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一进门,就看见了奥因。
老东西坐在长沙发最里端,手边放着一杯没碰几口的茶,脸上还是那副看谁都像看脏东西的神情。
奥罗站在他身后,手扶椅背,神色阴沉。
对面则是奥斯顿和那位中年管家,黑星一到,厅里的气压便更低了。
“查得如何?”奥斯顿直接问。
黑星把从七码租寓带回的收据和车票放到桌上。
厅里安静了两息。
奥罗最先伸手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顿时变了:“圣布兰卡诊疗会?这不就是猩红进修会那群人开的狗窝!”
“说话之前先动脑子。”奥因冷冷道,“这最多只能说明艾文去过那里,不能说明人就是他们拿的。”
黑星嗤了一声:“你现在倒讲证据了。”
奥因眼皮一掀,目光刀子似的扫过去:“我讲不讲证据,用不着你教。”
“够了。”奥斯顿抬手,止住两边的火气,随后看向西伦,“你怎么看?”
西伦没坐太靠前,只站在壁炉边烤了烤带着潮气的手套。
“人是被引走的。”他道,“收据是明面,车票是暗线。若真想掩得干净,不会留下这个。留下,说明有人要把目光往西郊引。”
奥因冷笑:“说得像废话。”
西伦转头看他,语气平平。
“废话有时候比蠢话好用,至少能听。”
奥罗脸色瞬间一黑,刚要开口,奥斯顿先把茶杯放下,发出清脆一声。
“继续。”
西伦这才收回目光。
“圣布兰卡诊疗会未必是终点,更可能只是中转。
艾文有家族背景、有枪、有基本警觉,不至于随随便便被个普通医生骗出城。
能让他低调独行,说明对方给他的东西,要么涉及家族内部,要么涉及不能见光的非凡线索。”
黑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另外,”西伦道,“奥因长老的人在七码租寓外盯梢,不是想帮忙,是想抢先一步。
既然大家都这么急,那就别再装成一条线上的人了,浪费时间。”
厅里气氛一下凝住。
奥罗脸色难看得厉害:“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西伦道,“你们若是只想借这事往猩红进修会头上扣帽子,那我可以现在就走。若是真要找人,就把各自的尾巴收干净。”
奥因的眼神彻底冷下去。
“外姓人进门没多久,倒学会在图索尔的屋子里教图索尔做事了。”
“总比坐在图索尔的屋子里等图索尔的人死光强。”西伦语气没一点起伏,“何况,死人对我没好处,对你们也没有。”
奥斯顿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西伦,眼底反而浮起一丝赞许。
很多时候,图索尔内部的人太懂彼此,反而都学会了绕着说、藏着说,像在浓雾里打牌。
西伦不一样,他不是牌桌上的旧人,他更像一把放在桌面上的刀——太显眼,也太直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中年管家快步进来,微微躬身:“族长,猩红进修会的人到了。”
厅里几人的神色同时一变。
奥斯顿眯了眯眼:“谁?”
“阿贝尔医生。”
黑星的手指一下攥紧了杯柄。
片刻后,一个身材清瘦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很合身的黑色长礼服,领口雪白,袖口干净,鼻梁上架着窄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拄着一根银头手杖。
若不是那股说不出的冰冷气质,他更像大学里研究解剖学的教授,而不是某个大势力的人。
“冒昧来访。”阿贝尔微笑欠身,“只是想在误会闹大之前,先来打个招呼。”
“你们猩红的人,也会怕误会?”奥因冷声道。
阿贝尔看都没看他,反倒把视线落在了桌上的那张诊疗会收据上。
“看来,你们已经查到圣布兰卡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近乎礼貌。
“那么我也可以坦白告诉诸位,前日夜里,除了图索尔的人,我们诊疗会也少了一个人——一位负责夜诊的执事。
若图索尔要把这笔账直接算到猩红头上,恐怕我们会比诸位更想知道,究竟是谁先伸的手。”
第348章 伦德的追查,埋藏的真相
厅里的空气,瞬间又沉了一截。
奥斯顿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座城最近多了很多不该出现的东西。”
阿贝尔指尖轻轻点了点手杖银头,“药、病、污染、失踪、战争带来的断供和恐慌……
每一样,都能轻易让某些人发财,也能轻易让某些人死。
你们图索尔丢了两个人,我们丢了一个,谁更疼,未必好说。
但若有人想让图索尔和猩红先咬起来,再从旁边收尸——那我会很不高兴。”
黑星盯着他:“你最好真是不高兴,不然我会让你更不高兴。”
阿贝尔终于看向黑星,笑容不变。
“黑星先生,我听说失踪的艾文与你私交不错,所以今日这句话,我只当你是情绪过重。”
他顿了顿,转眼又看向西伦,“倒是这位……北区近来名气很大的年轻总督,我一直想见。”
西伦迎着他的目光,神情没变。
“见到了。”
阿贝尔笑了笑:“听说你会处理污染?”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裂开的声音。
西伦缓缓道:“你若是来看病的,可以先排队。”
奥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奥因脸色却更沉了。
阿贝尔也不恼,只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很好。”他说,“既然诸位手里也有线索,不如各查各的。若真查到我猩红头上,我们会给交代;若查不到,还请图索尔别随便踩进我们的地界。”
奥斯顿看着他:“图索尔的人若再丢一个,我不会只让你上门说话。”
“那我也一样。”
阿贝尔微微欠身,转身离去,鞋跟踩过地毯,轻得像没留下任何痕迹。
可厅里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比之前更麻烦了。
猩红不是在装无辜,而是也在找人。
黑星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奥因冷着脸道:“看吧,我早说过,这摊水深得很。现在最稳妥的法子,是先把西郊封起来,调人,搜,把猩红那边也压住。”
“你是想找人,还是想借机开战?”奥斯顿冷冷看他。
“若对面先坏规矩,为什么不能打?”
“帝国在打仗,城里物资本就紧,谁先掀桌谁先被盯死。”
奥斯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图索尔不是街边混帮派的,不会为一时怒气把整张网扯烂。”
黑星突然开口:“那艾文就白丢了?”
“我说了不找吗?”奥斯顿看向他,“你的人继续查,西伦跟你走。奥因——你若还想插手,就把手放到明处。别再派那种废物跟在后面,丢图索尔的脸。”
奥因眼角跳了跳,到底没再顶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
会面散了之后,天色已经偏暗。
西伦下楼时,仆人正把晚茶撤下去。
银盘上还留着两块没碰的黄油司康和半壶凉掉的伯爵茶,窗外雨线被煤气街灯映得发黄,门廊里堆着一排湿漉漉的伞和外套,整座宅子都带着一种体面人家特有的疲惫——炉火还在,饭还得吃,客还得见,哪怕外面已经开始起风了。
他刚走出门,一辆黑漆马车边就有人轻轻敲了敲车壁。
莱纳从伞下露出半张脸,笑得像偶遇。
“北区总督,这么巧。”
西伦看他一眼:“你跟踪得不算高明。”
“不是跟踪,是等。”莱纳把伞往上抬了抬,“上来聊两句?”
西伦没拒绝。
马车内点着小灯,皮革座椅上残留着烟草和雨水味。
莱纳把车窗帘放下一半,先递了支烟过去。
西伦没接,他便自己点了,火柴擦亮的一瞬,把他那张总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脸照得锋利了一下。
“你最近在图索尔家吃饭吃得挺勤。”莱纳吐出一口烟。
“有人付账,为什么不去。”
“也是。”莱纳笑了一声,“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图索尔和猩红这次若是真顶起来,最开心的不会是你,也不会是他们。”
“会是谁?”
“很多人。”莱纳手指夹着烟,往外一点,“等着煤价涨的人,等着军火线乱的人,等着北区各教区重新洗牌的人……当然,也包括我们。”
西伦看着他:“所以你来送消息,还是来下饵?”
“都可以。”莱纳坦然得很,“消息值不值钱,看你怎么用。”
他说完,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折小了的纸片递过去。
“我们的人昨夜在西郊旧堤路见过一辆私用灵车,车牌伪造过,车夫戴教会帽子,最后停在帕特森潮汐机房附近。
更有意思的是,有人比图索尔更早盯上那辆车。”
西伦眼神微动:“谁?”
莱纳笑意淡了些。
“一个高个青年,背着包,带枪,出手很快,像受过非常正统的训练。
我们的人没跟太近,但看见了他的车轮印记和半枚家族徽扣……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跟你那位老师有点关系。”
雨点敲在车顶,密了起来。
西伦手指在纸片边缘轻轻一按,没说话。
莱纳看了他一眼,声音也低了些。
“西伦,图索尔在找他们的人,猩红在找他们的人,而你,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真正要找的是谁。”
他把烟摁灭,往后一靠。
“消息送到了,算我还你上次的人情。至于信不信,随你。”
西伦下车时,雨已经快成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