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门口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低声说了什么,甚至有人抹了抹眼睛。
孙川还蹲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听到“化作一双蝴蝶”时,脑子里没有立刻浮现出蝴蝶的样子。
但是,他反而想起他爹娘的残肢断臂被他背到乱葬岗那天。
那一天,很多蝴蝶飞来,他将蝴蝶赶走。
他以为蝴蝶在“吃”他爹娘。
但此刻那些蝴蝶忽然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并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不是在吃父母的遗体?
孙川忽然也有流泪的感觉,抹了抹眼睛。
“完了?”有人问。
“完了。”念报的人叹气:“下期还有新的……可怜人,可怜人,唉……”
茶馆门口的人陆续散开,有的重新进去喝茶,有的沿着街道走了。
孙川还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啃完的饼的碎末,没有再往嘴里塞,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忽然很想去找那篇故事的全文看一遍,虽然他认识的字不多。
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什么东西来读,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一找。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绕到茶馆后院,站在那块挂报纸的木板前。
报纸还在上面夹着,他踮起脚,仰头看着那些铅字。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字,像是“山”、“水”、“人”、“花”。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排列在一起时有一种他以前没有接触过的秩序,像是被人仔细安放过的石块,正等着有人按照顺序走过去。
他在木板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去打扰正在后院扫地的刘老头,只是安静地仰着头,看着那些他认不全的字。
他看得比之前更久,目光在那些陌生的字形上缓慢移动,像是在试图记住它们的位置。
“你叫啥?”刘老头从旁边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扫帚:“看你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想识字?”
“我叫孙川。”孙川认认真真点头:“想认得几个字。”
他又加了一句:“能多认出几个也行。”
刘老头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扫完那一片地面,把报纸夹好,转身回屋之前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真想认字,每天下午来,我教你认几个。”
第313章 一个老人在海里钓鱼的故事
孙川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推开门,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草席上,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才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
饼已经凉透了,边缘比早上更硬了一些,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只有咀嚼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一只正在安静进食的田鼠。
说起来他也没有家,只是这里的人家似乎死很久了。
他帮这户人家的尸体抬去城外下葬,而后住了进来。
“咔嚓咔嚓……”
他吃完那小块饼,把剩下的半块重新包好放回怀里,然后躺下来,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下午听到的那段故事。
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像是两块被反复擦拭的石头,表面正在变得越来越光滑、清晰。
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两个名字如此在意。
但他能感觉到,那篇故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细微的缺口,如同是有人在墙上凿开了一个小孔,光线正从那里透进来。
“算了,睡吧……”
“也不知道明天有没有这样的故事。”
于是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茶馆后院。
刘老头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手里还是那杯茶,膝盖上还是那本旧书。
看到孙川进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孙川在木凳上坐下,等了一会儿,刘老头才开口:“昨天的三个字,还记得怎么写吗?”
孙川点了点头。他拿起昨天用过的那块木板和炭条,在木板写“人”、“山”、“水”三个字。
笔画比昨天稳了一些,字形也端正了不少,虽然谈不上好看,但至少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刘老头看了片刻:“还行。”
“今天教你四个字——‘天’、‘地’、‘风’、‘云’。”
他拿起炭条,在木板上依次写下那四个字,笔画比昨天的三个字稍微复杂一些,但结构依然清晰。
孙川认真地看着,记住每一笔的顺序和走向,然后拿起炭条,在那四个字旁边开始模仿。
他写了好几遍,直到写出的字大致能够辨认出来,才停下来。
刘老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照例让他明天下午再来。
孙川走出茶馆后院时,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街对面的杂货铺门口有几个人正聚在一起说话。
声音不高不低,他隐约听到了“梁祝”两个字。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巷口站了片刻,等那阵声音散去,才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准时到茶馆后院报到。
刘老头每天教他几个新字,有时多有时少,有时是单个字,有时是两三个字的短词。
孙川学得很认真,每教完新字后他都会在木板上反复练习。
直到那些字的笔画像被阳光烤熟的面团一样清晰地映在木板上,仿佛透过汗水与反复刻写,正缓慢地嵌入木纹深处。
与此同时,报纸上的故事也在茶馆里一篇接一篇地出现。
有人开始念第二篇、第三篇。
第五天的下午,孙川正在后院练字,前堂的茶客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在念新一期的报纸:“这一期有一篇新故事,叫《渔夫与锦鲤》……”
孙川放下炭条,没有走出去,只是隔着墙壁听着。
故事讲的是一只金鱼被渔夫捉住后许愿报恩,渔夫的妻子一次又一次索取更多,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念报的人没有用太多修饰,只是把故事原样念完。
读来意味深长。
孙川听完了,把那个故事和之前的梁祝放在一起比了比。
两个故事不一样,一个讲的是情,一个讲的是贪。
他感觉它们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但他能感觉到它们之间有一条细线连着,像是同一根藤上结出的两颗果实。
又过了几天,第三篇故事出现了,这一次叫《睡美人》。
孙川是在茶馆门口听到的。
念报的人说,有一位公主被诅咒长睡不醒,只有真心的吻才能将她唤醒。
孙川对这个故事的理解有些模糊,他不清楚“吻”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吻能唤醒沉睡百年的人。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故事和梁祝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隐约的联系。
像夜空中的两颗星星隔着遥远的天幕遥遥相望,它们之间隔着广袤的距离,却仍然能在同一片视野中留下近乎对称的光芒。
第四篇故事出现在半个月后。
那天孙川正在后院练习写自己的名字,刘老头忽然从前堂走进来,手里拿着新一期的报纸:
“今天这一篇,叫《子路与牛》。”
孙川停下笔,抬头看着刘老头。
“上古时期有大能名为子路,子路救了一个落水的人,那人送了一头牛给他,他收下了。”
“有人议论他贪,但子路的老师夸他做得好,因为收下奖励,才会让更多人愿意去做善事。”
孙川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刚写下的“孙”字。
他想起那些在茶馆门口听过的故事。
梁山伯与祝英台、渔夫与金鱼、睡美人,还有这一篇。
它们讲的都是不同的事。
他不知道这些故事是谁写的,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文字像被仔细打磨过的石块正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沿着他未曾留意过的方向延伸。
他放下炭条,问刘老头:“您知不知道这些故事都是谁写的?”
刘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你先把字认全了,自己去那报纸上找。”
孙川便继续低头练字。
他写完“孙”字最后一笔时,看到那个字在木板上稳稳地立着,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后终于到达的终点。
此时,离他开始迈出第一步的地方已经隔了相当远的距离。
他放下炭条,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在木板上端详着自己的名字,觉得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了。
第二天下午,孙川练完字后没有急着走,而是走到前堂的报纸前,踮起脚,仰头看着那些铅字。
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些字——天、地、人、山、水、风、云。
还认出了“梁”、“祝”、“渔”、“金”、“睡”、“牛”这几个字。
他试着把它们连起来读,虽然读得断断续续,很多地方仍然认不全,但那种感觉已经比几天前好了许多。
好比是原本被浓雾遮住的道路,正在一层一层地露出地表。
他站在那块木板前,比之前站得更久。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报纸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手轻轻压住报角,把那些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自己确实比以前多认出了一些,才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床边的泥地上写下他今天新记住的几个字。
他没有点灯,只是凭着记忆和指尖的触感,一笔一画地写完了那几个字。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而是让指尖在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停了一会儿。
他收回手指,躺下来,闭上眼睛,仔细感悟、体会、回想。
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狭窄的光带,刚好照在他刚才写字的那片泥地上,让那几个字隐约可见。
他侧过头,看着那些被月光照亮的笔画,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字还在那里。
他明天会再去认新的字,也会认出更多故事里藏着的那些还不认识的字,听更多故事。
越这么想,他内心就越有一种隐约的幸福和快乐感。
“奇怪的感觉,我明明没有吃饱,为什么会有一种满足的感觉,太奇妙了……”
“也不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故事……”
带着心中莫名的感受,孙川进入了梦乡。
……
祝歌接收到各地的反馈后也比较振奋。
效果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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