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据北使呈表,奏称尔方应看乃友邦宰辅完颜希尹之侄,尔亲父昔效忠金室,功著旂常。
既属友邦勋裔,朕当推恩以示中外一体。
兹特谕:
一、赦尔方应看既往诸罪,概不究诘;
二、赐黄金万两、绢帛千匹,彰朕勉励之意;
三、授尔奉使燕云之职,俾往邻国通好斡旋,以消弭边衅,永固盟谊。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尔其克笃忠忱,善达使命,庶几烽燧偃而黎庶安,两国共庆升平。
“钦哉”二字余音,尚在空中萦绕,米苍穹已缓缓起身。
他仰面望向黄昏夕阳,浑浊眸中似有水光一颤,终未落下。
只提起那根磨得发亮的长棍,转身迈出集市坊门,再不回头。
自始至终,未看方应看一眼。
雷媚立在集市牌坊高处,青衫在风里微微起伏。
她静望方应看良久,目光如刀锋划过琉璃,终究未发一语,身形倏然没入暮色深处。
待杨戬领人护着方应看远去,萧秋水转身朝何安抱拳一礼:“阁下可是‘半缘少君’?”
“闻名已久,今日得见,果真气度非凡。”
“萧某已发‘神州聚义令’,召天下豪杰共赴东京,商议抵御金兵南下之事。”
“不日‘神侠’方歌吟、‘白衣才子’方振眉皆将入京会盟。”
“少君若不嫌弃,可愿前来一叙?”
何安静默注视他良久,方轻笑道:“那日宫中,你我早见过面。”
“萧大侠又何必故作不识?”
言罢抬手轻揉了下鼻尖,迎着萧秋水温朗目光,微微颔首: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意心领,恕难从命。”
暮色苍茫里,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汴河,而人间灯火正一粒一粒浮起,像遗落的星子不肯向黑夜认输。
王小石望着萧秋水远去背影,终究低声叹道:“想不到当年‘第一奇侠’,如今竟也这般瞻前顾后。”
何安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袍身影,嘴角似笑非笑地一弯:
“你看...他好像一条狗哦...”
? 第二百三十七章 四女邀谈,老母来信!(上)
寒冬腊月,东京新曹门外三十里,天地一片肃杀。
鹅毛大雪纷飞,遮蔽了孤月的清辉,只留下冷冽的寒光。
北风呼啸,卷起雪片,劈砍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呼吸都凝成白霜,在盔甲上结出冰晶。
“挖目凹”是一道蜿蜒的泥泞凹地,两侧是陡峭的土坡,被风雪侵蚀得沟壑纵横。
凹地中央,泥浆与雪水混合,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陷入泥沼。
坡顶的枯树枝桠被雪压弯,偶尔断裂,发出“咔嚓”的脆响。
风雪在这里肆虐,天地间的煞气汇聚于此。
两队女真拐子马精锐,紧紧守护着一辆马车。
他们沉默地跋涉在凹地中,每一步沉重而坚定,马蹄深陷泥泞,溅起污浊的雪水。
铠甲上覆着厚厚的雪,却掩不住森然的杀气。
他们的呼吸化作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马车内正是受了重伤的方应看,他的女真名为蒲鲜耀显,其生父浦鲜霈翎乃金国宰相完颜希尹的得力下属。
浦鲜霈翎曾受完颜希尹的指派,化名“九心狮子“方尚可前往神州做奸细,积极打探各种情报、努力筹措金银钱款和腐化神州朝堂,为将来金军南下做准备。
蹄声悠远,红烛摇曳,药味浓郁。
方应看的面色十分惨白,眉宇间却存有一丝倔强。
他手上拿着张宣纸,上头写满细细的密文。
那是当代黑山老妖——纥石烈星显,亲赐下的“解尸化咒法诀”。
因而,他咬碎貂裘堵咳时,齿间偶尔会漏出,以女真语念出的破碎咒言:
“??????????...”(我的刀...)
此刻,他血脉中的狡诈与野心,仍在重伤的躯体里微弱地跳动。
车窗外的雪更急了,像要把所有踪迹抹成一张白纸。
车外的兵士无言,沉默的迎雪而行。
风雪愈狂,天地愈静。
唯有那辆马车,载着重伤的奸细,在挖目凹的泥泞中,缓缓向北。
铁蹄踏过泥泞,只为北上燕云。
鹅毛大雪愈下愈疾,挖目凹的陡峭土坡上,一个白衣人沉默趴伏。
他的衣裳与雪色浑然一体,难以分辨。
森冷的眸子紧紧盯着,凹地里缓缓行驶的马车,目光如刀,穿透风雪。
北风呼啸,掀起马车帘子的一刹那,白衣人清楚望见了方应看惨白的脸颊。
他霍然起身,手上提着一张漆黑的铁胎八弓弩。
只见,其右手稳稳托住弩身,左手轻抱弩臂,弓弦拉开,如满月般紧绷。
他默运体内“小无相功”,模拟“伤心小箭”的法门,内力在经脉中奔涌。
瞬时,光华连闪,锐鸣破锋声大作,八支特制的“破甲矢”一气连环射出。
箭矢上涂抹着“老字号”的“胭脂”,“唐门”的“留白”,“下三滥”的“钱串子”等各色毒药,毒液在月色下凝结,泛着幽光。
第一支箭自马车左侧窗棂缝隙射入,钉在方应看左肩,毒液渗入皮肉,泛起青紫。
第二支箭从车底木板缝隙钻入,自下而上贯穿其右腿,箭尾犹在车底颤动。
第三支箭破顶而入,车顶木板碎裂,箭矢自上而下钉入方应看后背,深及脊柱。
第四支箭从右侧车门缝隙射入,擦过其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第五支箭从车后窗射入,直取方应看后心,却被其护甲弹开,斜斜插入车壁。
第六支箭自车辕缝隙射入,钉在方应看左臂,毒液迅速蔓延。
第七支箭从车顶另一处破入,擦过其耳际,留下一道血线。
第八支箭划出大大的弧度,自左而右贯穿了方应看的太阳穴。
鲜血渗出,在雪地上晕开一片猩红。
马车外,兵士们顿觉异常,纷纷的引弓漫射。
马匹嘶鸣,不安地刨动蹄子。
瞧着方应看正蒙上灰翳的瞳孔,白衣人立刻提着铁胎弩弓,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风雪之中。
只余下大雪里正在怒吼的兵士和漫天的箭矢,以及凹地里那辆被射中八箭的马车。
有诗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短短二十个字,道尽了所谓的:侠!
......
子夜三刻,孤月高悬。
马蹄声破风雪,传入挖目凹营地。
女真百户长方欲整军备战,营门前已肃立一队人马,正是金国西府最精锐的——“血戮锋”。
当先三人各骑一马,呈品字形立于月下。
当先者头戴海东青金丝卧冠,青绒掐边压黑貂眉勒。
石膏色盘领窄袖袍肩绣暗金“蹲蟒吞云”纹,蟒眼缀辽东老坑碧玺,光下转侧如睨人。
腰束七钉乌鞶带,左悬皇室制式“鸱吻吞口”弯刀,右挂龙纹铜符。
鹿皮靴筒收绛色行縢,靴底铁牙踏冻土声脆。
左侧之人着水色直裰,外罩鸦青比甲,心口银丝绣《海东青天图》残卷——十七青鸟盘太极涡形。
腰系五色丝绦,左佩“裁风刀”:百济桦木鞘裹鲨鱼皮;右悬“钓月弓”:密州冰蚕丝缠臂,弦槽嵌暹罗牙片。
头戴马尾“风落巾”,额前垂岫岩玉松针坠。
右侧人穿南蛮胴具足改制外袍,越后上布染靛青,肩部“弦月锹形”前立裹绸缎。
内着茜染小袖,衣领露三叠“乱菊”纹。
腰悬双刀:打刀黑漆梨子地拵具,镡作“荒波涌星”透雕;胁差鞘口系“万字不断”锦绪。
左耳垂萨摩琉璃舍利子,击打颊边旧剑痕——唐赤粉掺螺钿粉染朱色。
风雪掠过,领头者肩蟒碧玺泛青芒,左侧人比甲银丝青鸟似动,右侧人耳坠琉璃与颊边朱疤互映。
众兵士见那领头大将,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喝道:“恭迎右副元帅!”
来人竟是金国女真,那位未尝败绩的战神——完颜斡里衍!
他端坐马上未发一言,只将马鞭朝百夫长方向一抬。
百夫长快步趋前,刚至马侧,便听一道沉冷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蒲鲜耀显怎么死的?”
百夫长额间渗出冷汗,仍强稳着声线,将昨夜风雪中的袭杀始末细细禀报。
完颜斡里衍听罢,向身后二人微一颔首,随即翻身下马,随百夫长步入营地。
他一路查验马车、兵甲、箭痕、尸身,又登坡审视刺客伏击之处。
每看一处,面色便沉凝一分。
待见到那八支通体乌沉、箭杆如婴臂粗细的——“三棱破甲矢”时,眼底骤然凝起寒芒。
他伸手拾起一支三棱重箭,指腹缓缓摩挲过箭镞根部铸造纹路。
良久,方才从喉间压出一声低叹:“百石强弩,百丈取命...”
“天下竟有这等箭术?!”
话音未落,目光已落在车厢底板处,那里有个以血硬生生刻入木中的“安”字。
血渍早已乌黑,字痕却深透木理,每一笔都像咬着骨头写出来的。
沉吟片刻,他缓步踏下马车,将手中重箭递予百夫长:
“此处所见一切——箭、车、尸、痕,悉数封存,直呈谷神。”
“并传我话:斡离不与蒲鲜耀显接连丧命,西府必擒此獠,以解两府旧怨。”
语声顿了一顿,风卷雪沫掠过他眉棱:“纵使擒不得真凶,亦须叫其付出代价。”
“任由他人屠戮,非是我族精神。”
“长期以往,谁还肯为我大金卖命?”
最后一句散在风里,轻得像自言自语,重得像铁楔钉进冻土。
......
洛阳,不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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