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大堂,也摆满了桌凳。
桌子有正方形的,有长方形的,都是寻常的杨木。
俱都漆着暗红色的漆,只是漆面已被磨得发亮。
凳子全是长条形的,凳面宽宽的,坐着稳当。
无论是桌子还是凳子,都摆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
一眼望去,便觉得舒坦。
店里的客人,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此刻,正是午后。
茶肆里坐得满满当当,有穿绸缎的商人,有着布衣的百姓,有佩剑的江湖人,有摇扇的书生。
茶博士穿梭其间,提着长嘴铜壶,一边吆喝着“让让”,一边将滚水注入茶盏。
水线细长,不溅一滴。
说书先生墨子正,坐在张旧案后面。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极亮。
他的面前,摆着一块惊堂木。
那是浸润了三十年汗水、已经泛出黑紫光泽的小木块。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轻轻按住那块木块。
店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
然后——
“啪!”
惊堂木往桌上一磕,整个茶肆,瞬间鸦雀无声。
那声音极脆,极亮,如冰裂,如玉碎。
余音在梁上绕了三圈,才慢慢散去。
墨子睁开眼,缓缓扫过满堂茶客。
他的嗓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不高的声音,清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神仙,不说鬼怪——”
他顿了顿,“只说人间。”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有人放下了茶盏,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三十五岁到六十岁的人,最是喜欢听他的书。
因为他的故事里,没有虚无缥缈的神仙,只有刺骨的现实。
墨子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搁下。
然后,他开口了。
“书接上回,那‘炎黄社’党魁何少君,本非凡人。”
“列位可知他是谁?”
“他乃是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下凡,天庭正神,玉帝外甥,那是有无边法力的!”
“他额间自有天眼,能辨妖邪,能识忠奸,能看透过去未来。”
“此番下界,便是要扫清胡尘,重整山河!”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高得如金戈铁马,如雷霆万钧:
“那日金夏联军,铁骑如云,旌旗蔽日,从地平线上涌来,一眼望不到头。”
“五万精兵,铁浮屠、拐子马、铁鹞子、步跋子,黑的白的,红的紫的,漫山遍野,如潮如海。”
“若赵宋守军见了,腿肚子都转筋。
“可那位何少君,胯下一匹乌骓马,手中一杆双头槊,身后只跟着三千白衣白甲的背嵬军。”
“三千对五万,这仗怎么打?”
“何少君策马立于阵前,槊尖一指,朗声道:‘儿郎们,金虏夏狗来了五万人,你等可怕么?’”
“三千背嵬齐声怒吼:‘陷阵之志,背嵬之士!来者不怕,怕者不来!’”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山摇地动。”
“金军统帅韩常,见状冷笑,张开铁胎巨弓,一箭射来。”
“那箭如流星赶月,直奔何少君面门!”
“何少君不慌不忙,八弓弩一抬,一箭射去。”
“只听‘倏’的一声,韩常那支箭被削成两半,紧接着一道流星掠过,韩常眉心多了个窟窿,翻身落马。”
“金军阵前,一片死寂。”
“啪!”
惊堂木再响,茶肆中一片低低的惊叹。
“列位,这便罢了,更奇的还在后头。”
墨子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声音,又低了下来,低得如诉如泣,如怨如慕:“何少君见敌军虽败,尚有残余,忽然五指向外一张,一柄神剑凭空现在手中。”
“这剑的来历当真不凡——名曰‘三十三天兜率紫焰一气乾坤剑’,乃是恩师沂山太虚真人所授。”
“说起此剑来历,那可了不得:当日盘古开天,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
“天地初分之际,混沌之中迸出一点真火,那真火在三十三天兜率宫中炼了八万四千年,炼成一道紫焰。”
“那道紫焰又化入乾坤正气之中,凝成此剑。”
“这剑,有开天辟地之威,有再造乾坤之能!”
“那剑光,紫得耀眼,紫得夺目,紫得让天地都失了颜色!
“剑光所过之处,五万金夏联军,死伤过半!
“...”
“列位看官,何少君以三千之众,破五万之敌,一剑横扫天下。”
“从此,金人胆寒,夏人丧魄...”
“啪!”
惊堂木又响,墨子的声音,忽然又高了起来:
“那金人,占我东京,杀我百姓,辱我姊妹...”
“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多少城池,白骨露野...”
堂下,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
“幸哉——!”
“天道昭昭,终有循环——!”
“何少君振臂一呼,豪杰景从;登高一唱,义士云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先取燕云,以固根本;次复汴洛,以安人心——!”
“北驱胡虏,西逐夏狗——!”
“使衣冠文物,复见中土;华夏正朔,重续纲常——!”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如惊雷炸响:
“此诚扶危定倾之功,拨乱反正之业——!”
“旷古所未有也——!”
“啪!”
惊堂木落,满堂寂静。
然后——
“彩——!”
满堂喝彩,掌声如雷。
墨子缓缓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意中,透着说不出的痛快。
“好!”
何安一袭青衫,端坐在堂下,听到说书先生讲到精彩处,猛地一拍大腿,使劲鼓掌叫好。
那巴掌拍得啪啪响,引得周围几桌茶客,纷纷侧目。
“赏!”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向身旁的阿里豪迈地一挥手。
那动作,那气派,端的是一掷千金、挥金如土的豪客架势。
阿里苦着脸,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半锭碎银。
那银子实在小得可怜,约莫只有二钱来重,在日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攥着那银子,手指头捏了又捏,像要从里头再捏出些渣来。
最后,叹了口气,丢入了桌角那打赏的盘中。
“当啷”一声,银子落在盘里,滚了两滚,停了。
何安斜眼一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唉,阿里。”
他放下茶盏,手指点着那半锭碎银,很是不满地斥道:“怎地如此抠搜!”
“没见人家夸你大哥呢嘛?”
阿里缩着脖子,那模样活像一只被训的鹌鹑。
他搓着手,愁眉苦脸地嘟囔道:“大哥,您说得轻巧...”
他掰着指头,一桩一桩地数:“这个月的月例,一半给阿秀买书架了——她非要那个什么梨花木的,说寻常木头的配不上她的那些宝贝书;一半给小沫买首饰了——就是上回您见着的那支白玉簪,她瞧了好久,我实在不忍心...”
何安撇着嘴听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阿里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便是军中的赏赐,亦被阿姊收了去。她说...”
他学着何烟火的腔调,柔柔的斥责道,“你一个毛头小子,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我替你好生攒着,将来替你娶媳妇!’”
闻言,何安“噗”地笑出声,茶水差点喷出来。
阿里侧首而望,眸中满是哀怨:“方才丢出去的那三钱碎银,还是我省了半个月的饭钱,攒下的呢...”
他越说越气,胆子也壮了起来,竟直起腰,瞪着何安道:“大哥,您马上便要当官家了,偌大的天下都是您的!您瞧瞧您自己——”
他上下打量着何安那一袭半旧的青衫,撇了撇嘴,一脸轻蔑:“出门连个随从都不带,身上半文钱都没有,还要我这个小弟替您赏人!”
“这哪像个要登基的皇帝?倒像个...倒像个...”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倒像个蹭茶喝的穷酸书生!”
何安被他说得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又摸摸腰间——果然,空空如也,连个钱袋都没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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