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窃命箓已经与弘一的神魂和果位彻底融为一体,又有替命箓法则的遮掩。
圣佛的排查之力从窃命箓上滑过时,感受到的只有弘一自身纯粹的佛心与命数波动。
圣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数月之后,排查终于结束了。
弘一手中的因果玄鉴碎片忽然自行震颤起来,碎片中央的轮盘虚影投射出一个极为隐秘的空间坐标。
那个坐标不在天合界主位面范围内,而是在天合界外的一处灵气稀薄小位面。
弘一感应到那个坐标后,毫不犹豫地改变了方向,朝那片小位面疾驰而去。
李长青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那片区域他曾经路过一次,那里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秘境或遗迹,只有一座极其不起眼的小型界天。
那座界天的规模极小,界中灵气匮乏,最强者不过合体境界,在天合界的地图上甚至没有被标注出来。
但李长青知道,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地方,越适合藏东西。
弘一飞入那片荒芜地带后,在一片虚空中停了下来。
他手中因果玄鉴碎片投射出的空间坐标,正指向前方一颗灰扑扑的小型界天。
那颗界天从外面看确实没有任何异常,界壁薄弱,法则稀松。
神识扫过去只能感应到里面有凡人城池和一些低阶修士的气息。
弘一双手合十,朝那颗界天拜了一拜,然后一步跨入了界壁之中。
就在弘一跨入界壁的同一瞬间,李长青通过窃命箓感应到整个界天的时空法则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那不是弘一引起的,而是界天本身在感应到弘一到来后自行触发的某种机制。
界壁内侧的时空法则开始疯狂旋转,如同一把无形的锁被一把无形的钥匙拧动。
整座界天在短短数息之内与天合界的时空脉络彻底切割开来,就像一块浮冰从冰架上断裂,朝着未知的方向漂去。
李长青的本体站在天合界内的虚空中,与窃命箓之间的联系骤然变得极其微弱。
他立刻催动因果玄鉴碎片,想要强行维持住那道联系,但他发现自己的推演之力被一道极其坚固的时空屏障挡住了。
那道屏障的强度远超他的预期,即便以天诏金书的规则之力去撬动,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不过李长青并不慌。
因为在窃命箓种入弘一神魂的那一刻,他便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提前将一缕真魂寄托在了窃命箓之中。
那一缕真魂承载着李长青完整的意识,只要窃命箓还在弘一的神魂中,这道意识就能跟着弘一去任何地方,看到任何东西。
时空切割完成的那一刻,李长青本体的视野被切断了,但他那缕真魂的视野却骤然清晰起来。
界天内部的景象与从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从外面看,这里是一片贫瘠到近乎荒芜的低级世界。
但界壁内侧却别有一番天地。
整个世界呈莲花状,中心是一片由纯粹佛光凝聚而成的陆地,陆地上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寺院。
寺院不大,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一棵菩提树,树下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面容枯槁,双目低垂,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人。
他的气息极其缥缈,但李长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佛祖。
佛祖从阴影中走出时,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张面容,清瘦而端庄,眉心一点朱砂比当年更加鲜艳,像是新血凝成。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衣着,而是气息。
他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佛光外泄,站在那尊泥塑佛像前,安静得如同另一尊泥塑。
弘一双膝跪地,额头触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问为何万佛殿之主会隐居在这样一个灵气稀薄的界天中,也没有问为何大道的旨意最终将他引到了佛祖面前。
他的虔诚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理由。
佛祖低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像是水面被微风吹皱了一瞬,旋即便恢复了平静。
“贫僧法号真如,”佛祖开口,声音比当年多了几分沙哑,“昔日凌霄天万佛殿之主。”
弘一的额头贴在地上没有抬起来。
“弟子弘一,拜见真如佛祖。”
真如佛祖没有叫他起身,探手摄来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襁褓。
襁褓由最普通的粗棉布裹成,布料上没有任何符文刺绣,没有法则加持,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襁褓中裹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闭着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
他的眉心处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又像是某种印记被刻意抹去后留下的残影。
“带他走。”
真如佛祖将襁褓递到弘一面前。
“将他送入宝符宗,拜入山门,此后你便作为他的护道者,只有在危急时刻可出手救他的命。”
弘一双手接过襁褓,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在怀中。
“弟子该如何行事?”弘一低声问道,“除了护送他拜入宝符宗之外,还有什么需要弟子做的?”
真如佛祖转过身,半晌没有说话。
大殿中的香烟在他面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如同某种无声的计时。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只有一个忌讳,别让五行道宫的李长青发现你们,其余的事,时候到了,自有旨意降下。”
话音落下,真如佛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金色的佛光裂缝在弘一身前撕开,裂缝的另一头隐约可见天合界的星空。
弘一没有再问,抱着婴儿朝佛祖深深一拜,转身跨入了裂缝。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大殿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佛祖依然站在那尊泥塑佛像前,一动不动。
半晌,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低声禀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中的香烟忽地一颤,然后继续缓缓上升。
李长青的分魂蛰伏在窃命箓深处,将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他没有催动窃命箓做任何事,只是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
另一边。
直到弘一穿过裂缝重新回到天合界,时空切割带来的屏障重新将那个小型界天隔绝在外,分魂与本体之间的联系才缓缓恢复。
分魂传回的信息在他的识海中完整铺开,从弘一进入那个神秘界天到佛祖现身,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误。
李长青从入定中睁开双眼。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数千年,没想到弘一只进去了一会,外界的时间流速居然会如此之快。
想来,定然是圣佛做的手脚。
为的可能便是让李长青对宝符宗的关注减少。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的栏杆前。
天衍界的天空永远是一片深邃的幽蓝色,那是金书规则将整个界天隐藏起来后形成的天幕。
佛祖召见弘一,居然是为了一个孩子。
这绝不是小事。
圣佛一直在为天箓神朝的遗产布局,从凌霄天的黑雾隔绝,到后面的一切谋划,每一步都是为了将天箓神主的遗产收入囊中。
而如今,在遗迹内的三尊佛祖还在金甲神将的追杀下苦熬时。
真如佛祖却将一个婴儿交给了弘一,让他将这个婴儿送入宝符宗。
这意味着什么?
圣佛在宝符宗布了一枚新棋。
而这枚棋,竟然是一个需要从婴儿开始培养的存在。
什么样的人需要从婴儿时期开始培养?
转世身。
或者是被封印了记忆的强者。
不论是哪种可能,这个婴儿的重要性都远在太玄道人和宝符宗之上。
而且佛祖说的是“让他拜入宝符宗”,不是“让他夺取宝符宗”。
圣佛要的是这个孩子在宝符宗的体系内修行成长,而不是让他去篡夺什么。
这更进一步印证了李长青的猜测:这个孩子需要从头开始修行,才能完整觉醒他真正的作用。
李长青没有轻举妄动。
圣佛以为他在暗处,真如佛祖以为弘一身上的因果遮掩天衣无缝。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李长青已经通过窃命箓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此刻,圣佛在明,他在暗。
这种优势绝不能轻易舍弃。
他要看看,圣佛到底想用这个孩子做什么。
……
十几年光阴对于凡人来说是漫长的半生,对于一个散修来说也足以经历数次生老病死。
但对于玄仙境界的李长青而言,不过是睁眼闭眸之间。
这十几年间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天衍界,精力大多都放在了通过窃命箓追踪弘一和那个孩子的动向之上。
弘一带着婴儿抵达宝符宗所在的浮空大陆后,并未立刻将婴儿送入山门。
他在宝符宗外围租下了一间小院,对外自称是带着侄子来投奔亲戚的散修。
他照料婴儿的日常起居,每日以佛光温养婴儿的经脉,却从不教他任何佛法功法。
婴儿一天天长大,从襁褓中的婴孩变成了牙牙学语的幼童,又从幼童变成了眉清目秀的少年。
李长青在弘一带着孩子抵达宝符宗前三天,便将一具化身送了出去。
这具化身由万象符源的符文能量凝聚而成,根基扎实,根脚清白,有完整的出身和经历可供因果追溯。
化身化名“沈牧”,在宝符宗外围混了数年,积累了些许名声。
然后在第八年,通过了宝符宗的入门考核,正式成为宝符宗一名普通的内门弟子。
化身入宗之后,李长青刻意放慢了与那个孩子的接触速度。
他没有贸然凑上去搭话,只是在日常的宗门任务和符道讲法中偶尔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那孩子拜入宝符宗时年方十二,被分配在外门,与化身相隔了整整一个辈分。
但李长青很快就发现,这个孩子修为进境的速度快得惊人。
入宗第一月筑基,三个月金丹,两年元婴,五年化神。
这种修行速度,比李长青当年也不遑多让。
宝符宗上下都被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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