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就像是一种慢性病,在这个充满了煤烟与蒸汽的城市里,让人直不起腰。
西伦站起身,走到窗边。
既然买不起补给,那就只能靠意志力硬撑。
他双脚抓地,尾闾内收,脊椎如大弓崩紧。
吸气——
几个循环之后,气感依旧遥遥无期。
“给。”
一个冰凉的物体突然贴上了他的脸颊。
西伦猛地转头,肌肉本能地绷紧。
卡纳维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在西伦身边。
“别紧张。”
卡纳维手里拿着一罐有些变形的马口铁罐头,上面的标签撕裂了一角,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他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一样凑到西伦耳边。
“老板那儿有些积压货。这批奶,标签坏了,而且……”他指了指罐底的一行小字,“还有三天就到保质期了。”
西伦眯起眼睛。
“所以?”
卡纳维咧嘴一笑,眼神里透着一股狡黠:“这玩意儿喝进肚子里,效果是一样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西伦面前晃了晃。
“一个便士。”
“只要一个便士,这罐归你。”
西伦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个便士!
他深深地看了卡纳维一眼。
“谢了。”
西伦没有矫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边缘磨损的铜便士,推了过去。
交易完成。
卡纳维把那枚便士抛起又接住,随手把罐头塞进西伦怀里。
西伦拉开拉环。
嗤。
气压释放的声音。
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液体有些粘稠,带着一股浓郁的膻味,并没有想象中的甘甜,反而有些微酸。
但这股液体滑过食道的瞬间,胃部的灼烧感被迅速抚平。
西伦一口气喝光了整罐羊奶,连罐底残留的几滴都没有放过。
随着血糖的回升,原本有些发虚的手脚重新找回了力量感,那种令人心慌的空虚感终于被填补了一大半。
“呼……”
西伦捏扁了空罐头,感觉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你是灰水河码头的吧?”
卡纳维靠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地问道,“我看你手上的老茧,那是搬重货磨出来的。只有码头那种粗麻绳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西伦侧过头,眼神微动。
“嗯。”他简短地回应。
“我爹以前也是那儿的。”卡纳维来了兴致,拍了拍大腿,“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他攒钱去接受了圣洗,成为了受洗者,去商业街的一家铺子做了店管。我现在能拿到这些便宜货,也是托了他的福。”
原来是个“二代”,虽然只是底层的二代,但也比西伦这种纯粹的苦力强太多。
“你叫西伦?”
卡纳维似乎并不介意西伦的冷淡,继续搭话,“这名字倒是挺少见。听起来不像是下城区那种‘杰克’、‘比尔’之类的烂大街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在西伦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探究什么。
“你跟父亲姓么?”
西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
卡纳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跟母亲姓的倒是少见,也不是没有……”
在这个时代,只有贵族和公民才拥有体面的姓氏,下城区的孩子,大多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
“我跟外婆姓。”
西伦打断了他的猜测。
他转过头,看着训练室中央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阳光惨白而刺眼。
“我母亲上个月病死了。”
西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大概是上个月吧,具体的日子,我记不清了。”
卡纳维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棕发,似乎意识到气氛紧张,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生硬地扯开了话题。
“咳,那个……雷恩先生还真是严格啊。”
卡纳维夸张地叹了口气,试图用抱怨来掩盖刚才的失言,“估计是带出了罗伯特那种三天就能练出气力的天才,让他对咱们这些普通人有了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西伦并没有在意卡纳维的冒犯,他的注意力被那个名字吸引了。
“罗伯特只用了三天?”西伦问。
“是啊,三天。”卡纳维耸耸肩,语气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那家伙是真正的怪物,以前就有剑术和徒手格斗的底子,现在练习呼吸法,表现可谓是天赋异禀,实力是雷恩老师这一批人里,最厉害的一个了。”
西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三天练出气力,真是天才的速度。
“不过,”卡纳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练出气力,和真正掌握气感,那可是两码事。距离真正的入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西伦皱眉:“什么意思?”
第9章 签约搏击手的条件
卡纳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练出第一缕气力,就像是在干草堆里擦出一点火星。难度虽然大,但只要死磕,总有机会。”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狠狠地往下一压。
“但掌握气感,是要把这点火星变成长明灯,雷恩先生说的‘一次呼吸的气感’,是指你要在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里,都能精准地引导那股气力流转全身,不能断,不能乱。”
卡纳维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某种高深莫测的状态,然后猛地泄气。
“这需要每时每刻的专注。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那就不是学员了,可以直接去前台申请成为俱乐部的签约搏击手,拿一封推荐信,以后找工作都会方便很多。”
西伦心中微动。
签约搏击手!
“这么难?”西伦低声问道。
“当然难。”
卡纳维苦笑一声,掰着手指头给西伦算账,“雷恩老师带的老成员,也就是罗伯特那一批,是之前就练出气力的,一共十七个人。”
“可是,这十七个人里,能够练出气感,签约俱乐部的......”
卡纳维竖起四根手指,在西伦面前晃了晃。
“只有四个。”
这就是通往非凡之路的淘汰率,即使是第一步,也残酷得令人发指。
“而且,”卡纳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就算你成了那四个幸运儿之一,也不代表就能飞黄腾达。你知道兄弟会下辖的码头区吧?”
西伦点头,他太熟悉那里了。
“在那边当监工,手里沾点血的,基本上都有练出气感的底子。”卡纳维冷笑一声,“但并不是有了这个实力就能当监工,你得去争,去抢,甚至得有点‘特殊关系’。”
西伦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摩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那个能单手提起两百磅货物,一脚踢断工人肋骨的暴君。
原来,摩根也是掌握了气感的人,他可能就是当年那“四个”之一。
......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西伦走出俱乐部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圣罗兰城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浓重的煤烟雾气混合着冰冷的河风,像湿漉漉的抹布一样糊在脸上。
如果是往常,这种程度的训练足以让西伦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今天不同。
那瓶淡蓝色的秘药,还有卡纳维那罐尚未过期的羊奶,在他体内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虽然肚子依然因为缺乏食物而发出些许雷鸣般的抗议,但他的四肢百骸里却涌动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消解了疲惫感。
回到那个充满霉味和汗臭的集体宿舍。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脚臭、劣质烟草和潮湿木头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西伦面无表情地穿过过道,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对面的下铺,凯奇正盘着腿坐在床上,借着昏暗的煤气灯光在挑脚上的水泡。
看到西伦回来,凯奇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真去学呼吸法了?”凯奇问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
西伦疲惫地点点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嗯,练了一天。”
“感觉怎么样?”凯奇凑了过来,连脚都顾不上挑了,“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一练就能感觉到气流在身体里乱窜?”
西伦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苦笑一声。
“哪有那么容易。就像是吞了一肚子刀片,除了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凯奇缩了缩脖子,似乎被西伦的描述吓到了,但眼中的渴望并没有消退。
“真好啊……”
凯奇喃喃自语,眼神有些失焦,“要是真能练出门道,说不定就能加入兄弟会了。我听说摩根当年也只是练了一段时间呼吸法,后来在他舅舅的引导下,现在都是监头了。”
西伦正在解绑腿的手顿了一下。
“摩根还有个舅舅?”
“是啊,在兄弟会里当个小头目。”凯奇撇撇嘴,“不然你以为凭摩根那两下子能当上监头?咱们码头区这块儿,每年攒钱咬牙去俱乐部的人也不少,可最后呢?”
凯奇叹了口气,指了指隔壁床铺的一个空位。
“老哈利,你也认识。前年花了全部积蓄去了趟俱乐部,结果呢?气力没练出来,只学了几手庄稼把式的搏击术。也就是身体强健点儿,搬箱子时候力气大些,现在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在泥地里打滚。”
西伦沉默了。
这是大多数人的结局。
耗尽家财,赌上一切,最后只换来一个“高级苦力”的身份。
“有这么难?”西伦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