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官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那个回答。
她悬停在半空中,灰色长裙的裙摆依然被风压紧,但她的姿态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历史长河?”她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看向祝歌头顶的高空。
祝歌也看去。
估计提灯真君便是在那儿站着的,但没有兴趣现身。
不过这并不影响祝歌继续输出:
“衡量的标准不同,对错也会不一样。”
祝歌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他的目光没有从白露官身上移开。
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那些正在观望的神识中,有几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是水面被风吹皱后留下的短暂纹路,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以祝歌目前临阵就要突破的境界,感知到神识并不奇怪。
而白露官也没有立刻回应。
她悬在半空中,目光依然落在祝歌身上,正竭力把那句话放入她已有的认知体系中。
“那你的衡量标准是什么?”
片刻后,她终于问道:“如果你知道对错取决于衡量的标准,那你用的是哪一套标准?”
标准体系?
问得好!
“我现在用的是两套标准。”
祝歌淡淡道:“第一套是短期的。我衡量一件事是否正确的标准,是它是否能在当下带来实际的改善。”
“比如修一条路,如果它能让行人走得更快、更安全,那它在短期内就是正确的。”
“比如建一所学宫,如果它能让更多的孩子学会实用的知识,那它在短期内就是正确的。”
“那第二套呢?”白露凝神。
“第二套是长期的。”
祝歌面上理所当然:“我衡量一件事是否正确的标准,是它是否能让更多的路被修出来,让更多的学校被建起来,让更多的好事在被做出来之后能够持续下去。”
“短期标准衡量的是'这件事有没有用’,长期标准衡量的是'这件事会不会让未来有更多的好事发生’。”
长期短期!
不能只顾一样!
“如果短期和长期的标准冲突了呢?”白露官皱眉:“如果一件事在短期内能带来实际的好处,但在长期来看会让更多的好事更难发生呢?”
“那就需要重新衡量那件事是否真的带来了实际的好处。”祝歌摇了摇头:
“如果一件事在短期内看起来是好事,但它实际上正在破坏让更多好事发生的条件,那它在长期来看就不是好事。”
“短期的好处和长期的好处,如果只选择看其中的一个,就看不到完整的答案。”
“那你怎么知道你的衡量标准没有偏?”白露官眉头更皱了。
祝歌笑了笑:“所以需要一直去衡量,不是衡量一次就停下,而是持续地衡量。”
“今天觉得对的事,明天可能会发现它的某一面是错的。今天觉得错的事,明天可能会发现它的某一面是对的。”
“持续地衡量,持续地调整,这就是我惟一能做的,我称之为动态。”
白露官没有立刻回应。
她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祝歌身上,内心正在对某个已经持续了很久的评估过程的最后一步。
片刻后,她转身:“你进城吧。”
她没有再多说。
她的身形开始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缓慢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边缘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高处那些低垂的云层之间。
祝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城门方向走去。
只不过他内心也有疑惑。
白露官这意思,到底是认可他还是不认可他?
而下一刻,空气中传来袅袅回音,如烟似幻:
“我为白露官,圣皇命我掌天下航道。”
“只要我不亡,你的路,便一直受我监督。”
“不要让我发现你的路与人族的路背道而驰那一天……”
几句话就像袅袅炊烟,升入高空便即将消散。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还以为自己是幻听。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祝歌嘴角微微翘起。
他对前方空处拱了拱手,旋即便大跨步往前走去。
“尖尖,走!下一关!”
祝歌挥了挥手。
柳尖尖连忙拉着马车上前来。
作为三境妖兽,柳尖尖的力量本身也很强,平日里只不过是懒而已。
不然的话区区一辆马车,她扛着飞几万里都行。
“主人,你刚刚那些答案算是过了?”柳尖尖很聪明,平日里的迷糊不影响她听懂刚刚的机锋。
只不过她没听到白露官留给祝歌的几句话,所以还有些忐忑。
“当然。”祝歌笑了笑:“走吧,看看第二关。”
第一关有阵法,有白露官。
但是第二关呢?
第二关正常来说,其实并不难。
正常来说,第一关筛查的只是来者是否是人族。
避免妖鬼精怪神混入其中。
但是,第二关查的就是三代!
有无叛徒记录、有无犯罪记录之类的。
但那是正常来说。
以目前的趋势来看,祝歌估计第二关会见到下一个天地官。
“感觉阴森森的。”
柳尖尖拉着马车跟在他身后,左右看,一个人也没有。
她的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一些,像是在调整自己的节奏来适应这座比她预想中更加庞大、更加密集的城市:“主人,咱们第二关在哪儿?”
“不知道。”祝歌也在张望:“但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就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从某个他尚未注意到的方向走到那个位置上。
那是一个身形偏瘦的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绳带,绳带末端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的面容不算年轻,也不显老态,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在外行走的人特有的微黑质感,但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经历过很多次需要长时间注视远方才能抵达的时刻。
清明官!
祝歌记得他的面孔。
几个月前,在秦疆边界的那场对峙中,清明官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旁,穿着素白色长袍,没有持任何器物,只是背着手,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看天。
那时候他的存在感被除夕官和泯灭真君的光芒掩盖了大半,但祝歌依然记得他说的那句——“天地会为你落泪,人族会为你祭祀。”
那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是一句评价,如今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句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结论。
“你来得比我预想中要快。”清明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阵经过开阔地的风。
“我的速度一直不算慢。”祝歌在距离他约莫两丈处停下脚步:“清明官在这里等我,不是为了闲聊吧?”
“确实不是。”清明官摇摇头:“你和白露官的对话我听了,你懂得路,懂得怎么修路,也懂得怎么判断路的好坏对错,我想听听你怎么理解另一件事。”
“什么事?”祝歌挑眉。
“祭祀。”清明官说出那两个字时,他的目光没有从祝歌身上移开。
但他的声音略微沉了一些,像是在提起一个他已经思考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完全落定的主题。
“祭祀?”祝歌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在旷野上,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而清明官正站在两步之遥的位置等待他的回答。
祝歌叹了一口气:
“祭祀的本质,是记住。”
“不是向神明祈求什么,也不是用祭品换取什么,更不是为了所谓的先人保佑。”
“祭祀的本质,是让人记住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记住他们做过的事,记住他们走过的路。”
“当一个人被忘记了,他才算是真正死了。祭祀让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继续活在活着的人的心里。”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清明官的目光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个变化很轻,像是一层薄冰的表面被温度略高的空气触碰后泛起的微光,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你说祭祀的本质是记住……”清明官眯了眯眼睛:“那你觉得,祭祀应该记住什么?”
“记住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事。”祝歌叹气:
“我们本该记住,那些让人族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路,记住那些曾经为更多人修过路的人,记住那些在路还没有修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走的人。”
“可惜的是,如今我并不能看到你在做这件事。”
“不管是上古诸子,还是那些奋战在一线的人族,你似乎都没有祭祀。”
“哦?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清明官面色冷硬起来:
“那如果那些人做的事,在后世看来是有争议的呢?如果一个人曾经为了一部分人修路,但那部分人后来变成了另一部分人的阻碍呢?”
“那就记住他做过的全部。“祝歌毫不畏惧地与清明官对视:
“祭祀不是为了把人塑造成完美无缺的神像,祭祀是为了让人看到一个人曾经走过的全部路程。”
“包括他走过的弯路,包括他修错过的路,包括他后来修正过的路。”
“完美的神像没有意义,因为没有人能从完美中学到什么,只有那些曾经走错过、后来又改正过的人,才能让后来的人看到路应该怎么走。”
“祭祀则是为了怀念,让我们知道我们从何处来,到哪处去。”
“我认为,万事万物都逃不过起点与终点,所以诞生的终极问题便在于此……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而祭祀,便可以让我们祭奠先人、怀念先人、知晓先人的路。”
一番话说出口,风云激荡。
而清明官的目光也在祝歌那句话落下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第344章 人族史!
清明官的目光停留在祝歌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他站在那里,深灰色的长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上一篇: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