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澜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身后侍立的祁隆。
后者早得了吩咐,有了准备,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递到费仲手边——琥珀晶糖二百盒,琼华酿一百坛,外加一千金。
明日晚间,就会有人驱车将这些东西送到费仲府邸的后院。
费仲瞥了一眼清单,面色不变,敦厚的笑容依旧挂着。
“岷东伯不愧是旧交,果然是明白人,这做事啊,就是爽快。”
他慢条斯理地将清单收入袖中,“既是旧交,老夫也说几句不该说的。”
“比干老大人最近和大王闹得不太愉快,为的是刑法之事,王上欲修改奴隶之法,然则贵族之富,多系于奴隶劳作,尤其是那些并无封地的贵族大夫,为此不惜收留从那些贵族手中逃脱的奴隶。
商容也在暗中上书,言说王宫开支太大,应当收缩。
王上宽容大度,只是压了下去,未曾计较,还为丞相赐下了一柄玉如意,以示嘉奖。”
祁澜闻言,心中顿时明白。
这是费仲收了礼之后的回馈。
帝辛最近对这两位很不爽,最近,别和这两人靠太近。
商容还好,毕竟只是暗中上书,没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双方都给了彼此台阶下。
而比干就比较严重了,最好连公事上的来往都不要有,因为比干阻碍刑法修改,违背了帝辛的改革意愿,不论自己的立场如何,这种事情都碰也不能碰。
而且帝辛也不能一下子,就把两个在朝中影响力极重的老臣惹毛,不然两者同时站出来反对,对他做事还是会造成不小的影响的。
“有劳费府令提点了。”
祁澜冲着费仲拱了拱手。
“不过是顺着王上的心意办事罢了。”
费仲嘿嘿一声,随后将面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听闻前几日,岷东伯与冀州侯相谈甚欢,深得苏侯爷赞誉啊。
这几日,冀州侯可是言必称祁澜,称必赞君之贤,言君之能,想来二位,如今交情不错啊。”
苏护那种宁折不弯的性子,肯定是不会给费仲送礼的。
祁澜滴水不漏地挥刀:
“虽是初识,然冀州侯性如烈火,坦荡直率,澜自是敬重,想来,苏侯爷也不过是不通朝歌内的规矩罢了。”
朝歌城里的规矩只有一个。”
费仲一字一顿地说,“那就是王上的话,王上的意志。”
他又笑了,站起身,脸上还是那副憨厚模样。
“不过性子烈,也是好事,尤其是对有本事的人来说。”
“府令要走?”
祁澜跟着起身。
“叨扰多时,费某也该走了,毕竟伯爷也是忠臣,这是我与王上都知道的,冀州侯亦是忠臣,我与王上也知道,大商缺的,就是这样的忠臣。”
“府令过奖了,要论对王上的忠诚,那自然是莫过于府令。”
祁澜冲着费仲拱手笑道。
交谈间,费仲两人已经走到堂外。
“有劳伯爷相送,夜深了,老夫不打搅伯爷歇息,糖和酒,老夫替府里的小儿辈谢过。”
祁澜送到院门,看着费仲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大,很气派,而且费仲在出行时,身边还跟着四名美婢侍候,两人捧盒,两人执灯。
奢华的马车,缓缓离去。
祁平提着灯上来:“伯爷,回屋?”
“嗯。”
送走费仲,祁澜回到书房。
杨婵已经去歇息了,只留下他一人独坐。
烛火跳动,映照着沉默的侧脸,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烛火,坐了很久。
府外,三短两长,节奏沉缓悠长的梆锣声响起。
已是三更天。
……
……
次日,九间大殿。
比起祁澜当初第一次踏进这里时,殿内装饰未变,只是人却有了变化。
不仅仅是主位上,穿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的人从帝乙变成了帝辛。
满朝文武,百官列班,亦是有了不小的变化,换了不少新面孔。
商容,比干,仍在最前两位,且在最前列之中,多出了黄飞虎的身影。
紫金蟒袍,冠上一颗东珠,格外醒目。
再往下,飞廉、恶来两人如门神般分立左右,甲不离身。
费仲的席在东边第三位。
这个位置,当初前坐的是一位殷商宗亲。
只不过嘛……
这位插手财政,在蛀空国库的过程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已经被帝辛下令抓去当作祭品,祭祀上苍了。
御阶之上,帝辛身形端坐,十二旒冕的玉珠下,遮不住他眼中的笑意。
他当然很高兴。
这些年,大商的财政压力很大,摇摇欲坠。
闻太师出征北海,讨伐袁福通叛逆,军费开支如流水,帝辛也不愿缩减宫中用度,既是不愿少了享受,也是觉得那会让人认为大商已经无力支撑王室威严。
现在天下八百诸侯汇聚朝歌,献上大贡,足够一波让国库重新充盈起来。
“宣贡吧。”
帝辛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满意。
当驾官展开册子,一路念下去。
“北伯侯崇侯虎,贡金五万……”
……
“西伯侯姬昌,贡金二十万,绢布百万……”
帝辛逐一听着几路重要诸侯的贡品与近况,面上的笑意,不断地变浓,不时出声,对各个上贡的诸侯,表示嘉奖。
册子念到中段。
“岷东伯祁澜,贡金四万,铜五千斤,玉百件,另有曲辕犁、龙骨水车成器各千余件。”
帝辛顿时满意点头。
祁澜上贡的这些东西,光是最基础的财货数量,就是四大方侯之下几乎最高的了。
第214章 梅伯,帝辛的忍耐
“岷东伯所赠农具,甚合寡人之意,天下之本,在于人,人之本,在于农,农之本,在于人与器,地与水尔,爱卿治水巴蜀,有大禹遗风啊!”
“王上过誉,祁澜拜谢。”
祁澜出列,拱手称谢。
帝辛笑了笑。
“听闻蜀地三十七国共推爱卿主持治水,万民称颂,何其壮哉——爱卿在那边,可谓是尽得诸国万民之心呐!”
祁澜面色不变,再度拱手,朗声道:
“不过是替大王梳理西陲水患罢了,臣一人如何做得,人与钱,是诸国共出,臣不过看山川、辨水脉。
西陲是大王的西陲,那这水患是大王要治的水患。
臣两次在灌江口祭天,读的是祭文,拜的是禹王,而祭台上在各国旗帜之上的,是大商的玄鸟旗。
万民称颂,颂的是能吃上饭,而这饭是从大王的土里长出来的,故而此番治水,惠及万民者,乃大王也,澜既为王臣,所作所为,不过是替大王安定万民之心罢了。”
殿内还是静,但一众人,也在佩服祁澜的口才。
都知道这般话是在吹捧,是在拍马屁,但绕过去,还如此滴水不漏,也是本事了。
御阶上,帝辛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指着祁澜。
“祁澜啊祁澜,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寡人逗你一下,开个玩笑,你就搞出这副姿态,却偏偏还总能讨得寡人欢心!”
下边,听到帝辛的笑声和话语,尤浑不经意间,和费仲对视了一眼。
这岷东伯,在口才,在讨大王欢心上的本事,也是不差啊。
是个劲敌。
还好这人是诸侯,而不是大商的直属臣子,迟早是要离开朝歌的。
不然的话,这朝中岂非又得多一个和他们争宠的?
只不过,帝辛开心了,边上却有其他人不开心了。
“启禀王上,臣有言要谏。”
殿内,一名身材消瘦的中年官员,忽然从边上站了出来。
见到这人,帝辛眼中闪过几分不悦,但还是抬了抬手。
“梅伯有谏,还请直言。”
“王上乃大商之主,岷东伯乃西垂诸侯,贤高德望,此间既为朝贡大典,文武百官,天下诸侯,皆列于殿上,何等庄重,岂能以玩闹之言相对?此非君臣之礼,亦非朝堂之风,如此轻佻之举,何以王天下?
还请大王今后,莫要再犯。”
龙袍下,帝辛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悄然握紧,随后又松开。
上大夫梅伯,以刚直敢言出名,一有什么看不对眼的,就会冒出来进谏,得到比干等一众大臣的认可。
但帝辛并不这么认为。
有什么事,你可以私下进谏,而无需每次都在九间大殿内,这样的场合来做,来丢自己这个帝王的面子。
所谓忠直犯上,也未必是忠,只是把这犯上当成了证明自己,博取名声的手段而已。
他有些时候是能容许臣子和自己配合演戏,去缔造一些美谈,但绝对不愿意是以这种让自己不爽的方式去进行。
只是……
帝辛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比干,又看了一眼商容,想到殿内的百官和诸侯,心中也明白。
即便现在闻太师不在,但以他此刻的情况,还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惩治这种人。
所以,他只能……
“梅大夫所言甚是。”
帝辛的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寡人受教了,今后定当不会如此行事。”
帝辛挥了挥手,看着梅伯满意地退回原位,示意当驾官,继续诵读诸侯的进贡名单。
大典,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方才结束。
这一次诸侯进贡,大商那边,绝对是大赚特赚。
光是最基础的钱财,价值就至少小几百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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