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第一次听见“遗迹”这个词。
奇境、遗物、残缺呼吸法、旧神秘学抄本……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背后,往往都牵着一些年代极久远的东西。
可“生命遗迹”这几个字,明显又是另一类。
它更古老,更偏神秘学,也更接近“生机”本身。
斯卡麦那株母株之所以能长成那副鬼样子,多半不只是活祭和花泥够多,而是它脚下那块地,本身就有东西。
西伦翻到更后面,果然又找到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记述。
“黑鸽教堂旧址,传闻为‘青圣井’分支所镇。若得白芽引路,以新死之血灌之,可闻井下生息……”
后面的字,被人撕去了一角。
西伦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四日后,黑鸽教堂接货。
现在看来,那地方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交接点。
密语唱诗班的人,十有八九也是在借这些花田和活祭,试着喂出一条通往“生命遗迹”的缝。
想到这里,西伦忽然合上书,伸手从桌角拿起一枝白天带回来的枯败百灵花。
花已经死了,根茎发黑,摸上去干硬得像细骨头。
他回忆着书中的“白芽缝肉”术式,指尖轻轻一划,挤出一滴血,落在花根上。
紧接着,精神力沿着一个极小的回路悄然运转。
不是气血。
不是呼吸法。
而是一种更细、更冷,也更容易失控的牵引。
西伦的目光静得吓人,一笔一笔,像在空气里写字。
那滴血微微颤动,竟真的被某种无形力量牵扯成一枚细小印记,慢慢渗进花根。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时,那截本该彻底死透的花根,竟轻轻动了一下。
紧跟着,一点极淡的嫩白,从黑硬的根皮里挤了出来。
像是发芽。
又像是一颗牙,从腐肉里慢慢顶出来。
西伦眼神一凝,下一刻,玄阴寒气顺着指尖一掠而过,咔的一声,把那点刚冒头的白芽冻成了霜屑。
他把花丢回桌上,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但也只成了一半。
这术式确实能动“生命”,可动出来的东西,带着明显的不正常。
若是照书上更深的路线继续往下走,谁知道最后催出来的是嫩芽,还是另一张会开口唱歌的嘴。
好在,西伦要的也不是现在就掌握它。
他只是需要确认。
确认这书有用,确认生命遗迹不是空话,确认黑鸽教堂那一趟,值得提前做更多准备。
窗外,夜色愈深。
书房里却安静得出奇。
良久之后,西伦伸手,把那枚一同带回来的暗绿色铜片也拿了起来。
铜片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口井,井中伸出三片嫩芽;背面则是模糊不清的旧地图纹路,像某种教区标记。
他用回响腔去感知时,铜片内部竟也传来极轻微的振纹。
和《白芽祷生录》同源。
像是同一处地方磨出来的旧物。
“生命遗迹……”
西伦低声念了一遍,唇角没什么笑意。
如果那底下真是某种能滋养肉身、异种、甚至神秘学术式的古老遗迹,那别说密语唱诗班,恐怕图索尔、武装暴动党,甚至更上层的人,知道后都不会无动于衷。
而他现在手里,有书,有图,有信。
差的是资源,和更多资料。
尤其是图索尔家族掌握的北区旧教区档案、水脉图、修道院旧址记录——这些东西,兄弟会没有,市政厅未必全,倒是图索尔这种在北区盘了二十多年根的老牌家族,最有可能藏着。
西伦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远处的后山一片漆黑,瀑布的声音在回响腔中格外清晰,一层层铺开,像有无数细碎水纹正拍打着石头。
他眸光平静,脑子里却已把接下来四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斯卡麦留人镇着。
其余三镇先暗查,不急着扑。
黑鸽教堂那边要布网,但不能太早惊蛇。
而在那之前——
他得再去一趟图索尔家族。
这一次,不是挑功法,也不是谈挂名。
是拿东西。
拿他该拿的。
也拿他们不太舍得给的。
西伦转过身,把黑册、铜片和信纸重新收入暗袋,随后按铃唤来管家。
老管家进门时,西伦只吩咐了一句话。
“明早备车。”
“去图索尔庄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彻底亮透,北区府邸门前就已经停了七八辆马车。
有来送礼的,有来探口风的,也有趁机想攀关系的。
斯卡麦的消息发酵了一夜,到了今晨,已经被传出了至少三个版本。
有人说西伦在花田里一枪捅穿了地底邪神,有人说他会用雷把死人从泥里炸出来,还有人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保证,那片花田根本不是被火枪队围死的,而是被他一句话喝哑了。
越离谱,越有人信。
府邸门房从天没亮就开始应付,脸都快笑僵了。
可西伦一个也没见。
他穿好衣服,下楼,简单吃了两口早餐,便直接上了蒸汽马车。
雷娜坐在对面,腿边放着一只黑皮文件箱,里面装着从斯卡麦带回来的账册抄本、那封潮湿的信、部分地图拓印,还有那本《白芽祷生录·残编》。
“图索尔的人昨夜已经知道了。”
雷娜把一张刚送来的便条递给他,“我们在庄园外的人回消息,说奥因那边半夜还在开小会,动静不小。”
西伦看了一眼,随手将纸条折起。
“他们猜到什么了?”
“猜你和武装暴动党关系不浅。”
雷娜嘴角扯了扯,像是有点想笑,“毕竟宴会才过没多久,莱纳和洛斯法又单独找过你。现在你转头就去拔密语唱诗班的钉子,在他们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在替武装暴动党清路。”
西伦靠在椅背上,淡淡道:“让他们猜。”
有些事,解释得越多,越像心虚。
而猜疑这东西,一旦长进大家族的骨头缝里,比真相更好用。
马车一路朝图索尔庄园驶去。
路上经过两条闹市街,街边不少人都下意识朝车厢看。
有人认出了车身的兄弟会徽记,也认出了跟车护卫的制服,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敬畏、好奇、探究、羡慕,甚至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畏惧。
一个卖报童抱着晨报站在街角,见马车过去,竟下意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斯卡麦大案!花田邪祟被灭!西伦总督——”
后半句还没喊完,就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捂住嘴。
西伦闭着眼,像是没听见。
可回响腔却把车外每一道轻微的颤动都送了进来。
报童被捂住嘴时的闷哼,行人停步时鞋底与石砖的摩擦,街边窗帘被人掀开一角时那点细微布响……全都一清二楚。
新得的特性,正一点点在他身上变得自然。
不像一件外来的兵器,更像多长出了一根神经。
马车行至庄园正门时,图索尔的守卫明显比上次客气得多。
为首的管家亲自上前,先行礼,再核验身份,最后才低声道:“族长已经在中堂等您了。”
西伦下车,理了理袖口,神色平静。
上一次来,他是被晾了四十分钟的外姓挂名者。
这一次,他刚到,堂里的人就都醒着。
差别不大。
却也足够说明很多事。
……
中堂里,茶刚换过第二遍。
奥因坐在右手位,面色阴沉得像压了整夜的雨;奥罗站在他身后,眼神复杂;黑星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指节轻轻敲着椅把,不知在想什么。
主位上的奥斯顿抬眼,看向走入厅中的西伦,率先露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
“西伦,看来斯卡麦的事,比我想的还麻烦。”
西伦没有接寒暄,径直在客位落座。
“麻烦,所以我来了。”
奥因冷笑一声:“你倒是不见外。”
“契约在这,”
西伦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轻轻往前一推,“我和图索尔是挂名资助,不是讨饭。”
奥因脸色顿时更冷。
奥斯顿却没动怒,只抬了抬手,示意管家把纸拿来。
那确实是当初签的那份契约副本。
其中有几条写得很明白——图索尔家族向西伦开放部分二阶资源购买权、北区旧档的查询权限,以及必要时有限度的支援协助。
“所以,你今天是来兑现契约的?”
奥斯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