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夫人抬眼看李靖,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笑意,眼底映着火光与泪光。
“是我,当家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风雨。
“借着吒儿这心魔劫……我好像,暂时把从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夫人……”
李靖喃喃道,这两个字在齿间辗转千年,此刻脱口而出,却重如千钧。
他看着妻子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久违的,独属于殷十娘的鲜活神采,鼻尖猛地一酸。
积压了无数岁月、深藏于威严盔甲之下的愧悔、思念、还有那不敢言说的痛楚,此刻如同决堤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堤防。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混着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蜿蜒而下。
“你知不知道……”
李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些年……我有多……”
他想说想你,想说这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可千言万哽在喉头,竟一时语塞。
殷夫人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擦去他眼角泪水和血污。
她的动作温柔,眼神却清澈坚定,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看进他灵魂最深处惶恐与孤单。
“我都知道!”
她轻声道,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被宁辰护在身后,依旧茫然的少年哪吒,又抬首望向空中狰狞咆哮的四条孽龙,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当家的,叙旧的话,咱们可以留着稍后慢慢说,现在……”
她握住李靖持剑的手,那手依旧宽厚有力。
“先救吒儿。”
她转回头,与李靖四目相对,那双曾因轮回而淡泊,此刻却重新燃起炽烈母性与战意的眸子,亮得惊人。
“咱们夫妻当年……做错了!”
殷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李靖心上,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今日,在这吒儿的心念世界里,老天总算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打湿的衣衫,紧贴身躯,显露出单薄却挺直的脊梁。
“今天,咱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做对一回!”
这句话,如同炽热的火星落入李靖早已沸腾的心湖。
他心中所有犹豫、愧悔、沉重的过往,在这一刻被这简简单单一句话点燃、焚尽!
一股久违的、源于血脉深处的豪气与战意,伴随着对妻儿,前所未有的守护之心,轰然自李靖胸中炸开!
他反手握紧了殷夫人冰凉的手,旋即松开,改为与她并肩而立。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苍穹!
手中宝剑似乎感应到主人澎湃的心绪,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剑身光华大放,驱散了周遭一片阴霾雨雾。
“哈!”
李靖吐气开声,那一声怒喝穿云裂石,饱含着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积压了数千年的愤懑!
“来啊!”
李靖剑指空中那四条,由哪吒最深梦魇所化的孽龙,声音滚雷般,在残破的总兵府庭院中炸响,震得瓦砾簌簌。
“你们这些魑魅魍魉,心魔幻影,今日我李靖,就在这里!”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坚毅、持剑而立的殷夫人,又望了一眼身后亟待醒来的儿子,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掷地有声。
“谁也不能,伤我妻儿半分!!”
第658章 李天王硬如城,殷夫人柔如水!
宁辰望着李靖挡在他们身前的背影,不禁眼眶有些发热。
李靖甲胄上沾满尘土,握剑的手却依然稳如泰山。
原来当年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时,斩在自己身上的剑,斩断的不仅仅是他的生机,还有李靖后半生作为父亲,挺直的脊梁骨!
今日这心魔劫,不是哪吒一个人的劫难,而是他们一家的!
烟尘还未散尽,四条孽龙盘踞半空,鳞片映着心魔世界雷霆。
为首的心魔孽龙敖广,龙须拂动,在空中舞风弄云,带起无尽腥风!
“李靖!”
敖广的声音,像生锈锁链在石上拖拽,刺耳难忍。
“就凭你这点,微末本事,也敢为这孽障出头?”
李靖没答话,只是将手中剑尖微抬,殷夫人也摆开架势,眼中没有一丝退缩。
他们的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敖广龙目骤缩!
“今日你们一家子........”
它俯身冲下,炙热龙息喷在青石板上,灼出焦痕。
“都要葬身于此!”
敖广话音砸落,其余三条孽龙同时扑下!
李靖在这个世界,受规则所限,实力万不存一。
他宝剑刚横到胸前,龙爪已至。
只听铛的一声裂响,剑身迸出火星,李靖整个人被巨力掀飞,后背撞塌院墙,砖石轰然将其掩埋。
另一条龙尾,扫中殷夫人腰腹,她闷哼跌出,佩剑脱手,在石板上擦出刺耳声响。
“爹!娘!”
哪吒挣扎想爬起来,但他此刻,只是孩童身躯,软绵无力。
他这一世也并未习武,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救得了父母!
敖广俯冲向哪吒,石板在锋利龙爪之下,裂开深深沟壑。
李靖推开碎砖,摇摇晃晃站起来,血从他额角淌下糊住左眼,形容狼狈不堪。
殷夫人指甲抠进石缝,一点点撑起身体,踉跄站到他左侧,捡起那柄崩了口的剑。
二人再度起身,挡在哪吒身前!
敖广身躯高达十丈,李靖和殷夫人在他面前,宛若两只蚂蚁。
二人被敖广轻松一记摆尾,直接轰飞出去。
其余几条孽龙见状,忍不住嗤笑道。
“垂死蝼蚁!”
李靖没理会它们。
他勉强爬起身,望向哪吒,声音很轻。
“吒儿。”
哪吒眼中光芒黯淡,他直直看着李靖。
“当年父亲,眼睁睁看着,你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李靖喉结滚动。
“陈塘关百姓的性命,压在爹肩上,爹选了他们没选你......”
李靖面容刚毅,眼中泪水却缓缓流下。
“爹心里明白,你那时承受的痛,比我今日这伤……重千倍万倍!”
李靖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今日这点伤打不倒我,今日这点磨难也打不到我的儿子,站起来,你是我李靖的儿子,可以战死,但决不能在敌人脚下,如蝼蚁般死去!”
殷夫人也抽泣着,神色决然。
“吒儿,这里是你的心魔世界,你所见一切,都是虚妄,不要,不要被内心黑暗吞噬......”
哪吒深深低下头,身体剧烈颤抖。
他不是恐惧,宁辰看到哪吒,周身空气,隐隐扭曲。
他皮肤下,透出朱红色光芒,像有岩浆,在他体内里奔流。
“不好!”
敖广龙睛骤缩。
“他要醒了,杀了他们!”
三条孽龙,同时暴起!
龙爪、獠牙、铁尾化作黑色飓风,朝三人倾泻。
李靖横剑格挡,剑身咔嚓断成两截,龙爪撕开他胸前甲胄,鲜血喷涌而出,伤口深可见骨。
殷夫人扑过来想护他,被另一条龙尾拦腰卷起,重重掼在地上。
殷夫人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染红衣襟。
两人倒在一处,气息迅速衰弱。
敖广缓缓上前,一尾震开宁辰。
随后它将哪吒,按在脚下,锋利龙爪收紧,在哪吒脸上留下道道血印。
它缓缓施力下压,青石板在它巨力之下,寸寸下陷,出现蛛网状裂痕。
“死吧!”
敖广用龙爪,反复碾压,哪吒头颅。
“死,死啊,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死!”
哪吒眼中光芒渐渐消散,无尽黑气,从他心口处开始向全身蔓延!
宁辰心知不妙,若是哪吒被黑气彻底吞噬,也就意味着,他败给了自己的心魔!
他想要拿剑去救,却发现此前他从哪吒房中,取得的那柄长剑,早已在孽龙巨力冲击下,弯成了九十度,完全无法在用!
黑气到了哪吒脸上,却始终差那么点距离,吞噬不了哪吒全身!
见哪吒还是不肯放弃,敖广声音冰冷。
“你这个孽障,杀了我孩儿,当年更因为你害得父母不和,害得陈塘关百姓遭灾……你活在这世上,就是一个错误!”
“你这些年和父亲不和,认塔做父,母亲和你不敢相认,我若是你,早就死了干净!”
哪吒眼中光芒渐渐黯淡......黑色气息从敖广龙爪渗出,像墨汁滴入清水,开始渗透哪吒身体,哪吒那张小脸,也渐渐变得漆黑,瞳孔中再无半点光芒!
“住手!”
李靖嘶吼着,爬起身,抓起断剑狠狠斩去!
剑锋砍在龙爪上,迸出火星,敖广吃痛缩爪,哪吒生死不知,软软瘫倒在地。
殷夫人爬过去,将他死死搂进怀里。
她手指颤抖,抚过他额头,被龙爪压出的血痕,口中呼喊着。
“吒儿,吒儿.....”
李靖拄着断剑,再度起身。
他此刻形容狼狈,甲胄破碎,血从胸口剑伤汩汩涌出,在脚边积成暗红水洼。
可他背脊挺得笔直,像陈塘关那永远不倒的城墙。
“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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