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咬紧牙关,扶着柱子,一步步向前走去。
缓缓走向东跨院的方向。
身后,风雨依旧。
廊道中,尸横遍野,血水横流。
拓跋鹜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终于阖上了。
远处,喊杀声隐隐传来。
凤晓棠扶着柱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走过的每一处,都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
那脚印在雨水中慢慢晕开,缓缓变淡,却怎么也化不干净。
像一道道刻在青砖上的印记。
诉说着这一夜,曾有过一个人,为了他的同胞...
在这里战斗过,流血过!
......
盛崖余步入后衙,已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脚下分明在走,身侧分明在移,可走了这么久,仍在这方寸之地打转。
左三步,是那株枯死的海棠。
右五步,是那口覆着青苔的石井。
前七步,是那扇永远推不开的月洞门。
走了半炷香,绕了千百步,抬头一看——还在原处。
像被囚在一只无形的笼中。
在方寸之外,无半点光芒。
无风、无雨、亦无声,只有一片不见尽头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寻常的夜——寻常的夜尚有星月微光,尚有屋檐轮廓,尚有远方灯火。
可这里的黑暗,是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一丝缝隙的黑暗。
像坠入万丈深渊,像被埋入千年古墓。
像从未睁开过眼睛的盲人,第一次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仍是一片虚无。
盛崖余停住脚步。
他没有慌乱,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多迈出一步。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处,闭目凝神,倾听——
没有声音。
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黑暗,连声音都吞噬了。
就在这时,一股异香,飘入鼻端。
那香气清幽而馥郁,清幽得像月下深谷中独自绽放的幽兰,馥郁得像佛前供奉了千年的旃檀。
它飘渺而来,似远似近,似真似幻,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盛崖余的眉头,微微一皱。
——曼陀罗。
产自天竺、西域的曼陀罗花,有致幻之效,可乱人心神,可迷人心智。
他自知中了迷阵,却没有动怒,亦没有急躁。
只是缓缓盘腿坐下,坐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坐在那馥郁的曼陀罗香气之中。
他闭上眼,右手探入腰间革囊,取出了八根针。
那八根针,不是寻常的暗器。
每一根针上,都镌刻着极细极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泛着八种不同的色泽。
金、木、水、火、土、风、雷、生和死。
八根针,八种意象,八种力量。
随即,盛崖余手指轻弹。
第一根针,射向正东。
第二根针,射向正西。
第三根针,射向正南。
第四根针,射向正北。
第五根针,射向东南。
第六根针,射向西南。
第七根针,射向东北。
第八根针,射向西北。
八根针,钉入八个方位。
下一刻,他屈指轻弹了下,一道金线激射而出。
那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在黑暗中,它却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缕从九天垂落的晨曦。
金线落地,瞬间密布地上。
它沿着八根针的位置蜿蜒游走,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
八条金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繁复的网。
那张网的形状,是“八阵图”。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八门遁甲,一一对应。
八阵图的正中,阴阳双鱼缓缓浮现。
那阴阳鱼不是画出来的,是金线与八色光芒交织而成的。
阴鱼幽暗,阳鱼明亮,首尾相衔,缓缓游动。
忽然——
阴阳鱼猛地一跃而起!
金线震动,八色光芒暴涨,化作八道凌厉无匹的光柱,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光芒所过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如积雪般消融,似噩梦般惊醒。
须臾之间,天地恢复了清明。
后衙的庭院,终于显露真容。
盛崖余睁开眼。
他的眼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庭院。
庭院正中,立着两棵树。
——娑罗双树。
一枯,一荣。
枯的那棵,枝干虬曲如龙,树皮龟裂如鳞,没有一片叶子。
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双手在无声呐喊。
荣的那棵,枝叶繁茂如盖,树冠蓊郁如云。
叶片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每一片都像精心雕琢的翡翠。
双树之间,端坐着一道身影。
白得像雪,像月,像佛龛深处供奉了千年的莲台。
盛崖余的眸色微微一动。
他抬起手,轻轻拈过一片,飘落身前的花瓣。
——娑罗花。
花瓣五片,色作乳白,边缘微微泛红,像沾染了晨曦的云霞。
花瓣薄如蝉翼,轻若无物,触手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拈着那片花瓣,缓缓抬起头,望向三丈之外。
三丈之外,娑罗双树下,那道白色的身影,坐得安安静静,清清冷冷。
是个喇嘛,很年轻的喇嘛。
他约莫十七八岁模样,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那白不是寻常的白,是凝脂般的白,是羊脂玉般的白,是久不见阳光、久不沾尘埃的、养在佛龛深处的白。
眉心一点朱红,鲜润欲滴,像雪地上绽开的一朵红梅。
他的眉眼极清秀,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他留着一头短发,是那种刚刚剃度、又刚刚长出寸许的短发。
青郁郁的覆在头顶,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僧衣。
那白不是寻常的棉布白,而是产自天竺的细绒白叠,经纬细密,触手生温。
僧衣宽博,袖口、襟边、下摆,皆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八宝纹——法轮、法螺、宝伞、白盖、莲花、宝罐、金鱼、盘长。
银线在夜色中幽幽泛光,每一下微微的颤动,那些纹样便似活过来一般。
腰间系一条三色丝绦,绦上缀着七颗蜜蜡。
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色作橙黄,温润如玉,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赤着双足。
那双足盘在身下,脚心朝上,干干净净,不沾一点尘、一块土。
似这满地的落叶、这满院的尘土、这人世间的一切污浊,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手中,转着一串佛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不同的宝石——红的是珊瑚,蓝的是松石,黄的是蜜蜡,绿的是翡翠,白的是砗磲,紫的是水晶,黑的是墨玉。
每一颗都打磨得浑圆,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佛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一颗,一颗,无声无息。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紧闭着双眸。
睫毛覆下,那张白净的脸,愈发显得不染尘埃。
天地间的一切,都似与他无关。
似这满院的杀机、这满城的血火、这即将倾覆的江山,皆与他无关。
他只是坐在那里,转动佛珠,等待。
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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