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一闪一闪,像将死之人的呼吸。
观内阴冷彻骨,迎面是一尊巨大的供案,案上供着五岳帝君。
五尊神像并排而坐,面容狰狞,或怒目,或垂眸,或拈诀,或按剑。
神像身上的彩漆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供案前,一只火炉,炭火将熄。
炉中最后几块红炭泛着暗红的光,那光照不了多远,只在炉周晕开一小圈暖色。
火炉旁,一只炭盆,盆中尽是灰白色的灰烬。
偶尔有风吹过,那灰烬便轻轻飘起,落在供案上,落在蒲团上,落在跪坐之人的肩头。
观内燃着檀香,那香气极浓,浓得有些刺鼻。
可浓香之下,却掩不住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是血,是腐,是空气正在朽坏的气息。
烛火摇曳。
三枝烛,插在铜烛台上。
烛泪顺着烛身滑下,积在承露盘里,凝成一小堆暗红色的、珊瑚状的东西。
烛火越来越暗。
那光,渐渐缩小,缩小——
变成黄豆大小。
黄豆大的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将死的萤火。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倏现。
好似折射般,自烛火中显露。
不是从门外走进来,不是从暗处走出来。
是从那黄豆大的光里,“折射”出来的。
像光线穿过棱镜,在墙上投出的虚影。
可那虚影,渐渐凝实。
渐渐成形。
渐渐——
立在殿中。
身量四尺出头,八九岁的幼童。
——黑山老妖。
他面色惨白。
那白不是活人的白,是死人的白——是沉在河底泡了七天七夜的尸体的白。
他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裘,玄狐皮的,黑得发亮。
可那皮裘再厚,也掩不住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从身上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从每一次呼吸里喷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浓得化不开。
他的眼,是金色的。
金色重瞳,璀璨如烈日。
可那金色里,带着几抹血丝。
血丝纵横交错,如蛛网,如裂纹,如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望着蒲团上那个人。
那个人端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一身紫金道袍,银发如雪。
——张继先。
张继先似毫无所觉,仍在默诵。
嘴唇翕动,无声无息。
诵的是《太上感应篇》。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黑山老妖凝视他良久,那金色的双瞳里,渐渐泛起寒意。
他的嗓音阴恻恻的,如从九幽地底吹出的阴风:“三十七年前——”
张继先的诵声,微微一顿。
“我正在‘妖变’之时。”
“便是你,算出我藏身之所在。”
“并告知了萧秋水、唐见青、温蛇、雷变、蔡不器、何为悲、赫连夺、不了和尚、三盏大师等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那夜,我方完成‘天妖八变’,身子正处虚弱之时,诸多神通无法施展。”
“便遭遇了多个神州高手的猝然偷袭。”
他顿了顿,“顾此失彼下,只得抛下炉鼎——”
他的眼中,那金色双瞳猛地一缩:“受了萧秋水的一剑,匆匆远遁而去。”
殿内,烛火齐齐一颤。
“待我养好了伤,来寻你时——”
黑山老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耳语。
可那轻里,透着说不出的寒意:“你说——”
“要用半座天下的气运,与我做一笔买卖。”
说话间,他微微屈动了下手指。
“啪。”
一声脆响,满室的烛火,齐齐熄灭。
只剩供案上那黄豆大的光,还在跳动。
黑山老妖的身影,隐入黑暗。
只有那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昨日——”
“我又按你计议,身受了你一雷,放了萧秋水离去。”
“为了这笔买卖,我足足等了三十七年。”
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金光。
那是他的眸子。
“而今,倒要问一声——”
那两点金光,缓缓逼近:“这半座天下的气运,你何时给我?”
“若说不出个具体时日来——”
那金光,骤然一盛:“张继先——”
“你难逃一劫!”
殿内,那黄豆大的光,猛地一跳。
几乎熄灭。
张继先的诵声,停了。
他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只有那紫金道袍的衣角,在无风中轻轻颤动。
良久,他忽然霍然起身。
“来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道童的疾报:“老爷——!”
“官家唤您前往紫宸殿,欲要相问退敌之策!”
张继先转过身。
烛火,在这一刻,忽然全部亮起。
那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清癯的脸,那双深邃的眼,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望着黑山老妖,轻声道:“便在今日。”
顿了顿,“与你了结因果。”
皇城内,紫宸殿。
殿内,文武大臣立在堂下,人人面色惨白。
那白,是失血的白,是惊恐的白,是绝望的白。
额上,冷汗渍渍。
有人的手在抖。
有人的腿在抖。
有人的嘴唇在抖,却发不出声。
诸葛正我低垂着首,一脸灰败。
那张平日里永远从容淡定的脸,此刻像蒙了一层死灰。
他的眼望着脚下的金砖,望着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磨得发亮的砖缝,一动不动。
种师道面色淡然,可那淡然里,透着一丝绝望。
那种绝望,不是怕死的绝望,是看透了一切、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的绝望。
他站在那里,如一尊石像。
宰相何栗正在禀告,声嘶力竭,悲痛莫名:“陛下——!”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半个时辰!”
“西军便已溃不成军,直被杀得尸横遍野!”
他抬起手,指向殿外:“护城河的水,如今都是红的!”
“红的啊,陛下!”
赵亶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手,死死攥着扶手。
那扶手是檀木的,雕着云龙纹,他的手指正按在龙睛上。
冰凉,圆凸,像一颗永远闭不上的眼珠。
何栗继续道:“据上阵官兵回报,那金军...兵似杀神,马如蛟龙!”
“我军与之一触即溃,挡之即死!”
他猛地跪倒,以额叩地:“陛下——!”
“完颜希尹率领金国西路军,已于今日未时抵达汴梁。”
“金国东西两路军汇合,人马已逾十三万之众,东京守军不过区区七万人,城中粮草不足三月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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