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体八重天巅峰的气息沉稳凝练,周身隐隐透着一股玄金精铁的冷冽质感,确实不是寻常长老可比。
“玄金道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夏侯明远抬手示意:“请坐。”
玄金真君在客位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夏侯明远也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让弟子重新上了茶,又寒暄了几句路上的风光、东域的风土人情,像是两个初次见面的修士在交换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一盏茶之后,夏侯明远才缓缓将话题引向那封文书:“贵宗掌教的文书,老夫已经看过了。”
“那位皇泽帝君、妙丹仙子、天阵子三位道友,既然已经加入了神霄道宗,与夏侯家之间的旧事自然可以搁置不谈。”
“老夫让夏侯烈那边撤回追缉令便是。”
玄金真君闻言,目光微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夏侯明远话还没说完。
果然,夏侯明远顿了一顿,又继续开口,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锋已经微微偏转:“不过老夫有个小小的疑虑。”
“玄金道友,贵宗那位李掌教派你来送这封文书时,是否曾与你提过那三位道友在接引仙城矿区与夏侯烈发生冲突时,双方究竟是为了什么起了争执?”
玄金真君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夏侯明远,目光平静:“据那三位长老所述,是因为夏侯烈要求他们交出储物法宝接受搜身,他们拒绝了,夏侯烈便动了手。”
“哦。”
夏侯明远捻着胡须,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搜身盘查……夏侯烈做事确实有些毛躁。”
“不过据老夫所知,当时夏侯家巡卫正在追剿一伙流窜多年的盗匪,那伙盗匪在附近矿区活动频繁,夏侯烈盘查过往散修,也算是职责所在。”
“只是方法不当,引起了误会。”
玄金真君听出了夏侯明远话中的软硬兼施。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夏侯家愿意给你神霄道宗一个面子,不再追究那三个人,但你也要给夏侯家一个台阶下。
那件事只是“方法不当”,不是什么仗势欺人,更不是夏侯家理亏。
“家主所言极是。”
玄金真君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开口:“追剿盗匪本是正事,盘查可疑人物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当时夏侯长老若是先说明缘由、再行盘查,或许那三位道友便不会误解。”
“说到底,双方缺少一个沟通的环节。”
他的语气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件已定之事:“神霄道宗立宗不久,深知在外行走不易。”
“那三位长老也是散修出身,在外漂泊多年,难免对搜身盘查之类的事有些敏感。”
“若是双方事先有个通传,也不至于闹到动手的地步。”
夏侯明远听完这番话,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玄金真君,目光中多了一丝打量。
这个玄金真君,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夏侯烈“追剿盗匪”的合理性,也没有替那三个人的“敏感”做任何辩解,只是将矛盾归结为“双方缺少沟通”。
既给了夏侯家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替那三个人保留了一分颜面。
“玄金道友是个明白人。”
夏侯明远轻轻一拍扶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既然如此,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老夫会让人传话给夏侯烈,让他撤回接引仙城一带的追缉令,今后不再追究那三位道友。”
“至于那枚被震碎的‘碧水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老夫愿意以夏侯家的名义,补偿一件同等品阶的护身法器给那位妙丹仙子,算是聊表歉意。”
“家主宽宏大量,在下替那三位长老多谢了。”
玄金真君微微颔首:“至于法器之事,在下回宗之后自会禀明掌教,由掌教定夺。”
夏侯明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这件事,转而与玄金真君闲聊了几句苍梧山脉的风土人情,又问了几句神霄道宗的近况,语气随和如拉家常。
玄金真君一一作答,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刻意吹嘘什么,态度从容如常。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玄金真君起身告辞。
夏侯明远让夏侯安亲自送他出府,又额外准备了一份东域特产的灵茶和灵果作为回礼,说是“给李掌教尝尝鲜”。
玄金真君没有推辞,接了回礼,在夏侯安的陪同下走出议事大殿,穿过几道回廊,重新回到庄园正门前。
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庄园门前的灵灯全部亮起,将青石台阶照得一片通明。
“多谢夏侯管家一路相送。”
玄金真君在石阶下站定,朝夏侯安拱了拱手:“请留步。”
“玄金道友一路顺风。”
夏侯安还了一礼,满脸笑意:“日后若再有来往,夏侯家必定以礼相待。”
玄金真君的身影消失在青阳平原的暮色尽头,夏侯安在门前多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了庄园。
他穿过几道回廊,回到议事大殿时,夏侯明远依然坐在主位上,手中正捏着一枚新取出的玉简,目光沉静地扫着上面的字迹。
“人走了?”
夏侯明远没有抬头。
“回家主,已经出府了。”
夏侯安躬身道,“属下亲自送出了正门,还备了一份回礼。”
夏侯明远放下玉简,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松枝的沙沙声响,像是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
“家主,此事当真就这么揭过去了?”
夏侯安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烈长老那边……只怕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夏侯明远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夏侯安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夏侯烈那边,我自会让人传话。”
夏侯明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撤了追缉令,把通缉名单上的名字划掉,此事对外便算了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告诉他,近期不要再去接引仙城一带走动,更不要去找那三个人的麻烦。”
“神霄道宗虽然新立,但那位李掌教既然敢派人送文书来,就不怕我们翻脸。”
“犯不着为三个返虚修士去惹一身骚。”
“属下明白。”
夏侯安躬身应道,没有再追问,转身退出了大殿。
可夏侯明远的话传到夏侯烈耳中时,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彼时夏侯烈正在接引仙城东南方向一处偏远的别院中,这处别院是他私下置办的产业,名义上是夏侯家在城外的一处灵材中转站,实际上是他用来避人耳目、处理一些不便摆在明面上的事务的地方。
消息是夏侯安亲自派人送来的,一枚传讯玉简,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行字。
夏侯烈坐在别院的正厅中,手里捏着那枚玉简,掌心的灵力将玉简的边缘捏得微微发烫,他的脸色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逐渐沉凝,再到最后的铁青一片,前后不过数息的时间。
厅中还有两名心腹手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刀疤汉子,一个面容阴鸷的白面书生,两人看到夏侯烈的神色不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出声。
“神霄道宗。”
夏侯烈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一个苍梧山脉刚立了没多少年的小门派,也敢派人到我夏侯家来递文书?”
他将玉简往桌上一拍,力道不大,却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
“家主还让我撤了追缉令?”
夏侯烈冷笑了一声,“那三个人打伤了我的人,砸了我十几万灵石的矿洞设备,如今不仅一走了之,还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狗屁宗门的长老?”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刀疤汉子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烈长老,家主的意思……是不是让我们暂时忍一忍?”
“忍?”
夏侯烈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戾气,“那三个散修踩在我头上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忍。”
“如今他们躲进一个破宗门里,我就得忍?”
“那我夏侯烈在东域混了这几千年,还混什么?”
白面书生沉吟了片刻,低声开口:“烈长老,属下倒觉得,家主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神霄道宗虽然新立,但既然敢派人来,想必是有几分底气。”
“咱们若是明着跟他们干,确实有些不上算。”
夏侯烈瞥了他一眼:“那你有什么主意?”
“明着干不上算,那就暗着来。”
白面书生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家主只是让我们撤了追缉令,可没说不许我们关注那三个人的动向。”
“接引仙城距离苍梧山脉有数十万里,那三个人虽然加入了宗门,总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山里不出来。”
“只要他们落了单,不在神霄道宗的地盘上,咱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夏侯烈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怒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的思索之色。
“你说得不错。”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枚玉简,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冷笑了一声:“家主要面子,我就给他面子。”
“追缉令撤了,名单上也把名字划掉。”
“但那三个人的命,我记下了。”
他将玉简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到厅门口,望着接引仙城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去查一下,那三个人现在在苍梧山脉的什么位置,平时会不会外出,什么时候落单。”
“不要打草惊蛇,先盯着。”
“等机会合适了再说。”
“是。”
白面书生躬身应道。
刀疤汉子也抱拳领命,两人无声地退出了正厅,别院中很快只剩下夏侯烈一人。
别院中只剩下夏侯烈一人。
他在厅门口站了片刻,夜风翻卷着袍角,将廊下的灯火吹得明灭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回屋,将那枚玉简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捏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此后数日,夏侯烈表面上再没提过那三个人的事。
每日照常在别院中处理账目,偶尔去城外矿场巡视,神色看不出异常。
但白面书生和刀疤汉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派出了人手。
两名返虚中期的探子,生面孔,沿着皇泽帝君三人当初的路线,一前一后往苍梧山脉方向摸去。
别院中,白面书生向夏侯烈汇报了行动方案。
夏侯烈只说了两个字:“不急。”
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而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苍梧山脉,对此一无所知。
秋意渐深,神霄道宗的日子平静如常。
皇泽帝君每日清晨到后山崖台打坐,午后偶尔去演武场看弟子操练;妙丹仙子和叶灵在药堂研习丹方,渐渐熟络;天阵子则在宗门四处走动,暗中观察护山大阵的布局,不时在玉简上记上几笔。
三人各自有事做,日子过得规律而安稳。
那段在接引仙城外被人撵着跑的狼狈经历,没人再提起,像是默契地闭口不谈的一道旧伤,痂已结好,只等时间把它磨平。
李云景没有继续闭关。
他每日在石室中打坐梳理道基,偶尔以神识探入“乾坤界”观察天道真君布置地府轮回阵法的进度,或是感知天绝真君在碧波城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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