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文公爵读完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加文公爵的嘴角缓缓上扬，然后越扬越高，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已久，发自内心深处的狂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畅快。
加文公爵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南方的天际线。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压抑了四十年的野心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西蒙……你终于死了。”
公爵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五十五年……你压制了我整整五十五年。”
作为前朝科里王国王族的后裔，加文公爵的家族在三百多年将近四百年前的那场‘统一战争’中被迫向德伦特兰王室臣服。
波纳罗家族保留了公爵头衔和领地，每年要向王都进贡大量的粮食、矿产和金币。
而波纳罗家族，也成了‘屈膝公爵’的代名词。
这些年来，加文公爵表面上对西蒙四世恭顺有加，每年按时进贡，在王都会议上也从不发表反对意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夜晚，当他看着墙上那幅先祖画像时，心中涌起的是怎样的不甘和愤怒。
科里王国曾经统治着整个北境，从呓语森林到永冻海岸，从波沙山脉到东海岸。
那是他的祖先建立的伟大王国，而如今，他的家族却要向一个外来者低头称臣。
“传奇……”
加文公爵喃喃自语：“西蒙，你之所以能压制北境五公国五十五年，不就是因为你是个传奇吗？”
德伦特兰王国建国近四百年来，历代国王中只有三位达到了传奇境界。
西蒙四世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年轻就达到传奇的一位，他在四十七岁那年突破，成为王国历史上第三位传奇国王。
每一位传奇陨落，都代表着动荡。
征服者西蒙一世以传奇的身份，镇压北境，建立了德伦特兰王国。
登基十余年便逝世。
旋即德伦特兰王国陷入动荡之年，几大公爵谋逆。
经历五十年的纷争，六位国王的更迭，最终罗南一世国王成为传奇，镇压当世，再度完成了对北境的统一。
原本的九位公爵被削没了四位，只剩下五位公爵，是为北境五大公爵。
随后罗南一世国王镇压百年，逝世之后接替王位的乃是西蒙三世国王。
西蒙三世虽然没有传奇，但当年罗南一世国王与一位传奇的金属龙相好，那位金属龙在德伦特兰王国待了百年，直到西蒙四世登基，成就传奇，这才离去。
也就是说，德伦特兰王国除却中间的五十年动荡之外，这是第二次没有传奇强者坐镇！
正是因为有传奇强者的坐镇，德伦特兰王国才能牢牢掌控北境五公国。
传奇强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一种足以让所有领主不敢轻举妄动的绝对力量。
但现在，西蒙四世死了。
“雷昂三世……”
加文公爵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刚刚三十岁的小子，就算天赋再高，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晋升传奇。德伦特兰王室……现在没有传奇了。”
这意味着什么，加文公爵再清楚不过。
北境五公国中，波纳罗、波沙、绍伊这三个公国的公爵都是前朝余孽。
三家一直暗中保持着联系，等待着反抗德伦特兰王室的时机。
而其他两个位于南方的公国，却是德伦特兰王国分封的新贵族，不会跟着一起。
加文公爵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调整各领地赋税，并重新确认封臣誓言”这句话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重新确认封臣誓言？”公爵低声说道，“还想继续让我们向你称臣？雷昂，你太天真了。”
他按响了桌上的铃铛。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穿黑色管家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公爵大人。”管家躬身行礼。
“拉尔夫，立刻传我的命令。”
加文公爵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威严：“第一，召集所有封臣，三天后在城堡大厅开会。第二，派人去波沙公国和绍伊公国，邀请波沙公爵和费尔南多公爵秘密来访。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以我的名义，向全领地发布征兵令。我们要将常备军扩大到十万人。同时，派人去翡翠王国，购买他们最好的武器和铠甲，我记得他们的矮人工匠打造的东西质量不错。”
管家拉尔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突然扩军……王都那边会不会有意见？而且翡翠王国是龙族建立的异族国家，和他们交易……”
“王都？”
加文公爵冷笑一声：“西蒙四世死了，现在的王都没有传奇。至于翡翠王国……只要有钱，他们什么都卖。而且，我听说他们最近在出售炼金魔像，那可是好东西。”
拉尔夫明白了公爵的意思，他深深鞠躬：“遵命，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加文公爵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管家：“还有一件事。给王都回信，就说我身患重病，无法长途跋涉前往王都参加登基大典。语气要恭敬，措辞要委婉，但意思要明确。”
“大人，这样直接拒绝王室的邀请……”
“不用担心。”加文公爵挥了挥手，“现在不是五十五年前了。西蒙死了，德伦特兰王室的权威……也该动摇了。”
管家离开后，加文公爵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古老的黄金戒指。
戒指上雕刻着科里王国的徽记，一头站在山巅咆哮的雄狮。
这是科里王国的国王戒指，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中，他的先祖在投降前将戒指藏了起来，一代代传到了加文公爵手中。
公爵将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黄金在烛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先祖们……”
加文公爵低声说道：“等待了三百年的机会，终于来了。德伦特兰没有了传奇，北境……该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了。”
……
同一时间，德伦特兰王国王都，白金宫殿。
与波纳罗公国那种压抑的兴奋不同，王都的气氛肃穆而沉重。街道上挂满了黑色的帷幔，商店的橱窗里摆放着西蒙四世的肖像，市民们穿着素色的衣服，脸上带着真实的悲伤。
西蒙四世在位五十五年，是一位公认的明君。
他降低了平民的赋税，修建了道路和桥梁，镇压了贵族之间的私斗，让王国迎来了长达四十年的和平与繁荣。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的离世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但在白金宫殿深处，气氛却截然不同。
王座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两道人影站在王座台前。
其中一人身穿华丽的国王礼服，头戴王冠，正是刚刚加冕的雷昂三世。
金发蓝眼，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中带着一丝稚嫩。
此刻，雷昂正恭敬地站在王座旁，微微低着头。
而坐在王座上的，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老人看上去至少有百岁高龄，满头白发稀疏而干枯，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袍，手中拄着一根普通的橡木手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断气的普通老人。
此人，便是被传言已经死了的西蒙四世国王！
西蒙四世闭着眼睛，仿佛在打盹。
但雷昂三世知道，老人的意识比任何人都清醒。
过了许久，国王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只有波纳罗吗？”
西蒙四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的，父亲。”
雷昂三世恭敬地回答：“波沙公国和绍伊公国虽然还没有正式回复，但他们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图雷公国和帕谢尔公国都表示会准时参加登基大典。只有波纳罗公国的加文公爵……以抱病为由，拒绝前来。”
西蒙四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惋惜和无奈。
“加文·德·波纳罗……”
老人念着这个名字：“我认识他的祖父，也认识他的父亲。波纳罗家族……三百年来从来没有真正臣服过。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
“父亲，我们应该怎么做？”
雷昂三世问道：“加文公爵不仅拒绝前来，还在暗中扩军。根据情报，他已经派人去翡翠王国购买武器和炼金魔像。这明显是在准备叛乱。”
西蒙四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雷昂，你知道为什么这三百年来，德伦特兰王室能够牢牢掌控北境五公国吗？”
“因为……我们有传奇强者。”雷昂三世回答。
“不完全是。”
老人摇了摇头：“传奇强者确实重要，但不是全部。真正的原因是……平衡。”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北境五公国中，波纳罗是科里王国的王族，波沙、绍伊是科里王国的公爵，波纳罗有复国的野心，但波沙、绍伊未必如此，毕竟在科里王国他们是公爵，在我们这里仍旧是公爵，看起来关系紧密，但实则并不如此。”
“而图雷公国和帕谢尔公国，都是当年随着征服者西蒙征服北境时，立下功勋的功臣之后，他们自然与那些前贵族不同。”
西蒙四世缓缓站起身，虽然动作缓慢，但每一步都稳如泰山。
“这三百年来，王室要做的不是压制所有人，而是维持这种平衡。让他们相互制衡，而王室……则站在所有人的头上，作为最终的仲裁者。”
他走到窗前，眺望着北方：“但现在，平衡被打破了。我要死了，王室即将失去了传奇强者的威慑。加文·德·波纳罗……他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但他不会是最后一个。”
雷昂三世走到老人身边：“父亲，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您……您还能出手吗？”
西蒙四世转过头，看着年轻的国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雷昂，我今年一百三十三岁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传奇强者的寿命比普通人长，但也不是无限的。当年征讨天际洲的安德伍德龙群，我想要更进一步，于凛冬之海阻拦那头‘风暴灾厄’，结果被那头‘风暴灾厄’重伤，生命受损，已经到极限了，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三四个月内，我就会死去，但是，我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虽然一击之后，就会陨落。”
雷昂三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这一次出手，必须要有价值。”
西蒙四世继续说道：“北境五公国中，波纳罗是最有野心，也是实力最强的一个。加文如果成功叛乱，其他公国很可能会效仿。到那时，北境将再次陷入战乱，和平将毁于一旦。”
老人走回王座旁，但这次他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握住了王座的扶手。
随着他的动作，王座后方墙壁上的暗格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个长长的剑匣。
西蒙四世取出剑匣，打开。里面是一柄双手巨剑，剑身呈银白色，剑刃上流淌着柔和的光芒，仿佛晨曦的第一缕阳光。剑柄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钻石，钻石内部仿佛有星光在流动。
“黎明……”雷昂三世喃喃道。
这是德伦特兰王国的镇国之宝，传奇武器“黎明之剑”。
据说是征服者西蒙在建立王国时，由神赐予的传奇武器。
三百年来，只有三位传奇强者能够驾驭它，‘征服者’西蒙一世，‘贤王’罗南一世，以及‘人瑞王’西蒙四世。
西蒙四世伸手握住了剑柄。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瞬间，老人佝偻的身躯仿佛挺直了一些，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澈而锐利，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种垂垂老矣的衰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山岳般沉稳、仿佛太阳般炽热的威严。
这才是传奇强者真正的样子，即使肉体衰老，灵魂依然强大。
“可惜……”
西蒙四世抚摸着剑身，低声说道：“北方的那头绿龙没来，否则一并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