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一愣，下意识地回道：“自然是绍伊公国的公爵，北境最有权势的领主之一！”
“很好。”
夏尔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我再问你，我送走的这四万七千名特洛恩遗民，到了绍伊公国之后，费尔南多公爵，是将他们贬为了奴隶，让他们戴上镣铐，在矿场与种植园里做苦工，随意打杀买卖？还是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农具，给了他们合法的公民身份，让他们成为了绍伊公国的子民，在北境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这话一出，亚伦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收到的消息里，只说了夏尔用特洛恩人与费尔南多交换流民，却根本没有提及，这些特洛恩人到了绍伊公国之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处境。
他下意识地便认定，五色龙做的人口交易，必然是奴隶买卖。
可此刻被夏尔当面问起，他才猛然惊觉，自己根本没有调查过这些特洛恩人的最终去向。
看着亚伦僵住的神情，夏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愈发浓重的嘲讽，一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亚伦的心头：“怎么？答不上来了？”
“我来告诉你答案。费尔南多公爵与我签订的契约里，写得清清楚楚。所有前往绍伊公国的特洛恩遗民，全部自动获得绍伊公国的合法公民身份，费尔南多公爵需按户分配土地与农具，三年内免除所有赋税！”
“他们可以自由经商，自由耕种，自由选择居所，他们的人身安全与私有财产，受绍伊公国的法律保护。”
“他们不是戴着镣铐的奴隶，而是拥有合法身份的自由民，是绍伊公国的子民！亚伦，你告诉我，这叫奴隶买卖？”
夏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亚伦的耳膜嗡嗡作响。
亚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握着龙爪的手微微收紧，嘴里依旧硬邦邦地反驳道：“就算他们不是奴隶，你也是将他们当成了交易的筹码！用凡人的性命，换取你想要的人口，这难道不是对生命的漠视？！”
“漠视生命？”
夏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亚伦！你告诉我！这些特洛恩人，是谁的子民？是特洛恩王朝的子民！他们留在星雾群岛，没有土地，没有粮食，心中满是亡国的仇恨，对我的翡翠王国充满了敌意！”
“我若是将他们全部斩杀，以绝后患，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残暴嗜杀，涂炭生灵？我给他们找了一条生路，让他们去北境，去同为人类国度的绍伊公国，去拥有新的土地，新的生活，你却说我是奴隶买卖？”
“那我倒要问问你，自诩正义的青铜龙亚伦，在特洛恩王朝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威廉三世为了巩固王位，屠戮忠良，发动战争，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时候，你在哪里？在这些特洛恩人被天际洲的贵族反叛，在星雾群岛上忍饥挨饿，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夏尔的三连问，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亚伦的心头。
他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他与特洛恩王朝本就无甚交集，自然不会去管一个人类王朝的兴衰，更不会去在意一群凡人的死活。
可他此刻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夏尔漠视生命，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看着亚伦失神的模样，夏尔没有停下，继续乘胜追击，声音里的寒意愈发浓重：
“我再跟你说说，你口中被我当成交易品换来的北境流民。这十几万流民，是什么人？是北境战争里的战俘，是被贵族们圈养在庄园里的农奴，是在冰原上忍饥挨饿，随时都会被冻死饿死的流浪者！”
“他们到了我的翡翠王国之后，我给他们编户齐民，给他们分了田地、种子与农具，给了他们安稳的居所，让他们不用再担心被冻死饿死，不用再担心被贵族随意打杀！他们现在，是我翡翠王国的子民，安居乐业，生活安稳，有田种，有饭吃，有房住！”
“亚伦，你再告诉我，这又叫什么买卖？这叫拯救！是我给了这些走投无路的凡人，一条活下去的路！而你，自诩正义的金属龙，不过是听了几句道听途说的谣言，连事情的真相都没有调查清楚，就气势汹汹地跑到我的王都来，对着我兴师问罪，指责我犯下了滔天罪孽？”
“你所谓的正义，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只凭着自己的刻板印象，就给别人定下罪名？你所谓的正义，就是只看得到五色龙的‘恶’，却看不到凡人世界里真正的苦难与不公？”
“还是说，在你眼里，五色龙做的任何事情，都是错的？哪怕是救人，也是包藏祸心？哪怕是给凡人生路，也是肮脏的交易？”
夏尔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亚伦的心里。
亚伦的脸色，从最初的愤怒，到错愕，再到羞愧，最后变得一片惨白。
亚伦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握着龙爪的手，一点点松了开来，原本紧绷的战意，也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亚伦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亚伦被那些道听途说的谣言蒙蔽了双眼，被金属龙对五色龙天生的偏见左右了判断，连最基本的调查都没有做，就贸然闯到了夏尔的王都，对着他兴师问罪，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自己所坚守的正义，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
亚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羞愧与难以置信，原本坚定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失守了。
亚伦甚至忘了，自己此刻还身处战场，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自己的心神失守，在巨龙的战斗中，意味着什么。
而夏尔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亚伦失神的刹那，夏尔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寒芒！
他的龙翼猛地一振，庞大的翡翠色龙躯瞬间化作一道残影，不过眨眼之间，便已然冲到了亚伦的身前！
锋利的龙爪之上，萦绕着双倍魔力加持的磅礴力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亚伦的脖颈狠狠抓去！
同时，他的龙口骤然张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斥力吐息，轰然喷涌而出，死死封死了亚伦所有闪避与反击的路线！
等亚伦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只看到夏尔的龙爪，在自己的眼前无限放大，磅礴的斥力场已经将他彻底锁定，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
“噗嗤！”
夏尔的龙爪，狠狠抓在了亚伦的脖颈之上！
锋利的指尖瞬间刺穿了他的鳞片与血肉，只要夏尔心念一动，便能瞬间让这头成年青铜龙，彻底身死道消！
同时，磅礴的斥力场狠狠撞在了他的龙躯之上，将他二十米长的庞大身躯，如同拎小鸡一般，狠狠按在了下方王宫广场的石板之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亚伦的身躯重重砸在了石板之上，坚硬的黑岩石板瞬间碎裂开来，以亚伦的身躯为中心，蔓延出了无数道狰狞的裂痕，漫天的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
夏尔的龙爪，依旧死死地按在他的脖颈之上，十六米长的龙躯，稳稳地踩在他的胸口，眼里，满是冰冷的漠然，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青铜龙。
“你输了，亚伦。”
夏尔低沉的龙语，缓缓响起，传遍了整个寂静的广场。
被踩在脚下的亚伦，挣扎了几下，却发现夏尔的龙爪如同万钧山岳一般，死死地按着他的脖颈，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脖颈处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龙晶被对方的龙爪死死锁定，只要他有任何异动，对方就能瞬间终结他的性命。
他彻底败了。
败在了一头比他年轻了上百年，还只是青少年期的绿龙手里。
亚伦缓缓闭上了眼睛，青铜色的竖瞳里，充满了无尽的羞愧与颓然。他松开了紧握的龙爪，散去了周身所有的魔力，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我输了。”
亚伦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冒犯了你的王国，我认栽。”
而悬停在半空之中的泰伦、撒加、瓦伦蒂娜与三头骨龙，见状齐齐发出了一声胜利的龙吟，地面之上的士兵们，也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陛下神威！！”
“吾王万岁！！”
“打得好！”
“……”
欢呼声震彻云霄，在整个星雾之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夏尔看着脚下彻底放弃抵抗的亚伦，缓缓收起了龙爪上的力道，却依旧没有挪开踩在他胸口的龙躯。
眼里，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丝淡淡的玩味。
“杀你？”
夏尔低笑一声，缓缓开口：“我若是想杀你，刚才你失神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亚伦，我对你的命，没什么兴趣。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事实，什么是你自以为是的正义。”
说罢，夏尔缓缓挪开了踩在亚伦胸口的龙躯，向后退了几步，散去了周身的魔力，给了他起身的空间。
亚伦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夏尔，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夏尔竟然会就这么放过他。
亚伦挣扎着从碎裂的石板上站起身来，身上的伤口依旧在不断渗血，气息也紊乱不堪，看向夏尔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解。
“你……为什么不杀我？”
亚伦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五色龙向来都是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他这般闯到对方的王都大闹一场，甚至出手伤了他的手下，对方就算将他挫骨扬灰，也在情理之中。
夏尔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多了一个金属龙的死敌，让北境所有的金属龙，都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你我之间，本就没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恨，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说到这里，夏尔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深意：“更何况，当初在鱼人王庭，你我也曾并肩作战。你帮过我一次，今日我饶你一次，我们两清了。”
亚伦听到这话，身躯猛地一震，看向夏尔的眼神里，愈发复杂了。
他想起了当初在鱼人王庭，这头绿龙虽然狡诈多端，却也并非是那种滥杀无辜、无恶不作的恶龙。
他覆灭鱼人王庭，是为了拯救被鱼人掳走的凡人；他建立翡翠王国，也并非是为了奴役凡人，反而让治下的子民，过上了比以前更好的生活。
他一直以来，都被金属龙对五色龙的刻板印象蒙蔽了双眼，却从未真正去看过，这头绿龙到底做了什么。
事到如今，亚伦已经开始有了反思。
似乎……
确实是有些冲动了。
“对不起。”
沉默了许久之后，亚伦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对着夏尔，深深低下了龙首，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歉意：“是我偏听偏信，没有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就贸然冒犯了你的王国，还伤了你的手下。我为我的鲁莽与傲慢，向你道歉。”
这句道歉，他说得无比郑重。
作为一头骄傲的金属龙，能向一头五色龙低头道歉，几乎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
夏尔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夏尔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杀了这头青铜龙。
毕竟杀了一头青铜龙，将会惹来一些麻烦。
尤其是一尊即将踏入准传奇的青铜龙。
杀死这样的金属龙，是比杀死其他金属龙更致命的一件事。
夏尔留下亚伦，便是要借着这件事，彻底打破北境金属龙对他的偏见，让亚伦这头青铜龙，从他的对立面，变成他的“见证者”！
毕竟，一个亲眼见证了他的“正义”，还欠了他一条命的成年青铜龙，可比一具冰冷的青铜龙尸体，有用多了。
“道歉就不必了。”
夏尔平静地张口说道：“你可以自己亲眼去看看，看看在我的治下，这些北境人是否被视作奴隶；也可以去北境看看，看看那些特洛恩人，又被如何对待。去亲自问一问他们，如果选择的话，他们是会选择回去过当初的生活，还是感谢我的决定？”
“金属龙素来以良善自居，但倘若良善只是为了感动自己，不顾实际，那便是伪善！”
夏尔缓缓张口说着，继续说道：“如今的世界，对绿龙，对五色龙的误解还是太深了，深到不少龙不分青红皂白就会污蔑我们，以为我们是穷凶极恶的恶龙。”
“亚伦，你之前来到东海港，做足了考察……怎么这一次，会如此冲动？你让我，很失望！”
第212章 翡翠龙王的恩情还不完啊！
星雾群岛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拂过星雾之城错落有致的石质街巷。
方才在王宫广场上被夏尔一番话驳得体无完肤、又被轻易饶过性命的青铜龙亚伦，此刻早已收敛了所有龙威，化作了一个人类男子。
此时此刻，亚伦身穿燕尾服，戴着半高丝绸礼帽，提着一副皮箱，颇为彬彬有礼。
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个走南闯北的成功商人，绝不会想到，这具平凡的人类躯壳里，藏着一头活了近两百年的成年青铜龙。
化名‘艾伦’的亚伦走在星雾之城的主街上，望着四周，沉默不语。
街道是用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的，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面包房的麦香、铁匠铺的火星、裁缝铺的绸缎，混着酒馆里传来的爽朗笑声，在风里揉成了一团鲜活的烟火气。
往来的行人里，有穿着布衣的人类农夫，有扛着铁锤的矮人铁匠，有拨弄着算盘的地精账房，甚至还有披着鳞甲的鱼人眷属，推着装满海货的木车，与街边的商铺老板笑着讨价还价。
没有他预想中的镣铐与皮鞭，没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奴隶，更没有随处可见的龙威威压与血腥气。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对生活的盼头，脚步匆匆却安稳，哪怕是最底层的挑夫，路过酒馆时，也能掏出两个铜板，买上一杯麦酒，与同伴说笑几句。
甚至比当初的东海港，更让亚伦感到震惊。
亚伦甚至在街角看到了一座神殿，不是供奉恶龙的邪异祭坛，而是供奉着农业女神的神殿，神殿的门敞开着，穿着白袍的祭司正免费给排队的平民分发草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怎么可能？”
亚伦低声喃喃，有些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