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拾级而上,靴子踩在木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塔内回荡。
第二层,罗汉堂。
这是一间宽阔的厅堂,四周墙壁上原本嵌着五百罗汉砖雕,如今却已残破不堪。
有的罗汉被砸去半身,有的被剜去面目,有的整个脱落,碎块散落一地。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在那些残破的罗汉脸上,那些或怒目、或垂眸、或微笑、或沉思的面容,此刻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堂中供案被推倒,香炉滚落一旁,香灰洒了一地。
几根残烛倒在案上,烛泪凝成一滩一滩的白色,像是凝固的泪。
供案后原本供奉的佛像已不见,只剩一个空空的佛龛,龛内墙上被人用刀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何安站在堂中,目光扫过这一切,眉头微微皱起。
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
那人三十多岁,身量适中,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眸子。
那双眸子冷厉如刀,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的身后,背着一柄刀。
那刀是断的,刀身只剩半截,锈迹斑斑,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可那刀上,却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紫芒,在锈迹间流转。
那紫芒极淡,淡得像幻觉,可它确实存在。
在这昏暗的罗汉堂中,如萤火,如鬼魅。
——刀下留头。
“桃花社”七道旋风之一。
此人来历神秘,武功诡异,专接最凶险的刺杀任务。
因从不留活口,刀下从未有人能逃生,故得此名。
他平素独来独往,只听赖笑娥一人调遣。
他望着何安,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何安面色平和,亦颔首致意。
刀下留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
那信笺极精致,纸质柔韧,色作月白。
笺上印着淡淡的桃花纹,那些桃花或盛开,或含苞,或飘落,疏密有致,栩栩如生。
凑近了闻,还隐隐有一股桃花的香气,清雅而幽远。
——这是赖笑娥亲手制的笺,天下独此一家。
何安接过信笺,拆开。
笺上是赖笑娥的字迹,清秀中透着几分凌厉:
【何少君亲启:
今晨,今以卜筮之法,推步天机,窥见少君气运之中,隐有暗霾缠绕,如云蔽日,如雾锁山。
再三推详,始知少君已中邪术,气感被锢,真劲聚形之际,必觉力不从心,若有千钧之锁,压于气海之上。
此乃天师府秘传“厌胜之术”,以魇气封穴,锁人功力,使英雄束手,壮士扼腕。
少君速行气自查,若果如贫道所料,当以正宗道家功法,运周天,通百脉,驱此邪秽。
贫道已往会灵观,诛此妖道,为天下除此害。
少君解了邪法后,速来相助,共了此局。
流霞子赖笑娥顿首】
何安读完,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昨夜,牟陀岗。
焚烧金军粮草时,他使出了“烟火气”。
那一刻,他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真劲在经脉内运行,畅通无阻。
可一旦聚形出招,便觉得力不从心,似有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真气汇聚的上限。
外放的真劲,被压得极低,连平日三成都不到。
而且...气感时有时无。
有时能清晰感知到周身气机流转,有时却一片混沌,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原以为是连番激战、消耗过巨所致。
此刻看来...乃是暗算。
他冷笑一声,“刀兄,烦请稍候。”
何安行至罗汉堂一角,那里有一个破旧的蒲团,不知是哪位僧人遗下的。
他将蒲团扶正,双膝盘坐,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闭目、凝神。
开始运转《大黄庭》。
这门功法,乃《雪中》武当镇山之宝,是入道之基。
他早已修至圆满境界,此时一运功,周身气息顿时流转起来。
那气息初时极缓,如溪水潺潺,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一个周天。
气息渐渐加快,如江河奔涌。
两个周天。
那气息已如大河滔滔,在体内奔腾不息,所过之处,经脉被冲刷得温润通畅。
三个周天。
气息开始发热,从丹田升起,沿着督脉向上,过命门,穿夹脊,透玉枕,入泥丸。
那一刻,何安只觉得头顶似被打开一道天窗,有清凉之气从天而降,与体内热气交融,阴阳相济,水火既济。
四个周天。
那气息已达至圆满,在体内自成天地,循环不息。
周身三百六十处穴窍,同时微微跳动,似有无数双眼睛,在同一时刻睁开。
忽然,何安眉头一皱,发现了两处异样。
左肋之下,“章门穴”深处,藏着一缕灰白之气。
那气极淡,淡得几乎透明,若不是《大黄庭》已达圆满,根本不可能察觉。
右腰之后,“京门穴”之内,也有一缕同样的灰白之气,与左肋那缕遥相呼应,形成某种诡异的共鸣。
何安心念一动,那两缕灰白之气,似感知到了什么,开始微微颤动,想要逃窜。
他怎会让其逃脱?
全力运转《大黄庭》,调动全身真气,向那两处穴窍压迫过去。
那两缕气开始挣扎,左冲右突,想要冲出穴窍。
可《大黄庭》的真气太浑厚了,太精纯了,将它们死死困住,一点点逼出穴窍。
何安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面色,时而潮红,时而苍白。
那两缕气挣扎得越来越厉害,竟然开始吞噬他的真气。
可它们每吞噬一分,何安便调动十分真气压过去。
半个时辰的功力被吞噬,他便用一个时辰的苦修,换来十倍的压迫。
终于,那两缕气支撑不住了。
它们被《大黄庭》的真气裹挟着,从穴窍中缓缓逼出,沿着经脉向外移动。
从章门,到期门,到日月。
从京门,到志室,到阳纲。
一路向上。
终于,何安猛地睁开眼。
张口一喷——
两抹几乎透明的灰白之气,从他口鼻中激射而出。
那气飞出三尺,便想逃窜。
可何安早有准备,右手一探,已将这两缕气握在掌心。
它们在掌心挣扎、扭曲,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似若活物。
何安低头,望着那两缕气。
他的眸中,杀机四伏。
“厌胜之术...”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寒冰:“当代天师府天师——”
“原是个卑鄙小人!”
说罢,他微微一拂袖袍。
那两缕灰白之气,瞬间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罗汉堂中,已无他的身影。
只有刀下留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人...
好快的身法,好大的杀性!
......
子夜,风雪,孤月。
南薰门内,东去二百步,会灵观。
这座昔日香火鼎盛的道观,如今已破败不堪。
观门虚掩,门板被人砸出几个大洞,夜风从洞口灌入,发出呜咽的声响。
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只剩半边,“会灵观”三字只剩“会”字完整,“灵”字缺了半边,“观”字只剩下“见”。
院墙坍塌了数处,砖石散落一地,积雪覆盖其上,像一个个坟包。
院中那口古井,井缘已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槽。
槽里积着残雪与枯叶,水上浮着几片黄褐色的榆叶,卷曲着,像一只只僵死的手。
井边那棵老榆树,躯干粗壮,需两人合抱,可树冠已经秃了大半。
剩下的几根枯枝伸向天空,扭曲着,挣扎着,像在无声地呐喊。
树下落了一地黄叶,被雪水浸透,踩上去“噗叽噗叽”作响,像踩在腐烂的东西上。
观内,隐隐透出诡异的红光。
那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像将死之人的呼吸。
个中景象,触目惊心。
迎面那尊巨大的供案,已被推倒,五岳帝君的神像滚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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