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士子们标杆,朝中红衣相公领袖说的交心之话。
袁图喘着气,他看着面前的皇帝。
这位皇帝除了身体不好外,论心智、气度、才学远远胜过前两位。
若是在年轻时,他能够遇到他,那他定要舍弃一身皮囊、舍得一身家业陪皇帝打造一个大燮盛世。
可当他遇到皇帝的时候,他已经是朝党领袖,士子魁首。朝中红衣相公们以他的话为风向,文臣之首。
“陛下,你是姬氏的皇帝,也是天下的皇帝。可你不是他们的皇帝啊。而臣却是他们的太师。陛下今年七十有六,天下沉浮五十载,见得太多了。见过大燮的盛世,也见过邪祟的动乱。可说到底,那些玩意儿挨不得咱们。陛下捉鬼的就该让他去捉鬼,你让他当两州提督,合适吗?”
听到这句话,皇帝笑了。
他眼眶发红,他直接站了起来将棋盘扫掉,对着袁太师吼道。
“因为你们觉得不合适!你们觉得吕初不合适,所以你们就联合了北瀚的人。你们想要干掉吕初!你们在江淮搞出什么邪教!你以为朕不知道,那摩古教不就是你们搞出的白手套吗?现在你们控制不住了,就将他们丢去北瀚,多少百姓生灵因你们遭罪!”
袁太师看着地上的棋子,棋盘之上,因为有界限。
所以黑子白子泾渭分明,而丢到地上之后,在偌大且青石地砖上。
黑子白子混杂一起,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黑白的分明与界限不再那么清晰。
袁太师不顾身子老迈,直接蹲在地上,将棋子一颗一颗拾起。
他一边捡着棋子一边说道:“陛下,我的陛下,这天下便如这散掉的棋盘一般,黑与白混杂在一起,哪里是黑,哪里是白啊?陛下,有时候你分得太清,伤的是自己呀。”
他将一枚枚棋子捡起,不分黑白,悉数放入棋罐之中。
做完这些之后,他对着大夏皇帝行了此生最后一个君臣之礼,接着缓缓说道。
“陛下,老臣的路就走到这里了,未来的路怎么走?那就只能陛下自己去探了。陛下,这条路您定要坚持下去呀。就当是为了百姓。”
袁太师离开宫中之后,掌印司太监才缓缓走了进来,他看着皇帝说道:“陛下,杨妃娘娘已经动身去灵宝宫了,要不……”
皇帝摆了摆手道:“她去之前,已经和朕说了。就让她去吧。”
“可那毕竟是娘娘的授业恩师。娘娘若是落了个杀师的名声,怕是会影响陛下。”
皇帝看向他,缓缓说道:“郑大伴,你跟了朕快二十年,也知道朕是什么人。朕不在乎名声,靖南王也不在乎名声,杨妃更不在乎名声。吕初……他也不在乎名声。”
他在大太监的搀扶下向着殿外走去,他看着太师的背影缓缓说道:“这条路朕走得不会太长,但在朕离开前,一定要给下一位皇帝,扫清那些邪祟鬼魅!”
……
天启城,灵宝宫。
杨妃今日没有穿宫装,而是穿了一身素白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土灰色缎带。
她卸下贵妇妆扮,素面朝天。背负一把道剑,向着灵宝宫进发。
昔日大燮灵宝宫,因为她是贵妇的缘故,成了大燮最炙手可热的宗门组织,威望曾一度逼近真武山。
她也觉得,如此这般也算是全了这段师门恩情。
但自己师父大德,两位师叔做的事,应该触犯了皇帝底线。
她得亲自过来斩断这点缘分了。
今日的灵宝宫十分安静,昔日那些熙熙攘攘的香客们都已不见,就连门口的迎宾小道士都不在了。
看来是师父,已经知道了结局,将所有弟子遣散。
也好,省得一场刀兵屠戮了。
她道履迈过门槛,在大殿之中终于看到了他的师父,昔日灵宝宫三位上师之一【大德上师】
师父手里捧着三盏熄灭的名灯,而面前三清像却是蒙上了黄布。
“你来了。”
“嗯。”
大德上师看着面前的命灯开口道:“北瀚大巫见、摩古教教主、复生老母这段时间都曾派人过来邀请我。”
“师父若是想走,是可以走的。”
大德扭头看向杨妃,看着一身道姑打扮的弟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我若是走了,我灵宝宫可就真成了邪魔妖教了。我怎能让真武山那三个老儿如此痛快。我灵宝宫可是地宗遗脉,难道说我地中的法术、本事、神通真的比他们弱吗?”
杨妃安静地听着师父说话。
许久才回了一句:“师父,输了就是输了。”
大德看着杨妃,眼里闪过慈爱的笑。
“不,输的只是我们三个,灵宝宫没有输。”
接着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自己弟子,将一份记录了灵宝宫地宗秘法的帛书呈了上去。
“大德德行有失,今日将法藏归还掌教。大德自戕后,望掌教留我灵宝宫道脉香火!”
说着他脖颈间骤然裂开,一颗人头骤然落地。
他死了,他没有用他们灵宝宫的秘法神通‘大钱替死’。
大燮十五年,二月初,天启城内,灵宝宫大德上师因罪自戕。
第201章 十二州使入天启
大燮景泰十五年二月初,吕初回到了青石县。
吕初看着在正月底斩杀计都参那日的结算奖励。
【每日结算】
【怒而一刀斩计都】
【评价:甲上·上游(赤)】
【得太初之气一道】
太初之气似乎不太属于这个世界,这是吕初第二次得到太初之气。
每次得到太初之气融入身体之后,吕初能感觉自己身上似乎有些变化。
似乎是身上‘至阳神骨’对太初之气有感受,会产生细微的变化。
但这种变化很显然,不是特别明显,只是存在。
也就是说,吕初他需要更多的太初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他近些日子里收获最大的一次。
一次是拓跋龙树封印赊命鬼,一次便是斩杀计都参。
斩杀计都参本来是他心中憋屈之下,唯念头间斩出的一刀。
怎料这一刀,还真斩出事来。
这次去阴山,段公不在了,拓跋龙树也不在了。
吕初的心里是真的不舒服。
没有人是永远能够将情绪控制得住,越是情绪稳定之人,有些时候当情绪崩溃之际,造成的破坏越可怕。
只是没有想到,捅破天的这次,还给北瀚大巫当了一次刀子。
大巫见和北瀚大皇帝之间的矛盾,纵然不会因为这一次引爆。
但至少让他知道,这北瀚不是铁板一块。
而皇帝那边似乎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忙完北边的事就赶紧去襄州和张灵风将福生老母的事给解决了。
结果这一路上,吕初反而像是病了一样,一路睡觉,一路萎靡不振。
终于熬回了青石县。
用景嫣郡主的话说,他得的是心病。
到青石县后,看着熟悉的房子,看着熟悉的街坊县民们,吕初只是长出一口气。
等他到家之后,肖霁月自然是早就等在外面。
但看到自己家男人的第一眼,她便觉得不对劲。
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
以前很多人都评价,无法从吕初的眼睛里看到什么。或者说吕初总是藏着什么。
但作为同床共枕之人,肖霁月待在吕初身边时间长了,自然也能从吕初身上察觉到一些什么。
她看着吕初走进家门,坐在熟悉的石凳子上,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看着四周无言的众人,吕初放下茶杯说道:“都愣着干什么,莫非都没事干了吗?”
听到吕初这句话后,众人材四散而去。
此刻整个院里,只剩下了肖霁月和吕初。
肖霁月坐在吕初对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蓝水长裙,外面则是白底厚裘袄。
她坐在吕初对面,她一开口没有问别的只是问了句。
“大红棠没有和你一块回来吗?”
听到这些之后,吕初只是应了一句。
“她有其他的事情安排,就先不回来了。”
肖霁月点了头,又接着说:“那我听说,你们在阴山遇到了十八年蝉。好歹也是佛中禅子,也不带回来吗?”
吕初微微抬起眸子,看着自己妻子。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靖南王殿下,将他留下了。我和郡主当时其实是想杀他来着。但毕竟是也是佛宗佛子。若是真的打杀了,白马寺那里不好交代。”
肖霁月点了点头,她看着吕初将手放在吕初手背上。
吕初轻轻呼出一口气,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肖霁月的手白的如玉,细腻的像是绸缎。这是根符之力养出来的。
二人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算得上老夫老妻。
少了男女初见那种细腻的情愫,有的只是默契,和不言的同舟与共。
我知你怅然,你知我心思。
纵有万般愁肠千绪,又有谁人说。
吕初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水是肖霁月刚换的。吕初刚倒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二月春风带来寒峭,水冷得快。
“有位大人物和我说过,人不管在任何人面前,男人、女人、外人、手下、敌人面前都不能露出软弱的一面。男人就像荒野里的狼,独潭里的蛟龙,当你软弱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吕初说着,却没有注意到旁边肖霁月的脸色有些不高兴了。
她凑到吕初面前,俏眉挤在一起。
“那小乙哥,我是外人,还是手下,或者是敌人?”
吕初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上辈子他父亲身患恶疾,当他将这件事告诉那个世界相恋多年的女友时。
什么陪伴、什么美好,伴随着她的一句‘分开吧……’
如画面般剪碎,正应了那句话。
你弱的时候,一切都会离你而去。
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穿越到此,他见到的一些人,遇到的一些事。却像是胸口中多出来的血肉,一点点填在他的身上。
有对他扶持有加的段公,有选择在关键时候牺牲自己的‘朋友’,有愿意牺牲性命成全自己的引路人
明明这些玩意儿,都是外人而已,怎么自己就当个真呢?
他呀,见惯了世间的恶。杀多了鬼,在宝树宗看着拓跋龙树坦然走向赊命鬼,将其封禁在那棵黑色大树之中。
还有段公留下的最后一份书信。
‘愿山河万安,愿吾之同道共赴大燮国难。’
明明这些人说好是为了自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