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公。
祁澜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个头发花白、走路带拐但中气十足的老头子。
谢颂,长溪部的巫祭,也是邦国中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地境武士。虽然年近九十,武力大幅度衰退,但是在部族中的地位极高,先后跟随三代长溪子爵,其人兼管祭祀、医药、农事和占卜,说话的分量极重。
“第二件事呢?”祁澜跟上老爹的步伐。
“第二件,便是今夜为你设大飨。”
祁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郑重地正对着祁澜。
“你入了地境,合该庆贺。但这宴席不只是为了庆贺,为父打算借此机会,正式让你参与邦国军政,此前你虽已协理部分事务,但终究没有过明面上的仪式。
今夜宴上,我会当着宗室、卿大夫与上士的面,命你代理少宰之职,助为父掌管邦国军政,抚民安内、可参与国内一切财政赋税、司法治安、农事水利等诸事。”
”少宰?“
祁澜惊疑道。
“父亲,我以世子之身,监管国内诸事,本就在理中,为何还要给这少宰之位?”
少宰,在邦国之中地位极高,在这个时代几乎相当于副宰相。
而现在的长溪邦国并没有人担任太宰、冢宰等职,副宰相,实际上就等于宰相。
“世子是世子,少宰是少宰,你以世子之身理政,纵使如今已是地境武士,却难免还是会有人认为你是在夺权,是在掺和你不懂,不该参与的事情,阳奉阴违,权力在某些地方,难以真正下行实施。
为父当年也是从世子这个身份走过来的,自是知晓其中困难。
但为少宰,万般事宜自有正式的法度可行,还可赐上士、下大夫之爵,亦可任命舍人、掾佐、令官,为你招纳贤才,开府举官,组建班底。”
第12章 谢太公
以世子之身,担任少宰,开府建衙,佐治一国军政。
这是直接让自己去管理整个邦国,提前把统治权交到自己这个世子手中啊!
“父亲,这……”
“别想太多。”
似乎是看出了祁澜的疑虑,祁云顿时摆了摆手,轻松道:
“为父只是看你先开琥珀晶糖之法,为我邦国盈利诸多财货,又设堆肥、沤肥之法,可使粮食大增,兼之行事沉稳有度,于治国之上颇有才干,他日或有伊尹、傅说之能,若有才思可利于邦国,当有权柄尝试、推行。“
伊尹、傅说都是大商王朝历史上知名的宰执之臣,不仅在治国上很在行,也在其他领域有着很高成就。
前者改进青铜器制造,还精通酿酒、调味、烹饪,是中医历史上的汤剂始祖,后者改进版筑术,在城防、道路、建筑建设商有许多开创之法。
祁澜从饴糖上弄出黄冰糖,又规范改进肥料,可使粮食产量大增,长溪子爵拿这两名大贤对标祁澜,可以说恰当,也可以说是很高的赞誉了。
”孩儿晓得了,只是邦国事务繁杂,少宰身负多责,只怕……”
祁澜冲着老爹拱了拱手。
“无需担忧,你爹我还是晓得,你如今的重心,得放在武道之上,勇猛精进,治国理政的琐事,为父可还没老,且自有诸大夫辅佐,你只需在你认为需要动用这份权力的时候去用就行。”
“多谢父亲。”
……
……
当夜,长溪子府前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飨,就是所有人一起庆祝的大宴会,有着礼仪规格的要求。
说是大飨,规模自然比不上那些大诸侯,但对长溪邦来说,已经是一年到头也没几回的盛事。
堂上,几尊大鼎分列,烹煮猪羊。
宗室长辈、卿大夫、军司马、各家武士,连同邑内有头有脸的匠师和富户,坐满了前堂和两侧的偏厅。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少君武道精进,十六入地境,实乃我长溪数代以来头一人,当浮一大白!”
有宗室长辈举起陶爵,高声贺道。
祁澜端着酒爵起身回敬,一饮而尽。
这种场合,他要做的就是喝酒、受贺、表现出稳重和大度,别的倒也不用多说。
正喝着,一个拄着鸠杖的身影从偏厅那边慢悠悠地踱过来。
谢颂,谢太公。
老头子虽然走路拄拐,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很。
“老朽来迟了些,腿脚不便,世子莫怪。”
“太公哪里的话,快请上座。”祁澜赶忙起身相迎。
祁云也站了起来,亲自将谢颂引到主席旁的位置坐下。
谢颂落座后,没急着吃喝,先盯着祁澜看了好一会。
那种看法让祁澜有些不自在。
“太公?”
“好,好得很。”
谢颂终于收回视线。
“以世子之能,二十之前,应该就能入地境中期,他日,亦是天境有望。”
祁澜闻言,悄然与坐在主位的长溪子爵对视了一眼。
谢太公不可能不知道,长溪部的武道功法,最高就只能到地境后期。
而他却说,天境有望。
谢颂这话一出,席间热闹的气氛微微一滞。
在座的宗室和大夫们,多少也是知道长溪部武道传承底细的人。
玄水真功,上限就到地境后期,这在长溪部内部不算秘密。
天境?
怎么入?
拿什么入?
整个蜀地,三侯六伯,十余个子邦,就只有位于最顶端的三个侯国有天境传承。
不过谢太公毕竟辈分在这儿摆着,没人敢当面质疑,只当是老人家高兴,说了句吉利话。说不定,将来他们长溪部也有可能像某些侯国一样,有朝一日立下大功,得商王赐下那种级别的功法呢?
“太公所言,自是我长溪邦之大幸,来,为我长溪之将来,再饮一爵!”
祁云看着谢太公,眼神微动,接过话题道。
众人纷纷附和,堂上又热闹了起来。
呼酒声,恭迎声,丝竹礼乐声,不绝于耳,酣意正浓。
而酒过数巡之后,祁云起身看了一眼人群,瞧向了某处,开口道:
“阿虎。”
“兄长,喊我哇?”
排座前方,一个身形魁梧、满面虬髯的壮汉“腾”地站了起来,语气中,带着浓厚的口音。
此人唤作祁虎,乃长溪祁室的宗室旁支。
祁云年少时便与其一同作战,可以说是生死之交。
两人曾共讨西羌,也是从那时起,两人才开始声名鹊起的。
这人,便是长溪部中,剩下的那一名地境武士,也是长溪子爵之下的军方第一人,威望颇重。
“过来。”
祁虎三步并两步走到主席前,啃了一口羊腿,含含糊糊地嚷了一声:“大哥,你有事尽管吩咐。”
祁云懒得管他吃相,直接开口。
“澜儿入了地境,我此前已允他自组卫队,此前那一卒卫队的编制,再行扩增,为一旅五百人,从军中和邑内适龄的国人、附庸中挑选,此事,便由你来帮他。”
祁虎嘴里的羊肉差点噎住。
“五百个人?大哥,你舍得哦?”
长溪部总兵力拢共也就三千出头,此时却要划分出五百人给祁澜。
“少废话。”
“要得嘛。”
祁虎把羊腿骨头朝桌上一丢,转头看向祁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操着浓浓的口音道:
“世子哎,你叔我手底下那帮兵娃娃,你想挑哪个就挑哪个,随便你选!但丑话说清楚,里头那些个能干的好苗子,我可不得轻易给你,就看你有没得那个本事,把人给我要起走哈!“
“那是自然,虎叔,只需您为我将好苗子指出来便是。”
祁澜端起酒爵冲祁虎敬了一杯。
这个叔父他很熟,从小的武艺,起码有近一半是他教的,关系亲密。
换做别人,那也不会用如此亲密的方式与他们对话。
有他帮忙筛选,这五百人的卫队底子差不了。
“要得要得!”
祁虎一口闷了酒,又顺手抄起一块肉,大嚼着回了自己的席位。
宴席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宗室长辈、大夫、武士们陆续告辞散去,前堂的灯火也灭了大半。
仆从正在收拾杯盘碗碟的时候,谢颂却没走。
老头子拄着鸠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肉汤,慢慢地喝。
第13章 秋汛
祁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冲着仆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去。
前堂里,就只剩下了父子二人,和这位老巫祝。
“太公方才那番话,怕是不止说给宴席上那些人听的。”
祁澜率先开口。
谢颂搁下碗。
“世子聪慧,老朽就不绕弯子了。”
他撑着鸠杖站起身,走到堂中,偏头看了祁云一眼。
“世子得天所眷,创下琥珀晶糖与新肥之法,前者为我邦国聚财之术,只需控制其产能,使其不出于作坊之内,自可为百年之基,然后者……恐怕世子与主君皆知,此法或可守得几年?十年?还是二十年?想来是守不了那么久的,便是能守个三五年,就已经不错了。“
”太公之意,是将此法择一时机,献于商王?“
祁澜若有所思道。
”不错。“
谢太公赞许地看了祁澜一眼。
”世子与老朽是想到一块去了。
此新肥之法,可使我长溪国力大升,不过终究不可能永远留住的,但若是在那之前,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此法进献于商王,敢问世子与主君,可换得一天将真功否?”
“想来不止,除了这天将真功,便是以此将我家升为伯侯,都是够格。”
祁云摸着短须,不住点头道,眼中满是火热。
新肥之法,要在整个邦国推行,加上要收集粪便、草木灰等,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时间,是根本瞒不住的,加之流程也不复杂,哪怕有心隐瞒,恐怕也瞒不住多长时间,若是请那些有道术在身的练气士出手,就更不可能瞒得住了。
趁着还没传出去的时候积攒国力,等到合适的时机拿来换一个天境功法,的确是利益最大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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