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这么久的玉帝,统御三界,看似尊崇无极,实则如履薄冰。
每日案头堆积的,是各方势力的博弈,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是不得已的抉择,是相对不坏的妥协。
曾几何时,他从凡间历劫归来,接过道祖重任,何尝不是满腔抱负,立志要涤荡乾坤,将这三界打造成一片清平无忧的乐土?
可一路行来,多次妥协,数次折戟。
当年瑶姬之事,如心头一根尖刺,时刻提醒着他,天条与私情、大势与本心之间,那道冰冷鸿沟。
纵然他贵为九五之尊,这天地间许多事,并不能随他心愿.....
此刻的宁辰,眼神中的那种锐气,言辞中的那种,不肯向大势低头的执着……
多像啊!
多像当年那个,刚刚离开紫霄宫,怀抱一腔热忱,欲要整顿乾坤的他。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掠过玉帝威严嘴角。
他突然很想看看,这个被三清如此看重,胆敢当面吟出,不拘一格诗句的小小仙官,在这早已注定,盘根错节的天地大势之下,究竟能走多远,又能……激起多大浪花。
玉帝微微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恢复了属于三界至尊的深邃与平静。
只是他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点,别样微光。
“宁爱卿果然文采非凡,此诗气魄宏大,不亚文曲星.......”
玉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夸赞。
宁辰却从玉帝这话中听出了一丝松动。
他连忙趁热打铁,拱手道。
“臣借这昆仑镜,非为逞一时之勇,亦非仅全兄弟私,臣是想看清,这李代桃僵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臣想弄明白,被替换的师兄神魂何在,是禁锢,是消散?还是另有他用?臣更想查明,那灭绝巫族遗脉之人,究竟来自何方?”
“这些谜团不解,才是真正潜藏于大势之下的暗流,与变数,今日不查,他日爆发,或许才真是席卷三界,动摇陛下所维系之平衡的惊涛骇浪。”
“至于陛下所言,找回师兄后可能面临的牵连……”
宁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却随即化为平和。
“臣一路行来,非是独行,护持他们,是臣之责,但将他们全然,置于羽翼之下,以为规避一切风险便是最好,或许……反倒是小觑了他们求道之心。”
第683章 说动玉帝借昆仑,宝贝显灵照古今!
陈述利弊后,宁辰微微欠身,姿态越发恭敬。
“故此,臣恳请陛下,暂借昆仑镜,臣并非要蛮干硬闯,推翻灵山逆转佛门东传之大势,臣只是想看清,想看明白!”
“唯有看清棋盘落下暗子,明白因果中纠缠,臣方能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是进是退,是争是让,是护全师兄一人,还是为这西行大劫,乃至为陛下所忧之天地舟楫,寻得几分真正安稳与主动。”
“若因畏惧未知之果,便放弃探查当下之因,臣恐……那才是真正将自身与这天地,置于不可测的洪流之中,随波逐流,再无半点自主之机!”
“望陛下明察。”
宁辰言罢,再次深深一礼,静待玉帝回应。
听闻宁辰如此这般道来,紫霄宫中连带鸿钧道祖在内,皆在心中,暗暗点头。
此子所言,不急不忙,做事有理有度,确实有几分自在气象!
玉帝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沉默了片刻。
殿内殿外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殿外宫女匆匆路过的脚步声。
终于,玉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提高声音,恢复了帝王威仪,朗声喝道。
“来人啊!”
殿门无声滑开,一名值守的金甲神将,躬身而入。
“请出昆仑镜,借予宁行走一观!”
玉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着专人看守,用毕即刻归还宝库。”
“臣,遵旨!”
神将洪声应诺,领命而去。
“去吧,宁爱卿,朕准了!”
玉帝微微抬手,示意宁辰可以退下,却又在宁辰即将转身时,缓缓补充道。
“宁爱卿,朕今日借你昆仑镜一观,已是逾越常例,冒了风险,你那师兄之事,与巫族之事,朕还有一言,你须谨记。”
宁辰停下脚步,回身拱手。
“请陛下示下。”
玉帝的目光深邃。
“无论宁爱卿,是要查清真相,还是要寻回你那师兄,朕都允你以,昆仑镜自察,天庭为你提供便利,但有一条,在侦办两事之中,你不得擅自调用,天庭一兵一卒,天庭兵马,自有规制,不可轻动,更不可因私情而废公器,这一点,你可能做到?”
殿内仙光微摇,映照着宁辰沉思侧脸。
他略加沉吟,心中念头急转。
不用天庭兵马,固然少了许多掣肘与事后纷争,但也意味着少了最直接、最强大的力量支持。
不过……
宁辰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天庭兵马,我就没人可用了吗?
区区不才在下刚好有些私兵,真要算起来,怕是有数个十万之众。
宁辰抬起头,神色淡然。
“陛下明鉴,臣自当谨遵圣意,不动用天庭兵力,只是……臣斗胆再问一句,若臣的几位私交好友,听闻此事,自愿前来助臣一臂之力,而他们……恰巧也在天庭,挂有虚职官位,这……又当如何算?算是臣借用天庭兵力,还是仅属私交相助?”
玉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威严脸上,竟忍不住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指着宁辰,摇头笑骂道。
“好你个宁辰,果真是个心思玲珑的滑头,既是你私交好友自愿前来,便是你们的私谊,与天庭何干?他们以私人身份助你,只要不打着天庭旗号,不调用天庭编制兵卒、资源,朕管你们作甚?”
玉帝挥了挥手。
“这等事,你心中分明,已有计较,还来问朕作甚?莫非是要朕亲口,为你开这个方便之门?”
宁辰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恍然。
他连忙躬身拜谢。
“陛下圣明!是臣愚钝,未能领会陛下深意,有陛下此言,臣便知如何行事了。臣,拜谢陛下隆恩!”
玉帝挥了挥龙袖,笑骂道。
“行了,少在这里跟朕装模作样,速去办事吧,记住,昆仑镜乃天庭重宝,小心使用,莫要损坏,用毕速还。”
“臣遵旨!”
宁辰不再多言,再次深深一礼,转身跟着那一直在殿外等候的金甲神将离去。
二人离开凌霄宝殿,穿过层层仙云缭绕的宫阙回廊,脚下祥云托送,不多时便来到天庭深处,一座守卫森严的偏殿之前。
此殿并无太多华丽装饰,通体由一种温润的青玉砌成,殿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方古朴匾额,上书鉴古二字,笔力苍劲,隐有道韵流转。
神将取出一面金光缭绕的令牌,按在殿门一处凹陷上。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沉重殿门无声向内滑开,一股带着古老玄奥气息的微风,拂面而出。
殿内颇为空旷,并无太多陈设,光线也略显幽暗。
唯有大殿中央,一座白玉,砌成的圆形基座上,一面巨大的古朴铜镜静静悬浮。
镜框非金非木,刻满了难以辨识的先天道纹,镜面并非清晰如水面,而是笼罩着一层蒙蒙的,不断流转的青色光晕,仿佛内蕴着一片混沌未开的宇宙,深邃无比。
此镜,正是那号称可监察三界,洞彻古今的先天至宝,昆仑镜!
镜身感应到有人到来,微微嗡鸣,散发出令人肃然的浩大气息。
神将引领宁辰,进入殿内,在距离昆仑镜数丈外停下。
他指着镜旁光滑如镜的玉壁,对宁辰恭敬道。
“宁行走,此宝便是昆仑镜,具体御使之法,已由历代仙官,铭刻于这面玉壁之上,请宁行走自行参详,陛下有旨,此次探查,一切皆由宁行走自便,末将职责只在殿外守卫,确保无人打扰。宁行走若有何需要,譬如需要茶水、仙果歇息,或需传递消息,只需叩击殿门三下,末将即刻应命。”
说完,神将再次拱手,便悄然后退,轻手轻脚地退出大殿。
沉重殿门无声闭合,将内外隔绝开来。
殿内只剩下宁辰一人,以及那悬浮空中,散发着蒙蒙青光的昆仑古镜,空旷的大殿更显寂静。
宁辰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先是对着昆仑镜郑重一揖,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旁边玉壁。
只见玉壁上字迹,并非雕刻,而是如同天然生成的云纹霞彩,心念触及,便自然有相应的御宝法诀,与注意事项流入心间,玄妙非常。
他不再耽搁,凝神静气,按照玉壁所示法门,缓缓调动自身法力,对着昆仑镜恭敬鞠躬。
“还请宝贝显灵!”
第684章 昆仑镜中溯心猿,魔猿暴虐战群猴!
宁辰按照玉壁上所载法门,向昆仑镜注入法力。
镜面原本如秋水般宁静的青光,骤然如沸水般翻涌起来,随即化作一道柔和的清辉,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宁辰只觉眼前一花,神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脱离了身躯的限制。
下一瞬,他的视角被无限拔高,仿佛凌驾于整个三界之上。
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仙山洞府、幽冥地府……
世间万物如同缩小了亿万倍的沙盘,尽数铺展在他的眼前。
宁辰心念微动,视线便如飞鸟般瞬息掠过万里山河,直抵南瞻部洲与西牛贺洲交界之处,那形如巨掌,死寂荒凉的两界山。
宁辰将视线聚焦在山脚。
顿时能清晰看见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此刻凡间正值深夜,猴子仰着头,对着上方散发着淡淡佛光的六字真言帖,发出低沉嘶语。
“你们……骗我……”
“说好了……说好了,只需换来这身躯,我……我便能从此脱身,再不回这山下……说好了,西行取经,抵达灵山,我当为佛,享万民朝拜……”
“为何……为何我做到了,却还在这里动弹不得,你们……你们说话啊!”
猴子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唯有山顶那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帖,依旧散发着冰冷金色佛光,仿佛无声嘲讽。
就凭你也配?
山风呜咽,卷起几缕尘土,掠过猴子黯淡无光的金色毛发,更添几分凄凉!
宁辰看着这一幕,心中更加暗怒。
原来这六耳猕猴,也是被骗了!
当真是损人不利己!
但他知道,此刻愤怒已是无济于事,只有尽快找出师兄行踪,将他们二人身躯换回来,才是正理!
宁辰收敛心神,开始试着驱动昆仑镜,另一项更为玄奥的能力,时光回溯。
宁辰全身法力,如水库开闸般,汹涌奔入这昆仑镜中,镜面清辉荡漾,泛起层层时空涟漪。
宁辰的意识借助昆仑镜神威,化作一尾逆流而上游鱼,挣脱时空束缚,沿着奔流不息时间长河,奋力向过去溯游。
宁辰眼前的景象飞速倒流,日月交替,云卷云舒,季节更迭,他的法力,也在极速消耗之中……
最终,昆仑镜中景象,回溯到数月之前。
镜中景象变得清晰,那是齐天武斗盛会,结束不久......
只见一只猴子,从远处驾着筋斗云,朝着两界山方向飞来。
猴子喝的醉醺醺,那云也架的七扭八歪,看来他与那杨戬、哪吒喝的颇为尽兴。
然而,就在这猴子飞临两界山上空,即将降下云头之际,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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