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奇是船楼檐角皆挂铜铃,铃身铸成莲花初绽形,风过时声响清越。
懂行的瞧得出,那是东京“铃铛张”独门手艺,一铃便值十贯钱。
何嫁立在底舱边船廊上,细雨沾湿她绛紫氅衣肩头。
她身侧站着个,朱纱蒙面的女子,身形纤薄似柳。
“不语,千万小心。”
何嫁握着她的素手,满脸关切的叮嘱道。
不语的声音透过轻纱,清澈如击玉:“老夫人放心。”
“依我的水性,再加上贴身穿着——漳州贡上的鲨皮水靠,透气不透水,可保万无一失。”
“高老板早备了三条梭形快舟在舱底,船夫们的性命皆可保全。”
她顿了顿,“不出三个时辰,我等定能追上。”
何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颔首无言。
此时,两船已在河心交错。
楼船下层悄然滑开一扇暗门,门内泄出暖黄光晕。
何嫁振衣而起,何秀、何惧之率八名子弟如雁阵掠出,足尖在湿滑船舷一点,身形已没入那道光里。
暗门无声闭合,只余舷边水痕缓缓滴落。
交错而过的刹那,能瞥见楼船内一隅:舱室铺波斯绒毯,博山炉青烟袅袅,壁上悬李公麟白描《五马图》摹本。
旋即,一切被水雾隔断。
待商船驶出半里回头,那楼船首桅已升起一面朱红锦旗。
旗面用金线绣着三个隶书大字:万里行
旗角在黄河风里猎猎展开,船身缓缓转向西南支流。
细雨依旧缠绵,将旗上金绣洗得愈发耀目,似一团不肯熄灭的火,沉进苍茫水色深处。
黄河水浑,商船缓行约三刻,前方水雾里忽地刺出一艘快舟。
那舟身狭长如柳叶,船首削得尖利,两侧各置八支长桨。
起落间水花激溅,快得似一道贴水飞行的灰影。
舟上甲板立着面白底獬豸旗,旗面被河风扯得笔直,正是“正义战线“的徽记。
快舟横拦河心,未待商船转舵,几道身影已自舟上掠起。
当先一人金线绣边的锦袍,在风中鼓荡,正是“长笑帮”帮主主——曾白水;随后青影一闪,郭傲白抱剑立于船舷,眉眼孤峭如寒峰;接着南海剑派的邓玉望、以“万物不脱我手“闻名的左丘阑山、衡山掌门莲觉神尼、劫余岛主严沧溟、黑衣大侠我是谁、神钓沈太公。
七人几乎不分先后落定甲板,手起处已将惊慌的船夫们制住,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曾白水领众人行至三层舱门外,拱手笑道:“在下‘浮生长恨轻一笑’曾白水,奉萧奇侠之命...”
话未说完,身侧郭傲白已冷冷截断:“鹰愁岩,‘七重山’郭傲白。”
余下诸人依序自报家门,声调或倨傲或沉浑,惊得舱内茶盏叮当作响。
待名号报尽,曾白水方再度拱手:“我等特来请老夫人过府一叙,还望万勿推却。“
舱中沉默片刻,传出一道闷哑老音:“老身昔年与方歌吟、方振眉二位盟主,曾在'正义战线'共抗西夏铁骑,却与萧奇侠却素无往来。”
“如今早已洗手归隐,江湖事已与我无关,彼此亦不必再见。”
“诸位,还是请回罢。“
众人俱是皱眉,曾白水眼底杀机一闪,冷笑道:“原是江湖同道,本不该相强。”
“奈何萧奇侠严令如山,我等却是不敢不从。”
“既如此...唯有入舱相请,老夫人莫怪失礼。”
言罢,他掌缘紫金一现,反手轻按舱门。
那扇榆木门扉应声崩碎,竟化作一蓬细腻木粉,簌簌落满门槛。
众人踏入舱内,先嗅到一丝极刺鼻的异臭。
似腐鱼混着硫磺,又掺了草药焦糊的气味。
舱中景象却雅致:檀香青烟绕梁,泥炉上茶铫正滚,水雾与香雾交织成幔。
深处垂着一挂琉璃珠帘,帘后隐约是间卧房。
锦帐半掩,椅上独坐着一位老妇,案头还摆着未收的棋局。
曾白水心头忽生不安,却仍硬步上前,抬手掀帘笑道:“老夫人,得罪——“
话音戛然,珠帘哗啦响动间,那股恶臭骤然浓烈十倍。
......
曾白水等人方跃上商船甲板,黄河下游忽传来沉闷的破浪声。
一艘三层牙船,正逆风溯流而上。
那船体以辽东铁杉木所造,船首包熟铁撞角,形如狼颅;两侧舷窗皆装活动挡板,板面凿有箭孔。
最醒目的是主桅高悬的军旗,方形旗面各边长一丈二尺,玄青底色,边缘绣赤焰纹,正中以金线织出狰狞的踏云海东青,正是金国“盖天旗”。
旗面被河风扯得猎猎作响,八条浸过鱼油的大绳自旗角斜拉至船舷,借风势将旗绷如铁板,十里外犹可辨其形。
甲板上肃立着三列女真锐士,皆戴铁兜鍪,顿项垂至肩膊;身披连环锁子甲,甲片在阴天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泽。
每人左手持牛皮包边的柳条盾,右手扶腰间弯刀,静立如松,唯鹰隼般的目光随船身起伏扫视河面。
楼船顶层敞轩前,立着个约莫八九岁的幼童。
他身着赭黄团龙箭袖袍,外罩银狐皮坎肩,头戴缀东珠的卷檐暖帽。
其负手而立的身姿,竟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河风卷起他帽缨时,露出颈侧一道寸许长的淡疤。
幼童身量不过四尺,立于船楼轩前,却似定海针石。
他肤白极异常,非是养尊处优的细嫩,而是如千年寒玉般透出冷光的莹白。
皮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细微血管,脉络走向竟隐约构成,某种类似星图的诡谲纹路。
河风拂过他面颊时,肌肤表面不起半分涟漪,仿佛那层皮肉是凝固的蜡脂。
最骇人是那双眼,眶内生着双重瞳仁。
外圈瞳色玄黑如深潭,内圈却呈暗金色。
两圈瞳仁并非完全同心,错开约半毫厘,观物时似有双重目光,交叠凝视。
当幼童望向商船时,甲板上几名女真锐士,不自觉地偏开视线。
那是生灵遭遇远超认知的存在时,骨髓深处渗出的本能畏避。
他鼻梁高直得近乎嶙峋,鼻翼极薄,呼吸时几乎不见翕动。
唇色淡如凋樱,嘴角天然微垂,形成一道似悲似讽的弧度。
两侧耳廓较常人生得靠后,耳轮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突起,宛如未完全化形的异兽之耳。
发色更是诡奇,乍看是墨黑,但在桅旗阴影下转动角度时,会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色泽。
他用金环束了个简单的垂髻,环上刻满女真萨满祭祀用的“雷鸟纹”。
纹路缝隙里凝着暗红色垢迹,似是常年浸染血渍所积。
每每有侍卫前来躬身禀告时,幼童指尖便在银狐皮坎肩上,轻轻叩击。
那五指纤长得不合比例,每节指骨都清晰凸起。
指甲修成尖弧形,色如陈年象牙,甲面布满细密如蛛网的天然纹路。
那是金国“涅元精舍一脉”修炼《摄魂大法》至圆满境时,体内阴毒外显形成的“幽冥茧纹”。
身后两步,左右各立一人。
左首是“金国第一射雕者”乌古论浦鲁虎,身披白狼裘。
他身后背负着十多支,形若短矛的“烬阳镝”,箭簇在雪色中微微反光。
右首正是“山狮驼”完颜莫蝉,赤色箭衣外未着甲,双手抱臂。
他浅琥珀色的瞳孔,如冻湖般凝望着前方商船,左手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此乃其杀人前,惯有的小动作。
幼童忽抬手指向商船,声线尚显稚嫩,却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似有多重嗓音叠合:
“那人的船,拦下了嘛?”
话音落处,周遭三丈内的水汽,竟凝成肉眼可见的霜晶,簌簌坠在甲板上。
完颜莫蝉捻动的手指微微一滞,这位以冷血著称的悍将,颈后汗毛在那一瞬根根倒竖。
乌古论浦鲁虎躬身时,肩背弓弦发出细微铮鸣,如履薄冰的回道:
“禀告妖主,好似有人...捷足先登了...”
幼童忽微微侧首,双重瞳仁在日光下,折射出诡异的晕环:
“船上有...熟悉的气味...”
他极缓地舔过唇角,那舌尖竟呈淡紫色,伸手摸了下颈上淡疤:
“三十七年了...萧秋水的‘飞仙剑气’,还是这么甜。”
说到“甜”字时,幼童眸中异象骤现。
那双重瞳仁的外圈玄黑,骤然收缩如针孔,内圈暗金却猛地扩张。
两圈瞳孔之间,迸出数十道细微的紫红色血丝。
血丝在眼球表面游走交织,竟似活物般构成一幅——瞬息万变的诡谲星图。
这非是怒意,而是某种超越视觉的“预见”,似他眸中已映出三息后,即将爆发的惨烈画面。
面色倏然从玉白转为青灰,皮下星图状血管,齐齐凸起搏动。
他未转身,只将右拳向身前虚空,平平推出。
那一拳毫无风声,拳锋所及处的空间却陡然扭曲。
空气如受重击的琉璃般,绽开蛛网状透明裂纹。
裂纹中渗出丝丝黑气,发出类似万千瓷器,同时崩碎的尖细嘶鸣。
拳劲并非向前,而是向下直贯牙船龙骨。
“轰——!!!”
整艘三层牙船剧震,船底黄河水炸起丈高浊浪。
庞大的船体竟借这一拳的反冲之力,如被无形巨掌猛拽,向后疾射倒滑。
船身与河面摩擦发出刺耳怪啸,两侧犁开两道深沟般的水墙,水花在空中凝成浑浊的雾障。
待船势渐缓,已倒退出百余丈外。
原先立处河面只剩翻涌的漩涡,以及空气里尚未弥合的空间裂痕、
那些黑气仍在缓慢蠕动,像被撕开又未能愈合的伤口。
幼童收拳,指节处莹白皮肤裂开细纹,渗出淡金色液滴,转瞬又被肌肤吸收愈合。
他垂目看了看自己手背,淡紫色的舌尖,再度掠过唇角。
此时,完颜莫蝉与乌古论浦鲁虎方稳住身形,甲板上女真锐士倒了一片。
众人抬眼望向百余丈外商船方向,瞳孔俱是骤缩...
方才商船所在的水域,此刻已被突兀出现的,一团炽白雷火吞没。
商船船体熔为赤红骨架,漫天的火雨四散而落。
......
曾白水踏入卧房,见一老妇披发独坐,面色惨白,咧嘴流涎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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