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边缘凝出一层又一层冰晶,脚下积水被冻得发出细微脆响。
又过了不知多久——
西伦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前,五指一扣。
咔!
前方垂落的瀑布水流,竟有一小截被硬生生冻住,像一截悬空生出的冰柱,虽然只维持了短短两息,便被后续汹涌水流冲碎,可碎冰炸开的刹那,依旧让远处候着的仆从齐齐变色。
西伦睁眼,眸光沉静。
【技艺:玄阴吐纳法(熟练)】
【进度:0/1000】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掌,掌心皮肤上隐隐泛着一层微蓝光泽,指节间缭绕着极淡的白气,像握着一捧刚从极地雪原里剜出来的寒风。
哪怕不刻意发力,只是随手按在黑石上,石面也立刻浮出一圈白霜。
这法门确实霸道。
进境快,消耗也快。
西伦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眸底却没有半点轻松。
阴灵源水这种东西,本就稀少得厉害,如今又碰上战争消息传开,各路物资疯涨,能搜到这半瓶,已经算是罗德有本事了。
可这点资源,远远不够。
再这么练下去,最多支撑几次,他就得停下来。
他刚披上外衣,山道那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罗德撑着伞,快步走近,雨水打在黑伞边缘,溅起一层密密的水沫。
他一向沉稳,此刻脸色却明显不太好看,走到近前后先低声行礼,随即压着嗓子开口:“少爷,远洋码头那边传来消息了。”
西伦擦了把额前的水,淡声道:“伦德先生?”
“还不止。”罗德顿了顿,“七码头那一带,从午后开始突然起暴雨,到现在都没停,气象站那边说,云层很怪,不像正常海雨……
更诡的是,雨幕几乎只压在那一片,别的地方只是阴沉,只有七码头像是整片海都倒了过来。”
“这种事情,十年前就发生了一次。”
西伦动作一停,转头看向他。
“七码头?”
“是。”
“十年前呢?”
罗德显然已经问过了,立刻答道:
“我让人去打听了,几个年纪大的码头工都说,十年前也有过一次,时间差不多,地方也差不多,还是七码头附近。
那一晚过后,死了不少人,后来事情被压了下去,外面没多少记载,只剩老码头的人还记得。”
西伦眯了眯眼。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他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前些日子传来的那句警告——若是收到关于伦德的消息,千万不要急着往海边去。
那时候他只觉得像试探,像吓唬,也像有人故意把手伸进迷雾里,轻轻拨了他一下。
可现在,伦德失联、七码头暴雨、十年前旧事一起翻上来,那种若有若无的异常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直觉。
它开始像一根针,扎在脑海里,越来越深。
西伦边走边穿上马甲,声音不高:“还有谁传来的消息?”
罗德跟在一旁:“赛维来过一趟,浑身都淋透了,说伦德阁下确实去了远洋码头查事,后来又跟一个叫莎拉的女人进了七码头的三号冷库。
再之后,便没出来。赛维原本想在外面等,可傍晚那阵雨一落下来,整片码头都开始封路,他只能先设法进城送信。”
“他说了别的吗?”
“他说,莎拉让他带一句话。”罗德喉结动了动,“她说,如果您真的在意伦德阁下,就不要一个人去海边。”
西伦没说话。
他下山的脚步很稳,衣摆却在风里绷得笔直。
罗德看了他一眼,又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老码头那边有人说,这种局地暴雨不像是普通天象,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醒了。
那东西不是单纯掀风浪,而是在改周围的气象。若真是这样,只怕不是寻常二阶能碰的。”
西伦嗯了一声,语气平静:“也可能是某种能影响气象的生灵复苏。”
罗德脸色更沉了。
他知道自家少爷说这话,便意味着已经往最坏处去想了。
果然,走到半山平台时,西伦忽然停下脚步。
风从瀑布谷口灌进来,带着潮湿凉意,吹得树叶哗啦作响。
他站在高处,目光越过宅邸层层屋顶,仿佛已经看见极远处那片正在暴雨中翻搅的海。
罗德低声道:“少爷?”
西伦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压越重。
伦德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那是个平日里懒散散、嘴里没几句好听话,可一旦真撞上危险,反而会越往里面走的人。
能让他拖到现在都没消息,要么是被什么困住了,要么……就是他不想让别人跟进去送死。
可越是这样,西伦反而越放不下。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已经定了下来:“我要去一趟远洋码头,给我订票。”
罗德一怔,随即抬头:“少爷——”
“今晚就走。”
“可若是伦德阁下都解决不了的,恐怕您去了也无用。”
罗德难得把话说得很硬,“现在北区局面才稳一点,图索尔盯着,猩红盯着,黑鸽教堂那口井也未必真正死透,您这个时候离城,风险太大。”
西伦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也不重,却让罗德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西伦道,“可无论如何,我得去一趟。”
罗德沉默下来。
他知道,西伦既然这么说,便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西伦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而清晰:
“雷娜留下,盯住药铺、南仓和旧教区那边。库梭守府,夜里增加两班岗,尤其是地窖和后山。
让人把我那柄枪装箱,再备两支短铳,镇魂钉,宁静药水、净心灵香,各带一份。”
“是。”
“另外,把那只装污染残质的银筒也拿来。”
罗德一惊:“少爷,那东西带在身边……”
“正因为危险,才更该带着。”
西伦抬手系紧袖扣,淡淡道,“海边若真有什么东西和黑鸽教堂井下是一路货色,它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回到府邸后,雷娜已经在偏厅候着。
她显然也听到了消息,见西伦进门,第一句就是:“我跟您一起去。”
西伦摇头:“你留守。”
“远洋码头现在一团乱,您一个人过去——”
“正因为乱,你才更该留下。”
西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一旦我离城,北区必有人试探。图索尔未必敢明着来,可奥因那脉不会安分;黑天鹅馆最近太安静,也不正常。你盯着这些,比跟我去码头更有用。”
雷娜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应了声是。
西伦走进书房,取出锁柜里的《祈祷圣芽》抄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
那门术式最近被他练得愈发纯熟,可越是纯熟,他越能感觉到它的珍贵——那不是简单的净化,而像是一点从污秽深处硬挤出来的“生”。
若海边当真有污染蔓延,这一手,恐怕会是关键。
半个钟头后,天彻底黑了。
一辆黑色马车从府邸侧门驶出,轮声碾过潮湿街面,朝火车站飞驰而去。
西伦坐在车厢内,长枪箱横放在膝边,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去,像在雨前暗夜里浮沉的黄点。
他闭着眼,回响腔微微张开,去听整座城市细碎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酒馆里议论海边暴雨,语气惊惶。
有货车夫在骂道路泥泞,说今晚的潮味重得邪门。
还有某处高楼中,老式气压计滴答作响,指针一点点向异常区滑去。
所有杂音最后都汇成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海里抬头,隔着很远很远的黑夜,朝内陆望来。
西伦睁开眼,眸子里不见波澜,只是更冷了些。
而在远洋码头——
暴雨已经彻底压塌了夜色。
七码头三号冷库下方,黑水漫过铁轨,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正沿着废弃检修线一寸寸往上爬。
莎拉举着枪,脸色苍白,皮特拖着半条伤腿拼命去关侧边闸门,可那闸门刚落下一半,底下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巨物在水下顶了一记。
下一瞬,整条地沟都抖了起来!
伦德立在断裂轨道尽头,黑匣摊开在脚边,数截黑钢枪杆已经在他手中接成一线。
他望着前方翻滚黑水,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黑水中央,一张额生白眼的拼接人脸浮了上来,随后又有更多惨白手臂、断裂脖颈、泡烂的面孔在水下时隐时现。
它们并没有真正拼成完整的“人”,更像围绕着某个东西,被迫聚成了一副模糊的轮廓。
而那轮廓的最深处,正有一截苍白得不似血肉的巨大残肢,缓缓抬起。
像手。
又不像人的手。
掌心,隐隐有一只闭着的眼。
“十年了……”水中忽然传来重叠的低语,像数十个溺死者贴在一起说话,“又有人拿着那把刀的气味,走到了我面前。”
伦德提枪,枪锋在昏暗里微微一震。
暴雨越发疯狂。
海边这一夜,终究还是彻底醒了。
蒸汽列车穿过夜色时,天边正压着一层低得吓人的黑云。
车窗被雨水一遍遍打花,灯光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不断拉长的暗黄痕迹。
西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长枪箱,黑色大衣扣得严整,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压在车厢里的冷铁。
他不说话,旁人自然也不敢来招惹。
只是这一趟南线列车上,本就有不少从临海方向退回来的商人和码头工,人人都带着湿气和惊魂未定的脸色,车厢里压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总在往海边那场怪雨上扯。
“我在码头待了二十年,就没见过那样的雨……”
“不是大,是邪!真邪!六码那边只是风大,七码那边跟天漏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