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走了很多年的路,以为路边的东西他都认识,但其实他只认识它们的名字。”
“真正的认识需要停下来。文楼的存在,可能就是让人有机会停下来。”
偏厅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有人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发出声音。
但更多人则是走了出去。
“讲的什么啊?听都听不懂!”
“是啊,我要去听西游记了。”
“走走走,浪费时间。”
一些人出去,却始终有些人留了下来。
公孙言没有接着往下说,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将杯盖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有人开始起身,有人还在椅子上继续坐了一会儿。
祝歌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让那句话在他心里多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沿着走廊走出了文楼。
接下来的几天里,公孙言每天都在下午来到文楼,坐在偏厅靠墙的那把高背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讲一段不长不短的话。
他的话有时像是一个片段、一处停顿、一处让听众还没来得及记下的转折就被另一次翻页覆盖了。
有时则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旧家具,边角圆润,纹理清晰。
听众的数量在逐日增加,有时偏厅的椅子不够坐,有人便站在门边听。
又过了几天,祝歌在文楼门口遇到了张浩力。
张浩力手里攥着一卷纸,纸边缘有些皱,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过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到祝歌从街对面走过来,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来:
“那篇稿子——就是上次我写的那篇——被采用了。我今天来,是想再送一篇新的。”
他把那卷纸递过来。
祝歌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那卷纸边缘的褶皱,然后说:“放柜台上就行。会有人登记。”
张浩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文楼。
祝歌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城西主街的方向走回了宅子。
看上去,食集和文楼已经开始正常运转了。
这种时候,其实不用祝歌再进行什么帮助。
但是,名家这一诸子传承的出现,也令祝歌想到了一些隐秘的力量。
诸子传承!
盛京之中的诸子传承不少,势力盘根错节。
祝歌以前忽略了这一部分力量。
现在想想,他还是可以合纵连横一下的。
“合纵连横?对了……”
祝歌眯了眯眼睛。
纵横家!
……
“纵横书院?”
祝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敲门。
他先前把盛京中那些仍然活跃的诸子传承在脑中过了一遍,选择了这纵横书院。
城东坊市边缘的那片区域比城西更加开阔,街道两侧的建筑间距更大,不像城西那样店铺密集。
他没有敲门,门内已经传出一个声音:“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比他的宅子要小一些,但布局规整。
门内站着一个穿深色短褂的中年人,正在整理墙角堆放的一摞旧书,他听到脚步声直起身来:“你是祝歌?”
声音没有疑惑,只有确信。
“是。”
中年人的动作没有停顿,继续整理那摞旧书:
“知道你会来,有人跟我说过,你最近在找会说话的人。纵横书院能说话的人不多,但有一个,可能适合你。”
“在哪儿?”祝歌挑眉。
“后院。”中年人指了指,淡淡道:“你自己进去就行,她在写东西,不喜欢别人打扰,但应该愿意见你。”
祝歌穿过堂屋,推开后院的门。
后院比前院更小,只有一棵老槐树和一张旧木桌,桌上的纸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很快又被一只手按住了。
手的主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浅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
三境!
三境纵横道!
她正低着头用一支细杆毛笔在纸页上写字,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你是为文楼来的,还是为我来的?”
看来很多人都知道我已经到了……祝歌内心思索,并开口道:
“都有。”
祝歌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我想让文楼多一些不同的声音,名家已经有了,纵横也应该有。”
“那你找错人了。”她把笔搁在砚台边缘:“我纵横的,但我不会去文楼说话。”
“那你会做什么?”祝歌脸上露出笑容。
“会看。”她抬起头来,目光在祝歌身上停留了片刻:
“会看人,会看关系,会看哪些人之间有一条可以走通的路径。”
“你现在的布局中,最大的缺口在信息的整合上——食集和文楼提供了足够多的信息入口,但那些信息是散的,没有人把它们连起来。”
“你愿意来?”祝歌微微颔首。
“我不去文楼。”她重复了一遍:“但如果你需要一个能帮你把信息整理成结构的人,我可以来你的宅子,时间你来定,我按日计酬。”
报酬!
钱!
在高端人际交往中,往往是资源兑换资源,而非金钱买卖。
当某种资源,不管是人脉资源还是能力资源亦或者技术资源,远超金钱时,代价也会很大。
但祝歌不怕。
祝歌沉默了片刻:“可以。明天下午开始。酬劳按你说的。”
“哦?”
她打量了一会儿祝歌,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笔,继续在纸页上写:
“请回。”
“嗯。”祝歌站起身来,一点也不迟疑。
祝歌走出那扇半掩的木门时,午后的日光正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下来,在巷口的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一层暖白色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回头,沿着巷子走回城东坊市的主街,穿过逐渐密集的人流,沿城西主街的方向走回宅子。
他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没有点灯,安静地坐了片刻,把刚才那场短暂交谈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年轻女子说的“你现在的布局中,最大的缺口在信息的整合上”是对的。
食集和文楼确实提供了足够多的信息入口,他在长安开了第一家食集和文楼之后,又陆续在金陵和朝歌铺开了分点,各个分点每天都在产生大量的信息。
有人谈论边境的动向,有人谈论城中的势力变动,有人谈论某条官道的通行状况和物价波动。
那些信息像水流一样从不同的方向汇入,各自携带着不同的矿质和温度,但没有人在它们交汇之后把它们连接成一张网。
他把“合纵连横”这个词又在心里放了一遍。
除夕官掌控着盛京的核心权力框架——惊蛰官管税赋,夏暑官管金铁,芒种官管生育,寒露官管水利,那些人都是他的基本盘。
白露官和清明官虽然立场更偏向中立,但除夕官的影响力依然在那道框架中持续运转。
就像是被反复加固过的堤坝,无论水流从哪里来,最终都会被它改变方向。
而祝歌手中已有的,是食集和文楼铺开的信息入口,是报纸和小说正在逐步建立起来的话语空间。
是与李好、柳尖尖、华流砂等人形成的协作网络,还有在盛京之外、云疆和南越缅荒那边由骨怪分身统合的阵线。
那些力量各自都处于成长期,各自在积累着厚度,但相互之间缺乏一个能够将它们连接成系统的人。
他缺少的,是一个能看清楚整个棋盘上每一颗棋子位置的人。
也就是一个能从信息的碎片中识别出哪些节点可以对接、哪些路径可以打通、哪些关系可以建立的人。
这些事情虽然他自己也可以做,但做这些事定然会影响他的修炼。
自身力量才是根本。
所以,祝歌才需要另一个人。
柳尖尖不行,华流砂不行,余秀才都弱一些。
故而,他需要一个纵横家!
或许,那个纵横书院的年轻女子正好具备那种视角与能力!
第372章 出世!羽族!
她说话的方式不是在陈述观点,而是在指出结构中的空白,像是在确认一张大图上哪几段路径尚未连通。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条线索。
花一笔钱把她请到宅子里来,由她整理和整合这些信息。
他就可以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修炼、布局、以及那些需要他本人到场才能完成的事。
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再亲自过问每一处细节,也不必再为那些绕不过去的小事浪费心力。
“到时候还是试探一下吧……”
……
翌日,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前院没有人。
他穿过堂屋,走进后院,看到那个年轻女子已经坐在后院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了,面前摊着几张纸,纸上用细密的字迹列着几行条目。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你来了。”
“你来了。”祝歌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挺早。”
“习惯了。”她把那几张纸往桌面中央推了推:
“我整理了一下食集和文楼目前已知的分点信息,以及它们各自能够覆盖到的区域范围。”
“有几处信息缺口,我标注了一下。你确认一下,如果有新的分点已经开张但还没有报备的,我补上。”
她抬起目光,平静地看了祝歌一眼,又落回到纸面上,指尖在靠近纸张边缘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祝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上的条目,目光在信息缺口的位置停留了片刻:“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先理清已有的网络。”她抬起头,目光熠熠:
“食集和文楼的分点目前在长安、金陵、朝歌三座城已经铺开,但各分点之间的信息流通还不够顺畅。”
“有些分点之间的信息传递有延迟,有些分点的反馈回路还没有建立起来。先把已有的节点连好,再考虑扩展新的节点。”
她把笔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相对,然后继续道:
“而且除夕官那边的人,近期可能会派人来文楼。”
她说起除夕官,就像说昨天吃了什么饭菜一样轻松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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