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拼尽全力仍不敌对方,但能与其交手两百多招,已让他赢得了偌大的名声。
七年前,江南半扇山道上,这位少年谷主独挑刀柄会五大老秀,刀光未冷便已见分晓。
五年前,劫了朝廷岁贡,因分赃不均单挑天欲宫两护法,血战一昼夜竟打了个平手。
三年前,带谷中精锐闯福建路,与黑面蔡家的风火轮蔡轧硬撼三天三夜,虽被逐出,却叫蔡家折了三停好手。
两年前更绝,在少华山上与“感情用事帮白家”的——“凄清流雨”白柒柒生死斗,最后走下山头的只有他一人...
崔略商心头明镜似的:这厮凶残是真,狡诈是真,贪心也是真。
所以今日必会来,定会来——甚至...他早来了!
崔略商正凝神戒备,忽闻山涧幽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唿哨。
那哨音未绝,漫天暗器已挟风裹雨而至。
飞镖如蜂群振翅,毒箭似毒蛇吐信,飞蝗石若冰雹砸落,数百道寒光交织成死亡扇面,竟逼得骤雨为之滞涩。
抬轿众人中猝然闪出四名壮汉,各擎一面兽纹青铜巨盾。
四面盾牌首尾相衔,霎时化作铜墙铁壁,将后方两顶轿子罩得严严实实。
暗器激射之声渐歇,七八把锁镰又破雨袭来,镰头泛着幽光,专寻盾阵缝隙钩绞。
说时迟那时快,一位白发老者暴喝出声,手中两柄破阵刀舞得风雨不透。
只见刀光如泼墨挥洒,电光石火间,地上只余七八截断链,镰刃早被劈得七零八落。
杀机四伏之下,暴雨更是如注,山涧间霎时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豆大的雨点砸在嶙峋的岩石上,溅起三尺高的水花,发出金石相击般的脆响。
山风裹挟着雨水,像无数细小的银针,刺向涧底的一切生灵。
溪水暴涨,浑浊的激流裹挟着断枝碎石,轰鸣着奔涌而下,仿佛有千百匹烈马在涧底奔腾。
雨幕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宛如一幅被雨水浸透的水墨画,浓淡相宜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偶尔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涧底的景物照得惨白,旋即又归于黑暗,只余雨声如万马齐喑,在山谷间回荡。
“呸!狗贼!”
藤伯紧握着手中的双刀,放声怒吼道:“‘断魂谷’里尽是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只敢行此见不得人的刺杀伎俩。”
“若是尔等有胆,可敢现身一战?”
随着他喝声的尾音落下,不远处的山涧旁的石堆旁,显出了两道穿着麻衣草鞋的身影。
左边的有张长长的马脸,眸如凶兽、披头散发,手中持着两柄阴阳刺轮。
右边的面上疤痕交错,半张脸覆着青色的胎记,手中转着一把七绝玄冥扇。
“‘吃心魈’左南星!”
“‘藏尸书生’毒俢!”
二人齐声喝道,“奉我家公子之名,特来取尔等首级!”
听到两人自报家门之后,崔略商的目光一凝,暗自皱起了眉头。
断魂谷之所以被誉为江湖四大险地之一,正是因其谷中聚集的皆是坏事做尽、声名狼藉、走投无路的匪徒。
而这些匪徒之中,尤以六大恶人为首。
这六大恶人,个个都是昔日臭名昭彰的穷凶极恶之辈。
据江湖传闻,他们早已投入萧无悔麾下,而眼前这两人,正是这六大恶人中的两位。
昔日这“吃心魈”左南星,因生啖人肉的恶癖,引得六扇门悬赏通缉,江湖正道人人得而诛之,这才躲进了断魂谷这龙潭虎穴。
要说这“藏尸书生”毒俢的癖好,更是令人发指。
他专挑稚童下毒手,杀人后竟用醋坛腌渍尸身,手段之残忍,连谷中恶人都要退避三舍。
此人曾与白衣秀才方振眉交手,那方振眉何等人物,两招“点石为金”绝技便点中他眉心印堂穴。
说来也怪,这毒俢命数未尽,竟带着致命伤逃进了断魂谷,至今仍是个活死人般的祸害。
正当崔略商暗自思忖着这二人过往的种种恶行时,左南星与毒俢已各自施展看家本领,身形如鬼魅般向着众人护卫的木轿疾掠而去。
那左南星手持阴阳刺轮,竟在雨中划出两道森寒的弧光;而毒俢的七绝玄冥扇更是翻飞如电,带起阵阵阴风。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脆亮的弓弦声骤然划破雨幕。
众人还未及反应,两支细如发丝的箭矢已如银蛇出洞,瞬息间便洞穿了二人的胳膊。
? 第八十二章 此去,杀人!(2)
“兰亭池家”的“金碑铁书堂”立在雨中,青石台阶擦得发亮,屋檐上的铜铃被雨水洗得锃亮。
堂前的青铜兽像做工精细,雨水顺着它的纹路流下。
朱漆柱子上的金漆完好无损,在雨里闪着光。
堂门上挂着的匾额是名家手笔,雨水顺着匾面流下,更显得字迹端正。
整个堂屋在雨里显得格外气派,只有雨声在回响。
堂内光线昏暗,几盏铜灯燃着微弱的烛火。
紫檀木案几上摆着青瓷茶具,茶水早已凉透,杯底沉着几片舒展的茶叶。
堂中高悬的铁匾色泽沉稳,匾角垂着丝绦,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整个堂屋静得出奇,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衬得愈发清冷。
方邪真端坐在梨木椅上,面色沉静如古井,目光却穿透蕉叶纹雕花窗,凝望着窗外倾泻如注的暴雨。
雨幕如天河倒悬,将天地连成混沌一片,更衬得他眉宇间那股孤绝之气。
颜夕虽刻意与他对坐,却难掩心神摇曳,只装作整理衣袂,指尖微颤地偷觑那张被雨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
檐下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声声入耳,倒像是她紊乱的心跳。
“方少侠。”
池日丽缓声道,指尖轻叩茶盏,溅起几点水珠,“既入池家门庭,便不必太过拘礼。”
他眉梢微挑,语声却如檐下冰棱般清冷,“我最厌虚耗光阴之辈,故而字字皆要见真章。”
忽地倾身向前,茶汤在盏中晃出细纹,话音陡然转沉,“‘天问剑法’与‘万古云霄一羽毛’这两门绝艺,纵是江湖耆宿提起也要噤声。”
“池家如今立在断崖边上,”他以指节叩击案几,每声闷响都似惊雷,“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最后他目光锁住方邪真衣襟上未干的水渍,那眼神像在辨认雨痕或是水痕。
“兰亭阖府百余口人的性命”,他喉间滚过一声叹息,“已全系在你这柄未出鞘的剑上。”
雨斜斜地扫过木窗,水痕蜿蜒而下。
风裹着凉意钻进窗缝,吹得帘子轻轻晃动。
院里的落叶被雨水打湿,黏在青砖上,树影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
“呵呵,大公子谬赞了。”
方邪真仍望着窗外被斜风撕扯的雨幕,声线却比檐下铁马更冷。
“兰亭池家位列洛阳四大家族,贵门之中卧虎藏龙,能人辈出。”
他忽然轻笑,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布中剑柄:“在下区区一个落魄塾师,如何担得起力挽狂澜之重?”
“不过是...”
他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家父胞弟横遭不测,暂借贵府威势,去向那屠我满门的恶鬼讨个说法罢了...”
雨声渐急,将最后几个字吞没在青石板上。
“方少侠,说得甚是。”
池日丽听了此话后,面色非但半点不变,甚至还赞赏的微微颔首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
“哪怕是江湖上的事,也没有平白无故的仗义相助。”
“池家与你地位平等,双方只是合作关系。”
“我应允的条件不变,只要你能帮着池家闯过这一关...”
“池家礼聘你为兰亭的总管,每年束脩十万白银奉上,并且...”
他垂下首掩去眼中的杀机,缓缓的续道:“我还会与颜夕和离,放她与你双宿双飞。”
“不知此等条件,能换来阁下的全力施为吗?”
雨箭般击打窗棂,桐油纸被风撕出裂帛声。
檐角青色的瓦当在寒雨中滴落水珠,青砖地面积水倒映着乱舞的电蛇。
院中松木的枯枝突然折断,砸在井台上,惊起一片碎霜。
颜夕闻言眼波微澜,绞着手中的锦帕,深深的望向窗边的那袭白衣。
“十万白银,倾城绝色。”
方邪真回过首来,语带讥讽的说道:“大公子说送就送,真是好大的手笔。”
“不过,我还是有一事不明,望你能据实相告。”
“嗯,但问无妨。”
池日丽淡淡一笑,好整以暇的说道。
“颜夕是你三媒六聘娶的正妻,为何如今却又同意与她和离?”
方邪真眼中似带着几分怒意,凝眉望着对方问道:“难道,你从来都没有爱过她?”
“还是,只把她当成了一件,可随时交易的物品?”
“方少侠,你多虑了。”
池日丽咳嗽了两下,轻叹了一声后回道:“阿夕与你有旧,你又何必遮掩。”
“‘不愁门’灭门那夜,我返家途中遭遇伏杀之后,不但双腿俱废,更是伤了精脉...早已不能人道...”
“成全一对有情人成为眷属,也好过她跟着我这个废人。”
“实话说来,我深爱阿夕,绝不在你之下。”
“可惜造化弄人,她亦早心有所属...”
说到此处,他望向低首不语的妻子,语带悲戚的说道:“我除了放她自由之外,又能如何?”
暴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雾。
风吹得树枝乱晃,雨点像小石子似的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地上很快积了水,倒映着屋里微弱的烛光。
颜夕霍然抬首望向池日丽,几番欲言又止后,还是沉默的低下了头。
她知道在自己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
“好。”
方邪真深深望了眼对面的颜夕,眸中光华一敛,起身说道:“大公子既如此厚爱,我便应下了此事。”
“只是,我还有两个问题。”
“此次共有多少人手,与我同上‘千叶山庄’?”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话音落下,暴雨如刀,顷刻间斩尽满城喧嚣。
檐下水帘砸碎青石,雷声碾过屋脊,天地间只剩一片肃杀的银灰色。
“‘小雪仙’唐仇,‘顾盼神风’顾佛影,‘铁甲开山’洪三热,花沾唇,‘豹子’简迅,‘黑旋风’小白,回千风。”
池日丽眸中诧异之色一闪即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另外,池游回三家共凑齐了四百位死士,全都会跟在你身后杀入葛府。”
“嗯...还有一路强援,两个时辰后,他们也会前往接应你们。”
“至于,出发的时间嘛...”
他摩挲着轮椅的把手,望向窗外的大雨滂沱,沉声说道:“现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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