕元神历经千世百劫,方才成了如今天庭小神床婆婆。
李靖与床婆婆之间那些旧事,他亦有所耳闻,昔日在哪吒心魔劫中,殷夫人曾短暂现身,但那也是权宜之计,并不是说,床婆婆就是殷夫人本人。
眼下这位堂堂降魔大元帅,竟开口要寻回殷夫人,这……倒着实叫他,不知如何回话。
宁辰沉吟半晌,没有立即答应,只抬首望向翻涌云海。
天风卷过,掀起衣袍一角。
他心里暗想:这位李天王,怕是要把寻妻之路,走出新故事来啊!
云海深处,一时静默无声。
李靖这位堂堂降魔大元帅,九尺男儿,竟为了一位早已轮回千百世的女子,扭捏得像个做错事的少年郎。
宁辰心中不禁暗自叹息,此世间,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咦,杨戬、哪吒、李天王,你们一个个这种事都找我,莫非把我当成妇女主任了?
我宁中庭,在天庭究竟,是什么名声?
宁辰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尽量温和。
“李天王,非是小仙推脱,实是此事殊为不易,殷夫人,乃床婆婆千百世轮回中,其中一世,她如今已是从天庭正神,记忆浩瀚如海,那陈塘关一段往事,不过是沧海一粟,小仙确实不知,要如何做,方能让殷夫人复生,况且,若真让殷夫人重现,那床婆婆……又该如何自处?”
李靖闻言,面色微变。
他自然听得出宁辰话中之意。
床婆婆已是独立之身,有自己神明职司,有自己漫漫光阴积累的性情。
若强行将殷夫人从她身上唤醒,那床婆婆还是床婆婆么?
她千百世的记忆与经历,岂不成了笑话?
殷夫人是一,床婆婆是一百!
要将这一取代一百,那这一百岂不是冤枉得很!
可他此刻,不愿去深想这些。
只见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低垂着头,一双大手搓了又搓。
过了许久。
李靖方才声音低哑道。
“李某……自然知道此事艰难。可我只要一想到,当年她挺着大肚子,在陈塘关那间产房里,疼得脸色煞白,却还攥着我的手说当家的,莫怕……我这心里头,就过不去这道坎。”
“只要她能回来,日后,宁大学士有任何差遣,靖自当全力而为!”
宁辰没有接话,瞪了李靖一眼, 你这话说的,我谋反你跟不跟?
只是李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又该如何拒绝?
宁辰抬眼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任天风掀起衣袍一角。
李靖见他不言语,又咬了咬牙,双膝一弯,竟是要跪下去。
宁辰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他死死托住,骇然道。
“天王!万万不可如此!”
李靖被他托着,挣了两下,挣不动,只得直起身来,眼中满是不甘与恳求。
“宁大学士,李某知道此事强人所难,可这三界之中,能于轮回中游刃有余、能叫一个已散之魂重聚真灵者,也只有你了,我听闻,那瑶姬仙子,在你帮助之下,都能复生归来。”
“你若不肯帮我,李某此生……再也无人能帮了。”
宁辰听他言辞恳切,心中亦是复杂。
他曾亲眼见过殷夫人那张清秀温婉的脸,曾听她轻声唤儿子吒儿,也曾见过床婆婆那平静疏离的面容,带着历经千百世后的淡泊与苍老。
这两者本是同源,却又已是两人。若执意合而为一,到底算成全,还是算残忍?
他沉吟良久,方才低声说道。
“天王,小仙不敢把话说满,此事机缘牵扯极深,非一日可成,若天王信得过我,容我细细思量一番,想个法子再说。”
“只是有一句丑话,我得先说在前头,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殷夫人和床婆婆,只能归来一人,天王可想好这事该如何收场?”
李靖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能答出话来。
云海无声,天光从云缝间泄落,照在他那张坚毅却苍老的脸上,照出眉间一条深深皱纹。
他终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宁辰也不再追问,只微微拱手,轻声道。
“此事急不得。天王且先回去,容我几日工夫。”
说罢,他脚下云头一展,便向远处掠去。
身后,李靖独自立在云海之中,像一尊石像,久久未动。
宁辰飞出数里,方才放缓云速,回头望了一眼。
他瞧见李天王,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还悬在云涛之间。
李天王身后,还有一条红色丝带,在缓缓飘舞。
宁辰心中知道,此次李靖前来,怕不光是他的意思,哪吒应该也来了。
宁辰暗暗叹了口气,心道。
“李靖和哪吒思念殷夫人心切,怕是要把一条黄泉路,走出来一世执念,可他们要找的那个殷夫人……又真的还在,这天地之间么?”
看着这痴情李天王模样,宁辰心中一动,想起许久未见的小龙女。
算算他和小龙女也足有数十年未见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忙于各种事务,现在终于有空,闲下来,当去见见小龙女才是。
宁辰调转云头,直奔西海龙宫方向而去。
第848章 杨戬重申八年约,宁辰许下救母诺!
却说宁辰离了李天王,架云直奔西海而行。
天风浩荡,云海翻涌。
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唤回殷夫人之事......
忽听前方无尽云层之中,有人淡淡开口。
“宁大学士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这声音冷清,宛若金石相击,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之意。
宁辰听了,心中却是晒然一笑,这人向来如此。
他停下驾云,抬眼望去,果见前方云头,立着一人。
此人银甲玄氅,负手而立,一条黑色细犬在他身边,冲着宁辰吐出舌头,露出谄媚笑容......
那人回过身来,眉心神眼熠熠生辉,隐有金光流转。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宁辰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杨戬此刻找上门来,自然是为了他母亲瑶姬仙子脱困之事。
当年他在心魔世界逆转时空,借用玉帝神威,救回瑶姬仙子。
脱困后,杨戬迫不及待就打上桃山。
玉帝下令让他前去阻止,迫不得已,他只得亲口许诺杨戬,十八年后,定设法从桃山之下救出瑶姬仙子。
如今细算起来,已然过了十个寒暑,再有八年,就是他和杨戬定下的约定之日。
宁辰再看杨戬面色,虽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锐利。
他心中雪亮,要是他此刻说不记得了。
怕是下一秒,杨戬手中三剑两刃,就要砍了过来。
宁辰当即拱手正色道。
“自不敢忘,母亲脱困之事,我始终记在心里,上个十年我已寻得杨哥踪迹,只待机缘成熟,便可接引他归来,与母亲团聚!”
杨戬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却仍淡然道。
“既如此,那便再等你八年时间,八年一到,若你还不能救出母亲,我就自己动手!”
杨戬说着,转头望向凌霄宝殿方向,眉宇间浮现出无尽桀骜神色。
“某倒要看看,这次谁敢拦我!”
宁辰听他这话,心中一叹。
他自然知晓,玉帝当年提出的条件,着实有点苛刻。
是要他将瑶姬脱困之事做的: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不知!
他要想顺利救瑶姬脱困,必须将此事做的不留任何痕迹,避免玉帝遭人诟病。
宁辰此前为了安抚杨戬,说是等杨天佑神魂转世归来。
如今杨天佑神魂转生为草,怕是且得安养一段时间,杨戬已经等待不及!
如何让瑶姬,在不惊动漫天仙神情况下安全脱困,还需细细谋划。
杨戬这般态度,虽在情理之中,却着实给他添了几分紧迫之感。
宁辰按下念头,郑重点头。
“自然,十八年之约,过了一日,你便出手,我定不会再行阻拦!”
杨戬听了,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光,撕裂云海而去。
风中只留下杨戬一句话,声音虽轻却清晰入耳。
“若能顺利救出母亲,我杨戬再承一个人情,认你做大哥,也未尝不可!”
宁辰撇了撇嘴,暗自腹诽道。
“当你大哥很威风么,你家日后破事一堆,什么杨婵、沉香,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你以为我想当你哥么?”
宁辰摇了摇头,暗叹一声,继续催动云头向西海龙宫方向而去。
行出数百里,他便远远望见,一座大山横亘于前,正是两界山。
自从师兄大意失真身,他已经有几十年没来这里了。
两界山山势巍峨依旧,峰顶佛光隐隐,山下野草萋萋。
一个粗犷身影,如铁塔般立在山脚,正与猴群搏击嬉戏。
宁辰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忘了一人,上古巫族后裔,苍......
上次苍拜托他帮忙寻找族人下落,他寻是寻到了,但是人却没了。
宁辰心中觉得,还是要给苍一个交代。
他按下云头,落在苍面前。
苍见是他,连忙抱拳,却沉默无言。
他本就不是擅长言辞之人,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但一时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浓眉大眼间的那种期盼,已经呼之欲出。
宁辰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将他这些年寻访所得,简要说了。
他提到北俱芦洲那场血战,提到冥河老祖现身,提到血海吞噬北俱芦洲,无尽生灵的惨状。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
恐怕苍的族人,并未散落,而是被冥河老祖,以无上法力拘入血海之中,等待有人前去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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