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手立于满地狼藉之中,身上青衫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微风。
“今日这笔血债——”小白从牙缝里挤出誓言,残刀在青石板上撞出刺耳铮鸣,“‘兰亭池家’必会向你讨回!”
刀身入地三寸,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他拽着仍在颤抖的洪三热急退数步,与刘是之及众护卫汇合,迅速退往了池日暮尸身的方向。
众人脚步杂沓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在血泥中踏出复仇的印记。
......
烈日当空,茶寮前的青石板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望着疾速奔回洛阳的众骑,崔略商忍不住开口问道:“兄弟,当真...要如此嘛?”
“三哥,我知你想说什么。”何安缓缓转身,青衫在热风中微微摆动。
他长叹一声:“但正义有时候是种怜悯,对错不是如你想的那般分的...”
“出来行走江湖,迟早是要还的。”他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木筷,声音低沉如闷雷:“若无当年‘不愁门’满门被戮,又何来今日这场厮杀?”
“江湖事江湖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天公地道、亘古不变。”
“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已是我的底线。”
履尖碾过石板上未干的血迹,暗红的血迹在烈日下格外刺目,他抬眼望向灼目的太阳叹道:“若不如此,何以显天道至公、报应不爽?”
“呼卢百万终不惜,报仇千里如咫尺。”
崔略商仰头灌下一杯烈酒,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下巴滴落。
“唉...”他将空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杯跌落后摔得粉碎:“早知今日要还这笔血债,为何当初要作恶多端。”
“兄弟,希望你能恪守誓言,切莫波及无辜才是。”
“就因不想波及无辜,我才如此高调行事。”
何安微微颔首,袖口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声音坚定如铁的说道:“光天化日之下,我已将话说的明明白白,并用血表明了态度。”
“我等只为游池两家而来,堂堂正正的复仇,光明磊落的雪恨。”
他望向洛阳城方向,话音转冷:“待入了洛阳城后,我将遍告此地的黑白两道,此乃私人恩怨,切莫插手干涉。”
话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不过,若有人不知死活,想要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可就怨不得我心狠了!”
木筷突然脱手射出,深深钉入十丈外的旗杆。
茶寮内,阳光透过竹帘洒在木桌上。
何安余光瞥见方邪真正用旧布仔细包裹剑鞘,似要起身离去,便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方兄,在下与你一见如故。”
他的声音诚恳而热切,“若是不嫌冒昧的话,不如坐下同饮几杯如何?”
方邪真本欲婉拒,但转念想到这少年竟能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他略作沉吟,终是微微颔首:“既蒙盛情,却之不恭。”
说罢,提着那旧布包裹的剑和蓝包裹,缓步走向何安所在的桌席。
何安在葛铃铃身旁落座,立即挥手招呼跑堂:“再上三壶上好的竹叶青,配几样时令小菜。”
待跑堂应声而去,他转向方邪真,热情地介绍道:“方兄,容我为你引荐在座诸位。”
“这位是我义兄崔略商,”何安指向身旁的男子,“在‘四大名捕’中排行第三,因其腿功卓绝、身法如电,江湖人称——‘追命’。”
方邪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当即拱手施礼:“久闻崔三哥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语气真诚,毫无奉承之意。
崔略商爽朗一笑,同样拱手回礼:“方兄弟过誉了。”
他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方邪真,“方才见你救那老者时施展的身法,才是真正的绝技。”
“若崔某没看走眼,那该是传说中‘神侠’方歌吟的独门轻功——‘万古云霄一羽毛’吧?”
“崔三哥好眼力。”方邪真坦然承认,随即解释道:“不过在下与方歌吟前辈并无渊源。”
“年少时,我曾偶遇一位列姓高人。”说到这里,他眼中浮现追忆之色,“承蒙他青睐有加,收我为关门弟子,不仅传授了这门绝世轻功,还有...“
他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蓝布包裹,嘴角微扬:“这柄‘灭魂剑’,以及一路‘天问剑法’。”
? 第五十七章 这就是“修罗场”...嘛?
茶香氤氲中,跑堂已端上新烫的酒菜。
何安为众人斟满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窗外,烈阳高照,炽热的阳光透过茶寮的竹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寮内,几人的身影被阳光拉得修长,在青色的砖石上交错重叠。
酒过三巡,琥珀色的琼浆在青瓷盏中泛起粼粼波光。
何安轻转手中鎏金酒壶,壶嘴倾泻出一道晶莹的酒线,为方邪真续满一杯后,郑重引荐道:“方兄容禀,这位荣狷大叔,江湖人称‘二大爷’,乃千叶山庄护卫统领。”
他指尖轻叩紫檀案几,声若金玉相击,“面如重枣怒金刚,双环乌金大砍刀——十八路泼风刀法威震河洛,三千里快意恩仇。”
方邪真白衣胜雪,广袖轻拂间执礼如流云漫卷:“久闻荣叔急公好义,赤胆忠心可昭日月。”
“今日得见尊颜,方知江湖传言犹不及真人风采之万一。”
荣狷虽看似莽撞,却早将方才那惊鸿一剑尽收眼底。
此刻虬髯怒张如钢针倒竖,声若洪钟震得梁上尘埃簌簌:“方小哥好俊的功夫!适才那一剑如白虹贯日,寒光乍现时险些吓得老荣裤裆生风!”
他蒲扇般的巨掌拍得案上杯盏齐跳,琼浆玉液在盏中荡出涟漪,“若瞧得起俺这粗人,定要来庄里吃酒论武,某家必扫榻相迎!”
方邪真指尖轻转青瓷酒盏,玉面含笑似三月春风:“雕虫小技,怎敢当荣叔如此谬赞。”
他虽被这浑人直白的话语弄得哭笑不得,却仍保持着翩翩风度,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泄露了几分无奈。
谈笑间,何安的目光在荣狷身旁那位面如淡金的老者身上停留,眉梢微蹙显出几分踌躇。
他正欲开口询问,葛铃铃已从席间探出半张芙蓉面,纤纤玉指轻点鎏金酒樽,银鎏银簪与珍珠排环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这位哑伯父乃庄中副总管。”
她眼波流转间瞥了何安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嗔似笑的弧度,“司徒总管曾言,伯父当年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因善使靁鼓御雷,故得‘布鼓雷门’之号。”
烛火忽地爆出一个灯花,映得她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可惜在比武时,被人点破哑穴,从此再不能言。”
她素手执壶斟酒时,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儿,泛起细密的涟漪,“后来漂泊江湖,幸得先父收留,如今执掌山庄二总管之职。”
“‘布鼓雷门’...善使靁鼓御雷...”
方邪真白衣微动,向来淡然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他整衣肃立,执礼如松:“难不成您便是当年'霹雳堂·六大雷使'中的'雷暴'雷哑前辈?”
老者枯瘦的手指在酒盏上微微一顿,面上凄然之色如浮光掠影般转瞬即逝。
他抬起浑浊却锐利的双眼,深深望了方邪真一眼,而后自顾自地饮尽杯中酒,沉默如古井无波。
方邪真行走江湖多年,见识过的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加之他本性清高孤傲。
故而不仅未觉老者无礼,反倒从其身上感受到几分相似的清高孤寂之意。
何安微微侧身,接着向方邪真引见道:“这位是在下未婚妻晚笑的长兄,原‘不愁门’三公子林醉,表字远笑。”
林醉闻声而起,与方邪真隔案相望。
二人齐整抱拳,同声道句“久仰”。
虽只寥寥数语,然这抱拳之礼,相视颔首,恰是武林中人相识的常例。
“方兄,容我引荐最后一位。”
何安牵起葛铃铃的纤手,对她的挣扎娇嗔视若无睹,朗声道:“这位便是名动洛阳的佳人,亦是何某的未婚妻——‘千叶山庄’少主,‘女公子’葛铃铃。”
“久仰,葛千金。”
方邪真微微颔首,拱手见礼。
目光扫过桌下二人拉扯的小动作,不由轻笑道:“何兄‘风流少君’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还有几位嫂夫人,在下尚未得见?”
何安不料素来清冷的方邪真竟会出言调侃,一时语塞。
葛铃铃眼波流转,幽幽叹道:“眼下明面上的已有两位...将来还不知要添多少呢...”
“无论将来如何,”何安揉着鼻尖,凝视她双眸正色道:“铃铃在我心中,永远是最为重要的那一个。”
“少来这套!”葛铃铃猛地抽回手,冷笑道:“想必这话你也同林小姐说过吧?”
“真不知在你心里,‘最为重要’的能有几人?!”
正当葛大小姐使着小性子,何安在一旁陪着笑脸好言相劝时。
崔略商素来重情重义,见自家兄弟这般窘迫,便出言解围道:“葛庄主,有件事需向您说明,还望莫要见怪。”
“三哥言重了,这般称呼反倒折煞小妹了。”
葛千金本就是明事理之人,方才不过是借机发泄这些时日的不满,并非真要为难心上人。
见崔略商开口,立即展颜笑道:“您既是何郎的三哥,便是我的兄长,唤我‘小妹’便是,切莫再提‘庄主’二字。”
“贤妹如此说...那愚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崔略商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两年前,贵庄的'红粉娃娃'葛粉儿在山东沂州接连用迷药作案,奸杀多名良家女子。”
“此人最终被我亲手擒获,现关押在刑部大牢,听说即将秋后问斩。”
“此事乃职责所在,还望贤妹见谅。“
“三哥多虑了。”
葛铃铃起身为他斟满酒盏,温言道:“那葛粉儿实为'毒霸'马兆鸣之子,当年先父偶然救过他一命,他便厚颜攀附我千叶山庄,对外谎称是先父义子。”
“实则先父从未承认此人,我庄上也断无这等奸邪之徒。”
“若早知他犯下如此罪行,不必劳烦三哥出手,司徒总管第一个饶不了他。“
“贤妹如此明理,愚兄甚是欣慰。”崔略商如释重负,举杯与准弟妹共饮,笑道:“此事能这般化解,我也就放心了,免得让兄弟为难。”
“三哥此言差矣。”何安摆手举杯,正色道:“我等结义为兄弟,岂是为行那苟且之事?”
“既为手足,更该互相尊重底线。”
“若为所谓情义让三哥徇私枉法,那才是辱没了‘义气’二字!”
“既为手足,更该互相尊重底线。”
方邪真闻言不禁击节赞叹:“何兄此言,当真是至理名言!”
“彼此肝胆相照,不为名利而交。”
“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情谊!”
“方兄所言极是。”
何安爽朗一笑,举杯相邀:”今日我与三哥,亦是抛却名利之心,但求与方兄真心相交。”
“不知你可愿成全这份情谊?”
方邪真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颤,盏中浑浊的酒液映出他惊愕的面容。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位名动江湖的“半缘少君“何安,竟会对他这个无名之辈如此看重。
茶寮的茅草顶棚漏下几缕刺目的阳光,正好照在众人所坐的方木桌上。
何安的青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但他举着酒盏的手却稳如磐石。
坐在他身侧的崔略商,正用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三哥,你瞧方兄这表情。”何安咧嘴一笑,晒得发红的脸上露出几分促狭,“活像见了鬼似的。”
崔略商哈哈大笑,震得桌上的酒盏都晃了晃:“兄弟,你这突然要跟人结拜,换谁都得吓一跳。”
方邪真深吸一口气,茶寮里闷热的空气灼得他喉咙发疼。
他素来自负,向来瞧不上那些沽名钓誉之辈。
但眼前这两人不同——何安一剑便削了“是非成败天下一”张一蛮的三根手指,一刀就斩了“七发禅师”欧阳七发的头颅;崔略商更是四大名捕中赫赫有名的“追命”。
这等闻名天下的豪杰,现在竟要与他这个无名小卒结为兄弟?
“方兄。”何安突然正色道,晒得脱皮的嘴唇一张一合,“大丈夫相交,只求意气,不问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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