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的斧法乃当世一绝,余多心更是家门之内,年轻一辈中最强的高手。
一套“九巧斧法”使开时,九柄小斧漫天飞舞,如九只灵巧的燕子,专取人要害。
他能使九柄小斧。
九柄小斧,可同时飞出,取九处不同要害;亦可依次飞出,一斧接一斧,如水流不断。
五年前,太行山巨寇“铁臂猿”韩猛聚众作乱,余多心单骑入寨,九柄小斧在一息之间尽出,韩猛当场被劈成九块。
余多心数过,不多不少,正好九块。
他嫌“九”字不吉利,对外只称七柄。
此刻,他伏在槐树横枝上,距地面三丈,身形稳如磐石。
木轿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终于,他看清了轿中人的脸。
那张脸在夜灯映照下,白得像纸,眼皮微肿,嘴角下撇,一副永远不满的模样。
他从怀中摸出第一柄小斧。
斧长两寸三分,柄是乌木的,刃是精铁的,在夜色中毫无反光。
他将斧柄夹在指间,轻轻一转。
木轿已至树下,余多心动了。
他没有飞身而下,只是轻轻一松手,让自己从三丈高的横枝上坠落。
坠落时他的身体笔直如矢,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那响声被夜风盖过,护卫们根本没有察觉。
他的足尖触到轿顶的一瞬,第二柄小斧已自袖中滑出,咬在齿间。
同时第三柄、第四柄已夹入左右指缝。
轿中梁师成只觉头顶一暗,下意识抬头——
一道黑影已自轿顶翻入,与他面面相对。
那张脸年轻,冷峻,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梁师成张口欲呼——
第一柄小斧已到。
那斧从他左肩劈入,斜斜向下,直贯右腰。
快,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感到疼,只觉身体像被一道闪电从中劈开,从肩到腰,整整齐齐分成两半。
他张着嘴,望着眼前那张脸,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他想问:你是谁?
可他问不出来了。
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内脏、鲜血,哗啦啦洒了一轿。
护卫们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
“有刺客——!”
四人拔刀,齐齐扑向木轿。
余多心不慌。
他咬在齿间的第二柄小斧一甩,正中当先那护卫的面门,那人惨叫着捂脸倒下。
指缝间的第三、第四柄同时飞出,分别没入左右两名护卫的咽喉。
剩下一人转身就跑。
余多心从怀中摸出第五柄小斧,掂了掂,轻轻掷出。
那斧追上去,正中那人后心。
他扑倒在地,一动不动。
余多心跳下木轿,俯身,从梁师成裂开的躯体中翻出头颅,一刀割下,塞入革囊。
他看了看满地狼藉,皱了皱眉。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以血写下两个字——“天诛”!
随即,他将纸塞进梁师成的尸身下。
转身,没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
身后,南御街上只剩下四具尸体、一顶破碎的木轿,和满地的血。
远处,宣德门的城楼轮廓,在晨霭中隐隐浮现。
......
丑时一刻,城外城西,顺天门。
此地距城门不过三里,却已是荒郊。
乱葬岗连绵起伏,坟包一个挨一个,杂草丛生,野狗出没。
白日里尚有几分阳气,到了夜间,更是鬼哭狼嚎,无人敢近。
可今夜偏偏有人敢近。
不只敢近,还敢挖。
一处新坟前,立着两个黑衣人影。
一个举着火把,一个挥着铁铲。火把的光照亮坟前石碑,碑上刻着七个字——“李公讳彦之墓”。
挥铲那人边挖边骂,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怨毒:
“...呸!李公?他也配称‘公’!”
他一铲狠狠插进土里,“当初括地,咱家三亩祖田,养活了祖孙三代。”
“他一道令下来,说是‘无主荒地’,一亩只给五百文——”
“三亩地,换了一两半银子!”
又一铲,土石迸溅,“俺娘去府衙理论,被他们拿棍子打出来,断了三根肋骨。”
“抬回家躺了半年,咽气那天,还攥着那张地契不肯撒手...”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再开口时,已带着哭腔:“老子那时才十三岁,亲眼看着俺娘一口一口吐血...血是黑的,你知道吗?”
“淤在胸腔里半年,吐出来的血,是黑的!”
举火把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哥,小声些...”
“这儿毕竟是李彦埋骨的地方,万一叫人听见……”
“听见?听见怎么了?!”
挥铲那人猛地回头,火光映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李彦那阉贼已经死了!”
“前几日诏书下来,赐死,籍没家产——”
“死了!老子怕什么?!”
他转回头,铲子挥得更狠。
“老子今夜非要刨出他来,让他曝尸荒野,让野狗啃、乌鸦啄——”
“让俺娘在天上看着,看着他怎么死无全尸!”
铲子翻飞,泥土四溅。
他们口中的李彦,正是“六贼”之一。
官至保和殿大学士、领枢密院事,掌西城所以来,借括地为名,残害百姓无数。
凡良田沃土,指为“荒田”,强行没收,充入西城所,转手卖给豪强。
敢申诉者,轻则杖责,重则下狱,毙命者不可胜数。
民间有谚:“朱勔结怨东南,李彦结怨西北。”
上月赐死诏下,天下称快。
家人草草葬于此地,连碑都只敢刻“李公讳彦”,不敢加半个字的墓志铭——怕被人刨了坟。
可今夜还是被人刨了。
那挥铲之人骂骂咧咧,浑然不觉身后丈余外的枯树上,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叫公孙小叹。
大口食色孙家顶尖高手,江湖绰号“两见枪”。
孙家世代以枪法传家,唯独公孙小叹这一支,早年因故流落江湖,学的不是孙家正传枪法,而是自创的“两见枪”。
“两见”者,一见血,二见阎王。
他的枪法极快,快到对手只见眼前寒芒一闪,枪尖已刺入咽喉。
可此刻他身上没有枪——今夜他带的不是枪,是一柄铲子。
铲子是普通的铁铲,市集上五十文钱就能买一把。
可这铲子到了他手里,便不再是铲子了。
——是他枪法的延伸。
三年前,他在应天府与巨寇“过山虎”狭路相逢。
过山虎持一对板斧,砍翻了孙家三名好手。
公孙小叹当时手中无枪,只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使开“两见枪”枪法。
三招之内,枯枝洞穿“过山虎”咽喉。
今夜他带着铲子,便是要做同样的事。
他静静坐在枯树上,望着那两个挖坟的人,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坟已挖到一半,棺木隐隐露出一角。
“快了快了——再加把劲!”
“哥,我总觉着...有人在看咱们。”
“谁?这荒郊野外的,鬼看咱们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公孙小叹动了。
他从枯树上纵下,身形快得像一道夜风。
足尖点地时,已在那二人身后三尺。
挥铲那人猛然回头——
一柄铲子已到眼前。
不是横拍,是直刺。
铲子的尖角,从他眉心刺入,后脑穿出。
他瞪着双眼,望着眼前那张陌生的脸,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举火把那人大叫一声,丢了火把,转身就跑。
公孙小叹也不追。
他只是将铲子从那人眉间拔出,掂了掂,然后轻轻掷出。
那铲子在空中旋成一个圆轮,追上逃跑那人,尖角正中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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