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木门自己向内无声敞开。
一名瘦高的白发老人迈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道袍，白发扎着标准的太极髻，面容清癯，颧骨高耸。
张之陵抬起眼，看向门口的路世远。
他上下打量了路世远一眼，面露惊疑之色，开口道：“道友你，不简单啊！”
“原以为是个民国遗老前辈，至少也得近百岁，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
他顿了顿，“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路世远在门槛外站定，看向老天师头顶。
【蕴真道人】
【玉清道人】【50天23:15:37】
“他居然也是蕴真境界！”
路世远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很快平复下来。
道门魁首要是没点修为，那道门恐怕就不止是衰落，而是灭门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在如今的天地环境下达到如此修为的，但这并不是一件令他吃惊的事。
反而他觉得很合理。
倒是这老头现在看起来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与直播间里那圆滑市侩的形象相去甚远，这点让他感到很是诧异。
两人隔着几尺青砖遥遥相望，灯光把两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
沉默片刻后，张之陵侧身示意路世远进屋。
“道友，进来坐。”
路世远点点头，迈过门槛走进屋内，在一张旧木椅上坐下。
“来都来了，别那么见外。”
老天师提起紫砂茶壶，给路世远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木桌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路世远戴着面具，没喝茶，直接开门见山道：
“张天师约我见面，是有什么事？”
张之陵抚着胡须一笑，道：“确实是有两件事，见到道友你，就已经完成了第一件事。”
“至于第二件，确实有求于道友，暂时先不急。”
“为表诚意，贫道可以先回答你几个问题。”
“等道友满意之后，再来考虑是否答应贫道的请求。”
“当然，到时你仍然可以拒绝。”
听完他的话，路世远神色一动，看向张之陵，“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不知道，”张之陵摇了摇头，眼带笑意地看向他，“但我知道，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
路世远看了他片刻，也不矫情，直接开口问：
“老天师可知，如今天地环境发生变化的根本原因？”
老天师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思索了片刻。
“天地有周期，以千年为尺度，灵气断绝，灵气复苏，阴盛阳衰，阳盛阴衰，交替往复。”
“我们现在这一轮，刚好踩在灵气复苏与阴盛阳衰的拐点上。”
“上一次的拐点在一千八百年前。”
他抬起眼，“就是我派祖师张道陵立教那一年，那时候阳气始盛，道门应运而起。”
“这一轮环境变化的拐点，比上一次更猛。积压了太久的阴脉，一旦松动，会断崖式的爆发出来。”
路世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之陵的说法，倒是与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
他又问出第二个问题。
“冥教这个势力，老天师了解多少？”
张之陵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后洒然一笑。
“这个势力，我确实了解不少。”
他意味深长的看向路世远，“怎么，他们已经找上道友了？”
路世远点了点头。
张之陵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抬头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缓了几分。
“他们自称冥教，源自上古巫族传承。实际上不算错，这支传承确实极其古老，比道门还要早很多。”
“他们祭的是“天变”。
“天变是什么？“路世远问。
老天师的目光微微一动：“这个贫道并不清楚，我猜测可能是某种源头的具象化。”
“你要问他们内部的信徒，估计也说不明白，拜了数千年，拜的是什么东西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只剩下“拜”这个动作本身。”
“冥教的巫术极盛，传承众多，以尸煞，纸傀，巫蛊，御魂四脉为主。”
路世远心中一动。
所以那天晚上出现的纸鸢，就是来自纸傀一脉？
张之陵继续说道：“东汉时期，冥教供奉了一尊极其恐怖的魔物作为护教神兽，祖师张道陵以生命为代价将其封印，后又有九位天师分别加固封印。”
“冥教近百年来，大部分动作，都是在为解除此兽的封印而做准备。”
路世远神色一震，居然需要初代天师以生命为代价将其封印，并且还额外需要九代天师加固封印，这魔物究竟是个什么级别的东西？
要是真被他们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问出第三个问题：“所以，道门衰落，主因就是冥教？”
张之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仅仅一个冥教，还不至于让我道门坠落至此。”
“是动荡年代的内忧外患共同导致。”
“清末到抗战那段时间，外部的势力在入侵，内部也是小动作不断。外部的人想断龙脉、截气运，那时候各家道士死了一大批。”
“至于内部……”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抹冷色。
“冥教在其中是贡献巨大，他们趁机把道门有名的传承尽数清理了一轮，让道门彻底断代。”
“剩下的那些，散落各地的支脉，没了上层的支撑，自己也就慢慢散了。”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就是结果。”
他双手一摊，“全真那边更惨，天师府至少还守着半卷《上清秘录》，推演出了一些东西，而他们那边连半本道书都不剩。”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
路世远靠进椅背，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至于外部因素，他并没有多问。
稍微懂点近代史，都知道是哪方势力在作怪。
“所以你找我来的第二件事，”路世远开口，“就是为了对付冥教吧？”
张之陵抚须一笑，并未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路世远，望向外面那棵银杏树，声音比方才更沉几分。
“一个月后，贫道要办一场罗天大醮。”
路世远目光微动。
罗天大醮，道教最高规格的斋醮仪式，自宋代以来历代天师府都有举办，几百年间持续不断。
后来随着道门没落，这种大型斋醮便逐渐停办，至今已有近百年未开。
“对外的名义是选拔天师传人。”
说到这，老天师转过身看向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严肃。
“道友可愿接此重任？”
第108章 敛息藏命
路世远瞳孔一缩，心头大震。
这老头想让自己接任龙虎山天师？
“你对我的一切都不了解，就敢直接将天师之位传给我？”
张之陵轻笑道：“道友如此年纪就能达到蕴真，修道天赋堪称千年难遇，更何况你只身灭煞宗，传道于我派弟子张泊与李德厚，心性同样上佳。”
“道友若是都不能胜任天师之位，这天底下怕是没其他人能胜任。”
路世远疑惑道：“天师不是你们张家一脉相承吗，为何要传给我一个外姓人？”
“道友这话便着相了，天师府又不是我张家的，有德有能者居之！”
路世远沉默片刻。
这个位置，会将自己架在公众视野中极其显眼的位置。
对他来说无异于烫手山芋，他并不想接任。
但路世远还是问了一嘴，“接任天师，有什么好处？”
“其一是天师度，”张之陵说，“贫道的毕生修为和记忆都会传承于你。”
“老夫之所以能有如今这个境界，有一半是靠上代天师临终前的天师度得来的。”
“其二，作为道门魁首，在道家之中拥有独一档的号召力，你要做什么事，都会方便很多。”
听到“天师度”，路世远心中一动。
原来他之所以能达到蕴真境，是因为传承了上一代天师的修为。
这就不奇怪了。
要是张之陵能在如今受限的天地环境下，修行到与自己相同的境界。
那他就得重新评估其他势力顶尖高手的实力。
自己原本预计的领先幅度，或许会大幅缩水。
现在看来，张之陵只是不可复制的特例而已。
自己能不断刷积分直接提升境界，不差天师度这点修为，接任天师带来的好处，远远无法抵消其带来的负面效果。
想到这，路世远摇了摇头。
“老天师还是另寻他人吧，我不想待在这种受人瞩目的位置。”
张之陵愣了愣，没想到有人面对他毕生修为的灌顶，居然丝毫不心动。
他居然如此自信，能够突破玉清甚至上清境？
张之陵对眼前黑袍人的身份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他眼中闪过好奇，“道友真的不考虑？”
“不考虑，天师不必再多说。”
张之陵叹了口气，“既然道友不愿，那就罢了！”
“既如此，那贫道就换个请求。”
“天师请说。”
张之陵负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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