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它的幕后东家,正是洛阳城最大的势力——“老字号温家”里“活字号”的三大主事之一,人称“洛阳王”的温晚。
“多情公子”游玉遮的马车自西向东疾驰而来,四只木轮碾过青石路面,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
恰在此时,“大公子”池日丽的轿子自东向西缓缓行来,八名身着玄色劲装的轿夫步伐整齐,将轿子抬得稳如泰山。
朦胧的月光斜斜洒在天韵馆的赤色牌匾上,马车与轿子恰在牌匾下的乌头门前相遇。
微风卷着尘土掠过略显萧瑟的街巷,马车与轿子同时停下,双方侍从分立两侧,遥遥对峙。
“尔等,将路让开!”轿旁骑在马背上的洪三热怒目圆睁,望着“小碧湖”的下属,厉声喝道:“我家公子贵客临门,理当先行!”
“洪总管,有礼了。”坐在车辕旁的简讯拱手作揖,面带笑意回应:“凡事依序而行,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
“明明是我家公子先到门前,凭何却要为池大公子让路?”
“没想到,‘兰亭池家’死了府主,还是这等嚣张跋扈……”
“洪总管,此人出言不逊,且予他个教训吧。”
话音未落,轿中已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幽兰拂过,霎时压住了满街喧哗。
洪三热怒吼一声,十指翻飞间便握住了那柄七驳软柄神枪。
他手腕一抖,长枪顿时幻出十数道寒光,身子如鹰隼般从马背腾空而起,枪尖挟着破风之声直取对方面门。
然而就在他身形尚在半空、枪锋犹带锐啸之时,忽觉有十七八道暗影袭来。
这些暗器竟不闻半点风声,待到洪三热察觉时,已然迫近眼前。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暗器不仅袭向面门,他周身上下、前后左右,竟有十处要害同时受袭。
手中长枪虽利,却因枪身过长难以灵活招架;暗器来得又急,根本不及闪避。
洪三热只得腾出左手慌忙格挡。
待他将所有暗器尽数接下,忽觉手中一轻——那柄长枪竟不知何时已被夺去。
他五指下意识一收,却握到一枝温软的物事。
是朵莲花。
这时他才惊觉,方才接下的所有“暗器“,竟全是花朵,各色各样的花。
唯一相同的是,每一朵都开得极艳。
洪三热一个急刹,双腿稳稳落地,定睛望去——不知何时,车旁已站着个艳若玫瑰的娇娘。
月华映着她,更添几分妖娆,她柔声笑道:“你手里拿的可是枪?明明是朵花嘛,偏要说成枪?”
“花沾唇!”洪三热双目圆睁,怒吼道:“还我枪来!”
说罢腾身扑去,这一拳势若奔雷,莫说活物,便是山石挨上也得粉碎。
那女子偏不躲闪,反而挺胸抬头,朱唇微噤,娇声道:“既爱欺负女人,打啊打啊!”
这般姿态,分明是讨怜爱的,哪像要挨打的?
何况她生得这般标致,莫说动她,便是碰一碰,也怕惊落了花瓣。
洪三热到底是条汉子,更是个好汉。
好汉哪能打女人?这一拳硬生生收住,力道太猛,反震得自己胸膛像挨了记闷拳。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忽听得身后的小白一声疾呼:“小心!”
洪三热霍然转身,只见一道银光挟着月华直射而来。
他定睛看去,这哪是什么银光?分明是个活人!
那人快得衣衫都漾起月晕,当真如鬼似魅。
洪三热这才明白“豹子”这外号半点不假。
若说豹子快如迅雷,那都算抬举它了——这简迅快到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更别提“不及掩耳”了。
洪三热反应极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瞬间聚起,虎拳龙啄齐齐打出。
这虎拳本是他自创,将少林神拳与虎爪合二为一;龙啄也是把龙爪鹤啄融会贯通,成了他的独门绝技。
四门拳法精华集于一身,威力何止倍增!
再加上他天生神力,勇猛过人,这才稳坐兰亭池家第一勇士的位子。
他正要返身出手,哪料简迅竟转攻小白。
只觉背后一麻,丹田忽冷忽热,连“十三太保横练“这等硬功夫都被破了。
再看那花沾唇,正慢悠悠收回手指——纤纤玉指上,凤仙花汁还红得刺眼。
洪三热的“十三太保横练”本已无懈可击,若说真有什么破绽,便在那后背脊椎骨下盘骨处的关元俞与上体穴之间,藏着个气门。
花沾唇的指甲尖儿,正巧在洪三热转身的当口,轻轻点在那气门上。
这一下可了不得,洪三热顿时像被抽了筋的武士,盔甲还在身上,骨头却全散了,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简迅第七次扑向小白。
这一次比前六次更快,快到几乎要突破极限。
可谁承想,他下一次扑击,竟比这次还要快上几分。
小白反手抽刀。
这刀不过尺许长,可刀鞘离手的瞬间,方圆一丈之内竟全浸在刀气里。
短是短了些,杀气却半点不含糊。
简迅触手即退,一个翻身便蹿上会馆的旗杆。
脚刚沾着杆子,第二扑又到了,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狠。
小白的刀气刚沾着衣角,他立马后撤,每次都退得更远,站得更高。
待到第五扑时,简迅已立在三四丈高的旗杆尖上,这一扑的势头,比先前更猛几分。
可小白手里的刀,越打越长。
原先瞧着是把短刀,厚刃薄锋的,里头却暗藏机关。
简迅扑得太急、压得太狠,小白只好把刀刃往外一推。
等打到第六招,那刀已足足四尺一寸长。
先前刀刃才出一尺,刀气就能扫到丈外,如今刀身全展出来,还了得?
可他到底还是拦不住简迅的攻势。
七次猛扑下来,小白使尽浑身解数,剑也伸到头了,招也使尽了。
简迅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旗杆尖上,朗声笑道:“呵呵,‘兰亭池家’的手下,功夫也就这么回事儿。”
“黑旋风”小白素来沉稳,可骨子里却是个刚烈性子。
此刻因着旧主之死,更是悲愤交加。
左手从靴边又抽出一把短刀,双手一正一反的横在胸前。
整个人杀气腾腾,眼里冒着火星子,冷喝一声:“再来!”
待到简迅第八次从杆尖扑下,小白竟不避不挡,双脚一蹬迎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两人在半空过了七八招,拳拳砸肉,刀刀见血。
小白早被打红了眼,硬挨了三拳一脚,刀气怒涨到四尺四寸,反手就在简迅身上砍了六刀。
霎时血花四溅,两人一个血肉横飞,一个口吐鲜血,各自跌回车旁轿侧。
小白正欲不顾伤势再战,忽然两道白光疾掠而过。
那白光射落在路中央,勿自似陀螺般盘旋不停,看去就像两枚透明的弹珠石子。
那是两枚看去几乎完全透明的“弹珠”。
“二位,且先收收火气。”
众人见状面上俱都变色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这天韵馆是吃茶谈天的地方,可不是动刀动枪的所在。”
天韵馆的乌漆大门吱呀洞开,里头走出三位形色各异的人物。
打头的那位生得温文尔雅,举止从容有礼,始终挂着和煦笑意。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俱是富贵相:圆脸白肤,酒窝俏皮,明眸善睐,连衣裳配饰都透着股子贵气。
正当这位男子开口之时,俩家府主俱都下了车轿。
顾佛影望见那人,脸色徒然一紧,慎重的拱手问道:“文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区区这等小事,怎地连你也惊动了?”
“你身后的俩位,想必就是‘老字号温家’里的后起之秀——温渡人与温袭人吧。”
在听到他嘴里报出的人名之后,众人齐齐往后退了七步,小白神色难看的呼道:“‘一毒即发,一笑祝好’,你是...”
“你是‘老字号’的温文...‘天涯海角’中的温文!”
“正是在下。”
温文拢了拢衣袖,正了正衣冠,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团揖。
这位岭南老字号温家的顶尖好手,平日总是一副温文儒雅的做派。
江湖上都说,温文说话总要留人七分颜面,出手更是存三分余地。
可谁不知,他正是温家“天涯海角”两大高手之一!
他留七分体面——只因只要他动了手,对手便绝无活路;他存三分活路——只因中了毒的人,自会千方百计求死,哪还用得着他亲自动手?
温文全名“温文人”,与温家另一高手“温和人”(既:温和)并称“天涯海角”。
上头班辈有“天残地缺”温壬平、温子平,下头班辈便是“金童玉女”温渡人、温袭人。
正当众人面露惊惧之色时,温渡人踱步走到路中央,伸手拾起了那两枚透明“弹珠”。
他指尖转着琉璃弹珠,蹦跳着退开两步,忽然扭头问道:“大叔怎地认得我们兄妹?”
“呵呵,在下虽孤陋寡闻,总还是听过‘金童玉女,筷子兄妹’的大名。”
顾佛影不着痕迹的又退后尺许,捻着短髯小心翼翼的恭维道:“况且,除了你们兄妹之外,在这红尘俗世、风波江湖之中,还有谁能在二十开外,仍能保持天真烂漫的容颜和心灵?”
“除了你们,谁还能信手发出‘老字号’的杀手锏:‘冰’!?”
“大叔,过奖了。”
温袭人娇笑一声后,语带自得的谦虚道:“我们兄妹的区区薄名,比不得你‘天下六大高手’的威名。”
“还有那‘半缘少君’何...”
“渡人、袭人,休得失礼。”
温文轻斥一声,侧身作揖邀道:“夜色已深,想来两位家主尚有要事商议。”
“请随我入内叙话。”
惨白的月色如霜,夜风裹挟着落叶在空荡的街巷间盘旋。
枯叶擦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轿帘边的池日丽与车辕旁的游玉遮,隔着三步距离遥遥相望。
二人同时将下颌微微扬起,鼻端挤出两声冷笑,竟似约好了般,一左一右迈步、推椅进入了天韵馆的门内。
......
“妙手堂”深处的“往生所”,是安放本门子弟遗骸之地。
此刻回绝的尸身便陈设其中,浑身布满触目惊心的抓痕——皆是他生前用指甲生生剐出的伤口。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早已深可见骨,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森森白光。
他原本的相貌早已无法辨认,两颊皮肉被自己抓得稀烂,露出满口焦黄的牙齿。
右眼化作一个黑洞,里面凝结着暗红的血痂;左眼眶里却还悬着半颗眼珠,随着摇曳的灵灯晃晃荡荡,仿佛随时都要坠落下来。
在这具面目全非的尸首前方,立着一位看似年迈的男子。
实则他不过五十出头年纪,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却写尽了半世风霜。
每道皱褶里都藏着数不尽的煎熬与坚韧,每道纹路都刻着道不完的沧桑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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