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们不是逃兵，我们只是活不下去了……”
“妈妈……我饿……”
“……”
一个年幼的孩子摔倒在地，哇哇大哭。旁边一名士兵不耐烦地咒骂一声，扬起鞭子就要抽下去。
“住手！”
亚伦收拢双翼，如同一块巨大的青铜陨石，轰然降落在道路中央。
强大的龙威瞬间笼罩全场，押送士兵们猝不及防，战马惊嘶，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稳住阵脚，惊骇地看着突然降临的庞然大物。
青铜龙！
而且是一头体型庞大、散发着准传奇威压的壮年青铜龙！
为首的小队长脸色煞白，但他还是强撑着举起长矛，声音发颤：“巨……巨龙！这里是德伦特兰王国的领土！你……你想干什么？！”
亚伦没有理会他，龙目如电，扫过那些被绳索捆绑、瑟瑟发抖的民众，最后落在那名扬起鞭子的士兵身上。
那士兵被龙目一瞪，顿时如坠冰窟，手中的鞭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些人。”
亚伦的声音平静，但压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怒火：“犯了什么罪？”
“他……他们是逃民！”
小队长结结巴巴地说道：“按照国王陛下最新颁布的《王国动员法》和《土地征用法》，所有适龄劳力不得擅自离开土地，违者……违者以逃兵和抗税论处，家产充公，人员押送矿区或修筑王都工事！”
“逃民？”
亚伦冷声道：“看看这荒芜的田地！看看这些面黄肌瘦的妇孺！他们为什么要逃？”
“这……这不关我们的事！”
小队长后退一步：“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国王陛下有令，必须完成征召民夫和征收‘讨龙税’的指标！这些人拒绝服役，逃避税赋，就是犯罪！”
“讨龙税？”
亚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名词，心中疑窦丛生。这名字……听起来针对性极强。
他没有再与这些小卒纠缠。
龙翼一振，狂风骤起，吹得士兵们东倒西歪。
与此同时，无形的魔法力量掠过，束缚民众的绳索齐齐断裂。
“滚。”
亚伦只吐出一个字。
士兵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丢下武器，四散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获救的民众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与感谢。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朝着青铜龙叩拜。
“龙神大人！感谢您！感谢您救了我们！”
“仁慈的巨龙啊……”
“求求您，救救我们村子吧，国王的征税官把我们最后一粒粮食都抢走了……”
“……”
亚伦看着眼前这些凄惨的民众，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哭诉，心中的怒火如同地底的熔岩，越烧越旺。
横征暴敛？
强征民夫？
连孩子都不放过？
这还是那个在西蒙四世治下，以富庶安宁著称的德伦特兰王国吗？
雷昂三世！
亚伦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西蒙四世的儿子，那个在他离开北大陆前才刚刚继位不久的年轻国王。
他记得西蒙四世是一位睿智而仁慈的君主，统治王国长达五十五年，深受爱戴，最终以“人瑞王”之名获得传奇之证，安详离世。
虎父无犬子，西蒙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也许不是变成。
亚伦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起在永恒境中了解到的那些历史案例，想起人类王国中某些君主为了追求力量与不朽而堕入的黑暗路径。
以残暴与恐怖统治，激起滔天民怨与反抗，从而凝聚某种极端的‘存在感’或‘统治力’，以此作为踏入传奇的基石……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难道，雷昂三世想走的，是那条‘暴君’之路？！
若真如此，那这一切惨状，都只是他为了个人晋升而精心策划的牺牲品！
“你们的苦难，我看到了。”
亚伦沉声对民众说道：“我会去查明真相。你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双翼展开，化作一道青铜色的流光，朝着记忆中那位老友的方向飞去。
德伦特兰王国的巴纳德伯爵的城堡方向疾飞而去。
巴纳德伯爵，全名巴纳德·冯·艾尔林根，是德伦特兰王国的世袭伯爵，封地位于王国中部偏北的艾尔林根地区。
他是一位正直而略显古板的传统贵族，恪守骑士精神，爱护领民，与亚伦在多年前的一次剿灭危害商路的魔物行动中相识，并肩作战后结下友谊。
在亚伦印象中，这位老伯爵虽然有时固执，但品性高洁，忠于王室，又体恤下情，是王国贵族中的中流砥柱。
他必须去见巴纳德，当面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连巴纳德这样的老牌贵族都默许甚至参与了这种暴政，那德伦特兰王国就真的病入膏肓了！
然而，当亚伦飞临艾尔林根地区，找到记忆中那座矗立于山丘之上、城墙巍峨、旗帜飘扬的艾尔林根城堡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以为自己飞错了地方。
城堡依旧矗立在那里，但那曾经飘扬着艾尔林根家族金色狮鹫旗帜的塔楼，如今光秃秃的。
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却无人修缮。
护城河几乎干涸，堆满了垃圾。
城堡大门紧闭，门前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枯黄的杂草在石缝间顽强生长。
整个城堡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荒凉与死寂。
没有卫兵，没有仆役，没有炊烟，也没有灯火。
亚伦降落在大门前，用龙爪推了推厚重的橡木门。
门没有锁死，在刺耳的嘎吱声中向内打开一条缝。
城堡内部更是触目惊心。
大厅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华丽的挂毯褪色破损，家具东倒西歪。
厨房冷灶无烟，马厩空荡荡，连一根马毛都找不到。
整座城堡，就像被遗弃了许久。
“巴纳德！”
亚伦的吼声在空旷的城堡内回荡，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作答。
老友不在城堡？
发生了什么？
难道巴纳德也参与了暴政，如今在王都享福？
不，以亚伦对他的了解，巴纳德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难道是遭遇了不测？
亚伦的心沉了下去。
他飞出城堡，降低高度，在艾尔林根地区上空盘旋，龙目如炬，搜索着任何可能的人迹或线索。
终于，在距离城堡约五六里外的一个普通村庄边缘，他发现了一处略有不同的宅院。
那宅院比周围的农舍稍大一些，有着砖石砌成的围墙，但规模和装饰远不能与伯爵城堡相比。
院子里晾晒着普通的衣物，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妇人正在井边打水。
亚伦收敛龙威，以尽可能轻缓的姿态降落在宅院外的空地上。
尽管如此，他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附近农舍的窗户后露出惊恐的面孔，那个打水的老妇人更是吓得水桶都掉进了井里。
“请不要害怕。”
亚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我在寻找巴纳德·冯·艾尔林根伯爵。请问，他是否住在这里？”
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指着宅院的大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宅院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贵族服饰、身形消瘦、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尽管衣着朴素，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质与挺直的背脊，依旧能让人辨认出他曾经的尊贵身份。
正是巴纳德伯爵。
只是，与亚伦记忆中那位意气风发、铠甲鲜亮的骑士伯爵相比，眼前的老人落魄得让人心酸。
“亚伦？”
巴纳德伯爵看着眼前的青铜龙，先是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脸上露出复杂无比的神色，有惊喜，有羞愧，更有深沉的悲哀：“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来了？”
“巴纳德！”
亚伦看着老友的模样，心中震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城堡……”
“城堡？”
巴纳德伯爵苦笑一声：“那地方，我现在可住不起了。”
说罢，他侧身让开大门：“进来说话吧，老朋友。外面……不太方便。”
亚伦点点头，小心地收起龙翼，巨大的身躯勉强挤进宅院。
巴纳德领着他来到一间简陋但整洁的书房，里面只有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和一个塞满了书籍的书架。
“坐吧……虽然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合适。”巴纳德指了指地面。
亚伦伏下身躯，青铜色的眼眸紧盯着老友：“告诉我，巴纳德，到底发生了什么？德伦特兰王国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又为何……”
巴纳德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萧条的村庄景色，缓缓开口：
“亚伦，你离开了多久？十几年？还是更久？时间过得真快啊……你走的时候，先王西蒙陛下还在，王国一片太平盛景。”
“我回来时，先王已逝。”
亚伦沉声道：“我听说，雷昂三世继位了。”
“雷昂三世……哈。”
巴纳德笑了一声：“是啊，我的国王，我们英明神武的雷昂三世陛下。”
“亚伦，你知道吗？这个国家，快要被他榨干了！”
“加征‘讨龙税’！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名义上是防备北方的巨龙威胁，实际上就是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税赋比先王时期高了整整三倍！而且不只是钱，还有粮，还有人！”
“所有贵族必须交出三分之一的私兵，由王室‘统一指挥’，剥夺了我们的武力！所有领地的青壮年被强行征召，要么去北境修筑那些根本不可能抵挡巨龙的‘防线’，要么被拉到王都去修建他的新宫殿、新行宫！”
“七座行宫！他要在全国修建七座行宫！你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
“田地无人耕种，村庄十室九空！稍有反抗，就是‘逃兵’、‘抗税’，家产充公，人押去做苦役，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那些征税官，那些王家卫队，像蝗虫一样扫过每一个村庄！他们抢走最后一粒粮食，最后一枚铜板，然后把能干活的人都抓走！我的领民，我祖辈世代守护的领民，在我眼前被这样对待！而我……而我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
亚伦追问道：“你是世袭伯爵，拥有封地和军队，难道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