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街道宽阔,却少见闲适行人,多是一队队身着制式黑甲、眼神冷厉、周身缠绕煞气的军士巡逻。
城西,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上,新开了一家名为归寂楼的酒楼。
这酒楼的掌柜,自然便是改换了容貌、收敛了全部气息的李长青。
他以一种近乎大隐于市的方式,潜入了姬戾的国度。
同时,他通过隐秘手段,成功奴役了帝国礼部一位大乘中期官员严嵩。
严嵩官职不高,却因职务关系,能接触到不少帝国中上层的信息与往来文书,是绝佳的耳目。
通过严嵩的视角与自身观察,李长青开始重新审视姬戾这盘已然脱离掌控的棋局。
综合严嵩提供的零碎情报、城中流传的传闻、以及李长青自身的神念感知,姬戾这两百年来的轨迹逐渐清晰。
煌晟证道后,姬戾凭借其狠辣果决与《戮世雷经》的掠夺特性,迅速抢占圣雷神朝东南大片疆域,建立起庞大的戮雷帝国。
初期,他行事张扬暴虐,树敌无数。
然而,大约一百五十年前,其扩张势头曾一度受挫,帝国边疆甚至出现不稳迹象。
但很快,情况发生逆转。
据严嵩窥见的只言片语,以及一些高阶将领酒后失言透露的信息拼凑。
姬戾在那段困难时期,似乎先后与两位神秘强大的存在达成了盟约。
这两位存在,都表现出了对姬戾所行毁灭之道的浓厚兴趣,并给与了不同程度的支持。
或提供高深雷法指点,或赐予珍稀资源,或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助其平定内乱、击退外敌。
而这两位存在的身份,在李长青的推演印证下,渐渐浮出水面,他们赫然都是生灭雷霆道的证道者。
且气息皆强大无比,根据有限的交手记录与威压描述判断,很可能都已将四门神通修至大成圆满,是堪比玄玺的顶尖存在。
更令人玩味的是,这两位竞争者,似乎并非一路。
他们与姬戾的联系时隐时现,支持的力度与方式也各不相同,甚至隐隐有相互较劲的迹象。
而姬戾此人,在这两股强大力量之间,展现出了远超李长青预期的狡诈与平衡手腕。
他从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总是巧妙地利用一方来制衡另一方,同时最大限度地汲取双方给予的好处。
他将整个戮雷帝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筹码与试验场,供那两位竞争者践行他们的毁灭之道。
而姬戾自己,则在这危险的钢丝上,攫取着力量与权力。
“好一个姬戾……”
归寂楼柜台后,李长青擦拭酒坛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当年种下的,果然是一株桀骜难驯、野心勃勃的毒藤。
如今这毒藤不仅挣脱了束缚,还主动引来了两头更凶猛的野兽,试图在虎狼环伺中壮大自身。
放下酒坛,李长青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街道,望向皇城方向那冲天而起、蕴含着暴虐毁灭意境的紫黑色雷柱。
那里的气息,比当年更加深沉,也更加……混乱。
姬戾的修为,在两位顶尖竞争者的喂养与帝国疆域扩张带来的毁灭眷顾下,恐怕也已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不知是否触摸到了第二道神通。
但他身上那毁灭道韵,却愈发驳杂、不稳定,显然同时承受着两位强大存在的道则影响。
“左右逢源,火中取栗,倒是个枭雄之姿,只可惜,你这国度……”
李长青心中评价,并无太多欣赏,只有冰冷的计算。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扫过陨雷城,扫过更远的疆域。
所见所闻,尽是严刑峻法,底层修士与凡人如同蝼蚁,生死皆操于强者之手。
资源掠夺毫无节制,环境破坏触目惊心。
征战频繁,白骨露野,怨气凝结不散。
整个帝国,就像一台疯狂运转的毁灭机器,所有的生机都被压榨出来,转化为姬戾及其核心阶层的力量。
这与陆仁那边生机盎然、秩序井然的景象,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毁灭之道的践行者……果然如此。”
李长青收回神识,不再多看。
如何处理这枚棋子?
是趁其尚未完全失控,强行以雷霆手段收回,斩断其与那两位竞争者的联系?
还是继续冷眼旁观,甚至利用其吸引那两位竞争者的注意力,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与空间?
李长青指节轻叩柜台,陷入了沉思。
窗外,陨雷城上空,紫黑色的雷云缓缓翻滚,如同蛰伏的凶兽。
……
陨雷城,皇宫深处,万雷台。
姬戾盘坐于一方巨大的,不断喷薄着紫黑色毁灭雷浆的池子中央。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雷纹,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每一次吞吐,都引动池中雷浆翻腾,化作精纯的毁灭之力涌入他的七窍百骸。
他的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磅礴而暴虐,已然稳稳立在大乘巅峰,甚至触及到了那道模糊的界限。
然而此刻,他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紫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心悸。
周身的雷光也随之紊乱了一瞬,在池面炸开几朵不和谐的浪花。
“为何心绪不宁?”
姬戾眉头紧锁。
修炼《戮世雷经》到了他这般境界,心神本应如同万载玄冰,杀伐果断,极少有外物能扰。
这种没来由的不安,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赐予他最初力量、却又如同悬顶之剑般的神秘青衫人。
千百年峥嵘岁月,从粪土般的乞丐到雄踞一方的帝皇。
从惶惶不可终日的棋子到如今周旋于两位强大上尊之间,甚至能隐隐借力打力,壮大自身。
他自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少年。
即便是面对那两位气息如渊似海、弹指间可灭国祚的证道者,他也能凭借狠辣与心机,为自己谋得喘息与发展之机。
可唯独对那最初的“恩师”,或者说主宰,他心底始终留有一丝无法驱散的阴霾与警惕。
对方的手段太过诡异,给予的力量也太过霸道,仿佛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他无法理解的禁制。
“他……还在吗?”
姬戾低声自语。
两百年前那场波及整个天地的恐怖大战,无数强者陨落,真仙喋血,连苍穹都被打破。
那位神秘人是否也卷入其中,早已化作飞灰?
他无从得知。
那些高高在上的“证道者”们,对他这等土著帝王虽有利用,却也带着天然的轻视与隔阂。
根本不会透露关于其他竞争者,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布局者的信息。
这份未知,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更需要……跳出棋盘的资格。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姬戾起身,雷光自动在他体表凝聚成一件威严的暗紫帝袍。
他并未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万雷台,穿过层层宫禁,来到了皇宫地下极深处。
这里,是连他最为倚重的“戮雷卫”大统领都不知晓的绝对禁地。
铭刻着无数镇压与隔绝符文的黑曜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向下延伸,弥漫着淡淡檀香与腐朽气息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间完全由禁法雷晶铸造的密室。
雷晶墙壁上流动着细密的封印符文,不断抽取着密室内的灵气与道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法”环境。
密室中央,矗立着一根粗大的暗金色柱子,柱子上缠绕着闪烁着“封”、“镇”、“蚀”多种道纹的雷霆锁链。
锁链另一端,捆绑着一个身着破烂灰色僧衣、形容枯槁、面色却异常平静的老僧。
老僧双目微阖,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诵经文。
即便身处这等绝灵禁法之地,被专克佛门的雷霆锁链禁锢。
他周身依旧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坚韧佛光,抵挡着锁链上侵蚀之力的持续伤害。
听到石门开启的细微声响,老僧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异常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带着无尽沧桑与悲悯的眼睛。
他看到姬戾,并未露出愤怒或恐惧,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随即又闭上眼,继续他的默诵。
姬戾走到老僧面前,距离他仅有三尺。
他仔细地审视着老僧,目光如同刀子,试图从那平静的表象下挖掘出更深层的东西。
这老僧,是他两百年前,在一次边境冲突中,付出巨大代价才擒获的。
当时这老僧正与那群“证道者”交手,身受重伤。
姬戾直觉此人大有来历,不惜动用帝国底蕴,才侥幸将其生擒。
这两百年间,无论他使用何种酷刑、幻术、搜魂秘法,或是许以重利、美色、权力,都无法从这老僧口中撬出半点情报。
老僧只是日复一日地诵经,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但就在数十年前,当姬戾又一次无功而返,烦躁欲狂时,这老僧却第一次主动开口。
“施主身具大慧根,可惜误入歧途,被毁灭蒙蔽灵台,我观施主与我有缘,与佛有缘。
若施主愿放下屠刀,皈依我佛,我可传你无上妙法,助你挣脱身上枷锁,得大自在。”
当时姬戾只当是疯言疯语,嗤之以鼻。
什么是佛?
他需要的是更强大的毁灭之力,是摆脱那两位上尊若即若离控制的力量,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佛。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最近心绪不宁,对那神秘青衫人的忌惮再次升起,老僧的话语却如同魔咒般在他心底盘旋。
沉默在密室内弥漫,只有锁链上偶尔窜起的细微雷光发出噼啪声。
许久,姬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你的条件,朕……答应了。”
老僧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他再次睁眼,眼中澄澈依旧,却仿佛有智慧的火花闪过。
他看向姬戾,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干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庄严。
“善哉,施主果然是有大毅力、大机缘之人,你之天赋,于杀戮毁灭中绽放,本已惊世。
然刚极易折,毁灭之道终究偏执,易入魔障,难得超脱。我观你心性深处,实与我佛门‘金刚怒目’护法一脉,有宿世之契。”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今日,便传你四门佛门护法神通,此神通非是寻常佛法,乃是以雷霆为表,佛心为根,刚猛霸烈,专司降妖伏魔,护持正道。
你若能修成其中三门,凭此神通之妙,辅以你自身毁灭道基,当可不惧你身后那两位觊觎生灭雷霆的施主,若能四门尽皆圆满……”
姬戾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四门圆满又如何?”
老僧微微一笑,笑容高深莫测:“若能四门圆满,你便有了沟通此界本源,触碰‘真实’的资格。
届时,或可感应到一道与此界格格不入,却又被强行镇压于此的果位,若能引动其共鸣,或可……”
他语焉不详,却已足够让姬戾心神剧震。
“果位?此界之外?”姬戾急迫追问,“何为果位?此界之外又是何处?朕为何无法离开?”
老僧似乎早有所料,不疾不徐地开始讲述。
从他口中,一个远比姬戾想象中浩瀚无数倍的世界图景缓缓展开。
凌霄天,五大势力鼎立,无数州陆、秘境、绝地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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