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人情,贫僧记下了。”
“法师客气了。”
李云景也随之起身,拱手回礼,“贫道也有一事想请问法师。”
“李掌教请说。”
“法师方才说,你一路追查昙曜的气息而来,却在极西之地断了他的踪迹。”
“那么法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昙冥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西方暮色笼罩的天际线,低声道:“贫僧打算在苍梧山脉附近停留一段时间,看看能否找到新的线索。”
“若实在找不到,便继续向西,去往天元与西荒交界处的边荒宇宙碰碰运气。”
“昙曜师兄当年传法时,曾在那片区域留下过几处隐秘据点。”
“虽然过去了万年,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残存的踪迹。”
李云景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
昙冥又朝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沿着山道缓缓向西走去。
灰旧的僧袍在暮色中渐渐与山石融为一体,很快就消失在苍梧峰外围的密林之中。
李云景站在凉亭中,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面上的平静微微松动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返回山门,而是在亭中多站了片刻,将方才与昙冥对话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昙冥的说辞挑不出明显的破绽,他的态度诚恳,不像有什么阴谋诡计。
但李云景始终觉得,此人出现得太巧,巧到让人不得不多想一层。
“掌教。”
付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不要让黑帝派人盯着他?”
“算了。”
李云景转身,向山门方向走去,语气平淡,“此人修为高深,十分危险,黑帝去了只会自取灭亡。”
接下来的数日,苍梧山脉上空的气流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那些原本只在坊市间流连打探的散修,开始成群结队地向着山脉东部深处移动。
而那些一直隐于幕后、只派出探子观察的各大势力,终于坐不住了。
最先有实质性动作的,是几个消息灵通的散修团体。
他们在断龙岭外围的一片枯竭河床附近,发现了一道极为隐蔽的地裂隙。
那道裂隙深不见底,边缘的岩石上残留着极其古老的阵纹碎片,虽然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残破不堪,但那阵纹的样式和材质,与坊间流传的“归玄仙府外围禁制”特征高度吻合。
消息传到附近仙城时,已是深夜,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数十道遁光从各个方向腾空而起,直扑断龙岭方向。
翌日清晨,断龙岭上空已是遁光如织。
各方势力的人马在断龙岭外围各自占据有利位置,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互不靠近,也不远离,像是无数条盘踞在猎物周围的毒蛇,各自蓄势待发。
最先抵达那道地裂隙附近的,是一支由三个中型宗门临时组成的探查队。
他们试探性地向裂隙深处投掷了几枚探测灵符,发现裂隙底部的灵气浓度确实远超地表正常水平,且夹杂着一种极为古老的道韵。
但他们没有贸然深入。
那裂隙深处的禁制碎片虽然已经残破,却仍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显然还没有彻底失效。
更关键的是,他们身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往也是第一个被毒死的人。
他们在裂隙外围徘徊了大半日,最终选择了按兵不动,派人返回各自宗门报信。
消息传回各大宗门后,反应最快的不是天剑宗,也不是太虚宗,而是一批来自域外的散修高手。
这些人修为深厚、来历不明,且大多独来独往,不受任何宗门规矩的约束。
当天夜里,便有三位渡劫初期的域外散修结伴闯入裂隙之中。
裂隙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和剧烈的灵气波动,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归于平静。
那三位渡劫散修再也没有出来。
黎明时分,裂隙中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清晨的山风吹散在断龙岭灰褐色的荒芜山脊上。
消息传开后,原本躁动的各方势力反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座仙府就算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但残余的禁制依然足以绞杀渡劫初期的修士。
想靠蛮力硬闯,代价可能是灭顶之灾。
于是,对峙和等待开始了。
各大势力不再急着闯裂隙,而是纷纷派人在断龙岭外围安营扎寨,摆出一副长期驻扎的架势。
他们在等一个契机。
或许是更详细的禁制信息,或许是更高修为的强者到来,又或许是某个人先按捺不住冲进去,替他们趟出一条路来。
断龙岭外围的空地上,短短三天之内便冒出了数十座临时营地。
有的营地以简易阵法围护,有的则以法宝撑起临时洞府,还有的干脆连遮掩都懒得做,直接盘膝坐在山石上闭目养神,周身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着,以此震慑周围不怀好意之人。
那些中小宗门的探子和散修们,被迫退到了更远的外围区域,根本挤不进核心地带。
一座被黄沙半掩的废弃采石场中,天剑宗的人已经驻留了两日。
带队的是那位背负赤红巨剑的赤霄长老。
他盘膝坐在一块被风沙磨得光滑如镜的巨石上,巨剑横放膝前,双眼微闭,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如蛛网般覆盖了方圆数百里的范围,监察着断龙岭外围一切风吹草动。
在他身后,站着七八位合体期的核心长老,人人面色沉肃,气息内敛。
这些人在天剑宗内部至少都是执掌一殿的实权人物,此刻却如同普通护卫一般安静地列队而立,等待着指令。
“消息传回去了吗?”
赤霄没有睁眼,淡淡开口问道。
“已经传回去了。”
身后一位长老低声应道,“副掌门那边回话说,让我们不要贸然深入,先在此处观望,等待后续指示。”
“观望……”
赤霄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望向断龙岭深处那道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裂隙方向,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怕只怕,观望的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多。”
他顿了顿,又问道:“神霄道宗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
那位长老摇了摇头,“神霄道宗的山门一切如常,既没有派人出来探查,也没有对外界的事情做出任何反应。”
“仿佛他们根本不关心断龙岭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关心才怪。”
赤霄冷笑一声,“那位李掌教,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越是按兵不动,就越说明他有底牌。”
“那我们要不要派人盯着苍梧峰?”
“不必了。”
赤霄重新闭上了眼睛,“剑无极副掌门的意思很明确,不管神霄道宗在打什么算盘,我们自己先稳住阵脚,别被拖进别人的节奏里。”
距离天剑宗营地数十里外的一片低矮山丘背后,太虚宗的人同样已经抵达。
带队的是太虚宗的一位中年长老,姓柳,名如风,渡劫二重天的修为,在太虚宗内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著称。
他带着十余名门人,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坳中扎下了营盘,营地外围以高阶隐匿阵法覆盖,从外面看去只是一片普通的荒芜山坡。
“柳长老,天剑宗的人已经到了断龙岭南侧,距离那道裂隙不到五十里。”
一位探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帐中,低声禀报。
柳如风正蹲在地上,以指尖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刻画着断龙岭的地形简图。
他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道:“除了天剑宗,还有哪些人到了?”
“东荒万妖域的人来了,带队的是青鸾族一位长老,合体巅峰修为,但那位青羽公子没有露面。”
“此外,道盟的周玄通巡察使也带着人在外围观察。”
“还有几拨散修,修为都在渡劫初期上下,人数大约十几人,目前散落在断龙岭各个方向。”
“道盟的人也在……”
柳如风放下手中的石板,直起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思,“有意思。”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探子退下。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望向断龙岭深处那道灰褐色的山脊线,低声道:“都到了,就看谁先忍不住了。”
又过了一日,断龙岭外围的各方势力已经超过二十家。
大大小小的营帐和临时洞府星罗棋布,将那道裂隙所在的区域团团围住。
有人打起了交易的主意。
一个自称“百宝商人”的中年修士在营地外围支起了一个简易摊位,出售各种据说“专破古禁制”的道具。
虽然价格高得离谱,但依然有不少散修咬着牙掏了腰包,只求能多一分把握。
还有人开始私下串联,试图组建临时的联合探查队。
几个中小宗门的掌门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最后也没能达成一致。
毕竟在这种地方,合作的基础太薄弱了,谁都不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而真正的强者们,依然在冷眼旁观。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或者说,都在等一个契机。
直到第三日傍晚,断龙岭上空忽然掠过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
那剑光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从天际尽头劈开暮色,精准地落在断龙岭核心区域的一块凸出巨岩之上。
剑光散尽,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如寒星,腰悬一柄无鞘长剑。
剑身通体呈半透明的银色,仿佛由凝固的月光铸成,在暮色中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他周身的气息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藏着足以吞没一切的浩瀚之力。
渡劫六重天。
而且不是那种靠丹药和岁月堆砌的虚浮境界。
此人身上的剑意凝练到极致,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道行走的剑光,连呼吸之间都带着锋锐的切割感。
“那是……银月剑尊?!”
“他怎么也来了?!”
“这位不是已经封剑三千年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营地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不少修为较低的散修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本能地拉开了与那道剑光的距离。
银月剑尊,散修。
据传其来历无人知晓,但在“天元大世界”修行界中留下了无数传说。
他曾一人一剑连破七位渡劫期高手的围攻,也曾孤身闯入东荒万妖域深处斩杀一头渡劫九重天的老妖后全身而退。
三千年前他突然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飞升或坐化,没想到今日竟在断龙岭重新现身。
银月剑尊落在那块巨岩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断龙岭外围星罗棋布的营地和无数双望向他的眼睛,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随意地在巨岩上盘膝坐下,将那柄银色长剑横放于膝上,然后便如同入定一般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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