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梦啊!
翌日醒来,孙川只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此时他伸了个懒腰后却发现……周围的一切都不见了!
周围的一切都不见了。
没有木屋,没有竹林,没有阿青昨夜扔给他的那床薄褥子。
他躺着的地方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身下的干草棚子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只留下几根断折的枯枝散落在手边。
太阳已经升起一竿高了,光芒照在裸露的黄土上,泛出一种干燥而苍白的热意。
“不是……人呢?”
孙川坐起身来,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就是他昨天傍晚靠着站过的那棵老榆树所在的山坡,只不过树不见了。
原本应该有树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新鲜的土坑,坑底的断根参差不齐地裸露着,断面泛着湿润的白茬,像是刚被什么东西连根拔起不久。
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梦??
那昨晚是怎么回事?
阿青呢?竹林呢?那间木屋和那些白纸灯笼呢?
第376章 扑朔迷离
比昨晚更重,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他的后颈上慢慢向下滑。
他快步走到村中的井台边。那户老人家门口的灯没有亮,门关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
他抬手敲了敲,没应。
又敲了三下。门缝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老鼠的爪子踩过干枯的树叶,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桌子还在,两把椅子还在,墙角那几只布袋还在。
但桌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灰尘均匀地覆盖了整张桌面,像是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擦拭过。
灰尘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碗放过的印迹,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在桌面上一划,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细粉。
昨夜那只粗瓷碗呢?昨夜那碗带着淡淡米香的热水呢?昨夜那个坐在桌子对面、记不清自己住了多久的老人呢?
孙川退出门外,站在井台边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转身往山坡上跑。那个土坑还在,坑底的断根还在。
他蹲在坑边仔细看那些断根,发现每一根断茬的截面中心都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干瘪之后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指尖触到一种黏腻的湿凉,像是树液,但颜色不对。
“你醒啦?”
声音从身后传来。孙川猛地回头。
阿青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身素青的衣裳,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嫩绿的野菜。
她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片薄玉。
“你去哪儿了?”孙川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我醒来你就不见了,屋子也不见了。”
“屋子?”阿青歪了歪头:“什么屋子?”
“你的木屋啊,竹林里的那间。”孙川惊疑不定。
要不恢复一下修为?
不,如今正好……转念一想,孙川压制住了躁动。
阿青看着他,笑容慢慢收敛了。
“公子,你昨晚不是在井台边睡了一夜吗?我今早起来看见你靠在那口井边上睡着了,才去采了些野菜想着给你煮碗粥。你说的木屋……是什么木屋?”
阿青神色认真。
孙川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盯着阿青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琥珀眸子里映着蓝天和白云,还有他自己那张微微发白的脸。
瞳孔的形状是圆润的,正常的,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的瞳孔没有两样。
“你的眼睛……昨晚不是这样的。”孙川认真道。
阿青眨了眨眼睛:“我眼睛怎么了?”
“你昨晚的瞳孔是细长的,像——像鹿的眼瞳。”孙川忍不住皱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青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公子,你说笑了,我从小眼睛就这样,哪有什么鹿的眼瞳?你是不是昨晚着凉了,做了噩梦?”
孙川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手去抓阿青的右手手腕。阿青没来得及躲,被他攥住了。
他翻过她的手背看——光滑的、白皙的皮肤,没有疤痕。
“你手背上那道疤呢?”他问。
阿青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手背上……从来没有疤啊。”
有猫腻……孙川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了一步。
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想起祝歌说过的话——“大故事藏在小故事之中,好故事藏在平平淡淡中”
但他此刻忽然意识到,祝歌没有告诉过他,如果一个故事里的“平平淡淡“本身就是一个陷井,那藏在里面的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阿青。”孙川笃定。
对面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到超出了正常人类的程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脸皮下朝着两侧裂开。
她的眼睛变了,瞳孔在阳光下急剧地拉长,从圆润变成两道竖着的细缝,琥珀色的虹膜在那一瞬间泛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谁说我不是阿青?”她的声音没有变,语调也没有变,甚至笑容还带着之前的调侃意味:“我一直都是阿青啊……”
她向前迈了一步,竹篮掉在地上,野菜散了一地。
“不过你昨晚看到的阿青,和我,确实不是同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形像水中的倒影被投进石子那样晃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孙川眼前消失了。
不是眨眼间的消失,而是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是有人从她身上剥走了一层透明的壳。
每剥一层她就淡一分,连续剥了七八层之后,她原本站的位置只剩下一团薄薄的、正在散去的青色雾气。
孙川站在原地,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竹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从远到近,从疏到密,像是整片山坡上的竹林在一瞬间长了出来。
他环顾四周,惊恐地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片竹林中间。
和昨晚一样,竹竿笔直地刺向天空,翠绿的叶片在无风的空气中自顾自地摇晃。
那间木屋就在十步之外。
门开着,白色的纸灯笼挂得整整齐齐,在白天显得格外苍白。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是阿青的声音,带着他昨晚听过的、温柔而平静的语调:“进来吧,粥已经煮好了。”
孙川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把丹田里压缩到极致的那团文气重新释放出来。
二境小说家的修为像水一样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竹林中存在着某种极其古老的气息,那种气息不属于这片土地,也不属于这片竹林,而是附着在某件器物上。
他睁开眼,朝木屋走去。进了门,阿青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粥。
和昨晚一样。她抬起头来看他,笑着说:“怎么又回来了?灯笼还放在门口石头上呢。”
孙川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墙角有几只布袋,和老人家屋里的布袋一模一样。
桌上有一根细细的针,是昨晚阿青用来缝补衣裳的那根。
他伸手拿起那根针,在指间转了转,然后猛地朝桌面扎下去。
针尖触到桌面的那一刻,整间屋子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一样炸裂开来。
碎片在空中翻转,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昨晚他接过老人递来的那碗水,有的映着他坐在井台边看灯笼,有的映着他靠在老榆树树干上望着远处的炊烟。
无数碎片在空中旋转、碰撞,发出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然后所有的碎片同时消失了。
孙川发现自己站在那棵老榆树下面。
树还在。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掌。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指尖触到的是一层粗糙的、带着温度的表面,像在摸一个人的皮肤。
树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起伏,像是呼吸。
“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孙川抬头,看见树干中段有一张人脸。
不是刻出来的,也不是长出来的,而是树皮本身的纹理自然而然地在那个位置形成了一副五官的轮廓,沟壑般的皱纹、深陷的眼窝、一张微微翕动的嘴。那张脸和昨晚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我……”孙川张了张嘴。
“我昨晚把你送走了。”老榆树开口,声音沙哑缓慢,带着年迈者特有的沉滞感:“但那个东西不让你走。她把你留在竹林里,让我找不到你。”
“那个东西是什么?”孙川感觉自己嗓子干哑。
老榆树沉默了一会儿。
树冠上的叶子在无风的状态下哗哗响了一阵,像是他叹了口气:
“是那只碗。”
“碗?”孙川皱眉。
叶子飘洒,榆树回应:“你昨晚看到的那只陶碗,村口青石板上的那只。”
“那不是普通的碗,里面盛过不该盛的东西。”
“六十年前,村里有个女人,她的丈夫进山打猎再也没有回来,她就每天傍晚在村口放一碗饭,等他回来吃。”
“放了整整三年,那碗饭从新变旧,从旧变烂,从烂变干,她死了之后,碗还在。”
“有人想扔,碗第二天会自己回到青石板上。有人想砸,拿锤子砸不碎。后来没人管它了,它就一直在那里。”
“然后呢?”孙川有些后怕,但忍不住继续问。
“然后碗里生出了东西。”老榆树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孙川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那个女人的执念太深,深到碗里的米粒开始自己生长。后来碗里出现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每天夜里从碗里爬出来,在村子里走。”
“她冒充各种人,冒充过村头的寡妇,冒充过井边的打水人,也冒充过……”
老榆树停顿了一下:“冒充过阿青。”
孙川的心猛地揪紧了:“阿青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青是真的。”老榆树说:“但阿青已经很久不出来了。那只碗把阿青困在了竹林深处,然后变成她的模样在外面走动。”
“你昨晚遇到的就是那个东西。她怕我识破她,所以用障眼法把你引进了竹林,不让你回到我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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