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壁被捏出一道细纹。
跪着的近卫猛地伏低,声音里带上了藏不住的惊惧:“属下亲眼所见,寒气封剑,蓄水池结冰,克莱门队长最后一剑……被他徒手接住了。之后……之后……”
“之后什么?”
“之后他用一枪……贯穿了队长胸口。”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一寸寸抽干了。
奥因缓缓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惊怒,只剩下一种极深的冷。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
“你确定,他晋升了三阶?”
“属下不敢妄言。”近卫哑着嗓子道。
“可那股压迫感……还有队长的剑,非凡细剑被冻裂了。西伦身上的伤在迅速愈合,寒意像活的一样……属下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奥因没有说话。
窗外一只乌鸦从枯树上扑棱飞起,拍着翅膀穿过雾气,叫声刺耳得让人心烦。
他当然知道三阶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清楚这件事有多可怕。
西伦不是那些在家族庄园里养出来的非凡者,不是靠着几代人的收藏、秘仪、老师和血脉,一步一步被人扶上去的温室之花。
他是从街头、污水、钟楼、尸堆和追杀里爬出来的,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依旧能咬着牙把路撕开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真正踏进三阶——就再也不是能随便拿捏的刀了。
奥因原本以为,这趟追杀即便杀不死西伦,至少也能把他打废,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露头。
可现在,结果完全反了过来。
他亲手把一头本就危险的狼,逼进了蜕变的关口。
还让它活着走了出来。
“消息还有谁知道?”
“白崖镇的人知道一些,追杀队里活下来的都看到了……还有海边的渔民、运货人,怕是也听见了风声。”
近卫额头抵着地板,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属下赶回来前,外面已经开始传……说黄金骑士在海上死里逃生,杀了克莱门,晋升三阶了。”
“黄金骑士……”
奥因低低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一瞬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这名字本该是给死人立碑时用的。
如今却成了活人头上的冠冕。
啪!
酒杯终于在他掌中炸开。
碎片割开虎口,血顺着掌心一滴滴落到地毯上,殷红刺眼。
可奥因像是感觉不到疼,只盯着自己的血,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凉。
“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到桌边,伸手将一沓待批的名单扫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如同被风吹乱的白骨。
奥罗闻声从侧门闯进来,脸色难看:“父亲,我听说——”
“闭嘴。”
奥因头也没回。
奥罗脚步一顿,脸上怒气和不甘同时翻涌上来,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奥因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把克莱门抬下去,按近卫队长的规格下葬,旧旗、军礼、抚恤,一样都不能少。他不是废物,是替家族战死的。”
跪着的近卫眼眶一红,重重应是。
奥罗却忍不住咬牙:“可西伦——”
“西伦现在已经不是靠几支枪、几个人就能压死的角色了。”
奥因终于转身看他,眼神冷得像刀,“你现在带人去,只会送第二具、第三具尸体回来。图索尔家刚稳住,我不能让庄园里再添一把火。”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奥因看着自己的儿子,唇角一点点压下去,“谁告诉你我要算了。”
他慢慢将手上的血擦在桌边白布上,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克制。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三阶不是终点,西伦晋升得太急,根基绝不会稳,他还会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知道三阶之后该怎么走。一个刚踏进新层次的人,未必比一个准备很久的人更从容。”
奥罗怔了怔,眼里终于重新亮起了点凶光:“父亲的意思是……”
“盯着他。”奥因道,“但不要碰他。至少现在,不碰。”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目光落回地上那堆散乱纸张。
克莱门死了。
家族里原本还想着借他余威敲打外人的那些人,接下来也该学着安分了。
只是这份安分,不是来自图索尔,而是来自另一个人的名字。
想到这里,奥因胸口那股压住的怒火终于又翻了一层。
可怒火下面,藏得更深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寒意。
西伦真的踏过去了。
那个从北区泥水里爬出来的年轻人,竟然真的踩着刀口,走到了和他同样的高度。
太快了。
快得让人心惊。
……
消息终究没压住。
当天中午,北区几家酒馆就已经吵翻了天。
煤烟、麦酒、烤肉和汗味混在一起,拥挤的长桌边全是拍桌子瞪眼的人。
有人说是假的,哪有人能被三阶追杀二十多天不死,反过头来还能杀人晋升;也有人信誓旦旦,说自己亲戚就在白崖镇运货,亲眼见到图索尔近卫抬尸回来,脸都青了。
“你们懂个屁,那可是西伦!”
“现在不能叫西伦少爷了,该叫西伦大人……”
“什么大人,外面都传疯了,叫黄金骑士!”
“黄金骑士晋升三阶……啧,北区怕是要变天了。”
酒馆里的喧哗像火,风一吹,就顺着街巷一路往外烧。
到傍晚时,连南区都知道了。
奥切利家族宅邸里,族长坐在壁炉前,手里捏着一截烧到发软的雪茄,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忽明忽暗。
管家站在旁边,低声道:“之前那条线……还查吗?您不是一直怀疑,少爷的死跟西伦有关系。”
奥切利族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烟。
“查?”
他笑了一声,笑意苦得像灰。
“查出来又如何。”
“……老爷。”
“我儿子死了,我当然想知道是谁下的手。可人活着,总得分轻重。”
奥切利族长把雪茄按灭在银盘里,抬起眼时,眸子里已经没了先前那点执念,“一个三阶非凡者,不是我们这种南区家族能碰的。就算真是他,也到此为止。”
管家低下头,不再多言。
另一边,霍克家族的院门同样紧闭。
厅里那几张原本挂着黑纱的画像还在,桌上的祭酒却已经凉了。
族中几个年轻人脸色阴沉,拳头攥得咯咯响,可坐在首位的中年男人只是抬了抬手。
“都收起来。”
“叔父,他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所以呢?”中年男人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你去报仇?带着全家一起去死?”
那年轻人脸一下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厅中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晚风吹得黑纱轻轻晃动,像一屋子不肯散去的亡魂。
而与这些沉默截然相反的,是兄弟会。
天刚擦黑,南区的据点里已经点起了灯,长桌一张接一张摆开,酒桶被撬开木塞,麦酒泡沫涌出来,连门口站岗的汉子脸上都笑得发红。
“西伦少爷成三阶了!”
“什么少爷,现在得叫头儿!”
“他妈的,咱们兄弟会总算出了个顶尖人物!”
笑骂声,碰杯声,粗嗓门的嚷嚷声,几乎要把屋顶掀起来。
有人喝得满脸通红,抹了把嘴大喊:“以后谁还敢动咱们兄弟会?”
旁边立刻有人拍桌子:“动一个试试!那些狗东西,往后走路都得绕着咱们的门!”
热气腾腾的灯火里,每个人眼里都燃着亮光。
他们兴奋,狂喜,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那个一步步从兄弟会这个泥潭走出的年轻人,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一位三阶非凡者,对帮派意味着什么,他们不可能不清楚。
那不只是名头,不只是面子,而是地盘、话语权、生意、靠山,是以后更多的人会带着敬畏和贪念找上门来,也是更多原本摇摆不定的人,会主动把自己的命和前途押在兄弟会这条船上。
这条船,已经不再是河沟里的旧木筏了。
它开始有资格驶向更深的水域。
夜更深时,南郊庄园里,伦德把手中那枚刻着闭眼乌鸦的旧铜片缓缓放回桌上。
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上,像一柄斜倚着的旧枪。
旁边的老仆赛维把刚热好的酒放到桌边,忍了又忍,还是笑道:
“少爷,您该高兴才对。那小子真争气,居然活着成了三阶……这在老爷那个年代,也得算一件了不得的事。”
伦德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是高兴。”
“那您怎么还这副脸色?”
伦德抬眼,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
“因为我最近查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沉得发闷,“黑死教这群疯子,越查越深,像一口没有底的井。我原本只怕自己卷进去,现在……倒有点怕把他也拖进去。”
赛维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伦德伸手把铜片压进抽屉,像是把某些旧年的血和债,也暂时一并压了下去。
“不过他既然成了三阶——”
说到这里,他嘴角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