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西伦的性格,这个从贫民窟泥泞里爬出来的年轻人,冷酷、克制,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能让他如此挂念,甚至不惜动用兄弟会关系的人,绝对不多。
“那就早点走吧。”尤里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废话。
他按响了桌上的黄铜摇铃。
片刻后,穿着紧身职业装的秘书海薇儿推门走了进来。
“通知下去,让船早点开过来,我们在三号栈桥登船。”尤里吩咐道。
海薇儿恭敬地点头应下。
在转身离开的瞬间,她的目光极为隐蔽地在西伦身上停留了半秒。
作为尤里的贴身秘书,海薇儿有着极其敏锐的职场直觉。
她注意到,最近这段时间,西伦似乎经常和尤里大人一同出行,两人之间的交流甚至比一些兄弟会的高级干部还要频繁。
尤里大人对待西伦的态度,早已超越了对一个普通下属或合作者的范畴,那种平起平坐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拉拢的姿态,释放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倾斜信号。
海薇儿退下后,尤里也站起身,披上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与西伦一同往外走。
片刻之后,两人坐上了一艘喷吐着白色蒸汽的内河轮船。
黄铜齿轮在甲板下方发出沉闷的咬合声,巨大的明轮拍打着灰水河略显浑浊的水面,激起大片白色的泡沫。
尤里坐在甲板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远远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
另一边,远洋码头内部的办公大楼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
宽敞的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面色复杂。
“还有一艘船回来没有?”巴尔克站在巨大的航海图前,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板。
他有着极其凶悍的体格,左眼被一个黑色的皮质眼罩遮住,仅剩的右眼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戴着金丝眼镜的副手科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摇摇头说道:“还没回来,巴尔克大人。”
巴尔克微微皱眉,那道横贯鼻梁的伤疤随着肌肉的扯动显得越发狰狞。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办公桌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还有什么事情?”
科特翻开手中的行程本,清点道:“中午,我们要和兄弟会的人见一面。”
“来的是谁?”
“是那位尤里总督。”
巴尔克冷笑一声,仅剩的独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兄弟会……我可是太讨厌这群家伙了。
贪得无厌,鼠目寸光,内部派系林立,整天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斗得你死我活,哪里像我们远洋码头一样规矩森严。”
说着,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喝了一口。
下一秒,巴尔克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
“怎么凉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从刚好从门外走进来,听到这句话,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躬身,声音颤抖着解释:“不……不好意思,大人,我刚才去取文件,忘了及时给您换热水……”
巴尔克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侍从,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着真晦气。”
他嘟囔了一句,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那只如同熊掌般的大手,一把捏住了侍从的脖子。
侍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双脚便悬了空,脸庞瞬间憋得青紫。
巴尔克就像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随手一抛。
扑通!
窗外传来重物落水的沉闷声响。
“这个人办事不利索,拿去喂鱼。”
巴尔克拍了拍手,仿佛只是丢掉了一袋垃圾,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副手科特站在一旁,眼皮狂跳,连忙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他太了解巴尔克的暴虐脾气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顶撞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科特微微侧过头,对着门外的守卫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把人救上来。
他晓得巴尔克大人只是在发泄情绪,只要人没死在面前,事后也不会真的去追究。
过了一会儿,换了新茶的巴尔克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舒坦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准备一下,中午去接待尤里。”
巴尔克靠在椅背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懒得看到他那张虚伪的脸。顺便问问,他们这次过来有什么目的。”
科特扶了扶眼镜,恭敬地回答:
“大人,他们之前发过信函,来是为了接走一个人。”
“谁?”
“一个叫费恩的人,是个底层的捕鲸饵料。”
巴尔克愣了一下,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既然尤里都亲自来了,那就放给他吧。
一个底层劳工而已,不值得和兄弟会翻脸,他现在在哪儿?”
科特咽了口唾沫,讪讪地笑了笑,声音变得有些心虚:
“就在两天前出海的那艘船上,目前还没回来。”
巴尔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谁下的命令让他出海的?不是说好了要把人交给兄弟会吗!”
科特吓得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是……是您亲自下的命令。
当时您说,既然兄弟会还有三天才来接人,那就派出去再出海一趟,多压榨一些价值。
否则白养他三天,感觉亏了些什么……”
巴尔克一怔,脑海中终于浮现出几天前的画面。
“咳咳……”
他尴尬地打了个哈欠,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掩饰着自己的失态,“那现在怎么办?”
科特冷静思索了片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
“不如这样,我先出面把他们接待下来。
除非出现重大意外,不然那艘船最迟今晚上也就该返航了。
远洋码头很少出现意外,毕竟灰水河并不是什么宽阔大洋,要返航还是比较容易的。
只要拖到晚上,把人交出去就行了。”
巴尔克微微点头,独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也只能如此了。你去办吧,别让他们在码头闹事。”
与此同时,在灰水河的另一端,西伦所在的蒸汽船正破浪前行。
甲板上,尤里点燃了一根雪茄,深吸了一口,吐出浓密的烟圈。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西伦,随意地问道:
“你现在的修行如何?还在跟随伦德骑士修行么?”
西伦微微点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的水天交界处,没有说话。
尤里看着西伦平静的侧脸,忍不住赞叹道:
“伦德阁下可是刚刚晋升的高级骑士,实力深不可测。
而且,他甚至可以在奥切利庄园的三位极境强者拥护下,将你强行救出来全身而退。
这份霸道和护短,在整个圣罗兰城都找不出几个。
你能从他身上学到一知半解的东西,就足以在下城区有所成就了。”
说到这里,尤里犹豫了片刻,眼中闪烁着探寻的光芒,试探性地问道:
“伦德阁下……有收你为正式弟子的打算么?”
在尤里看来,西伦虽然潜力巨大,但毕竟出身贫寒,能得到高级骑士的指点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至于成为正式弟子,那意味着将共享导师的政治资源和人脉,这在阶层森严的非凡者世界里,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西伦转过头,看着尤里,语气依然平静如水:
“尤里大人,还未通知你。如今我已经正式被伦德阁下收为第五位弟子了。”
尤里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顿,烟灰掉落在昂贵的皮鞋上却浑然不觉。
他愣了好几秒,才有些难以置信地再度确认道:“有这回事情么?”
西伦微微点头:“确认。”
尤里的面色顿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想要从藤椅上站起身来,以示对一位高级骑士亲传弟子的尊重,但屁股刚刚离开椅面,他又硬生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掩饰般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
“坐,别老站着。”
尤里的语气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他转过头,对着不远处的秘书吩咐道:
“海薇儿,茶水凉了,去给西伦换一杯热的。
用我那罐上好的东方红茶。”
等西伦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尤里才笑呵呵地搓了搓手,说道:
“你被伦德阁下看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啊!以后你在兄弟会接触了更多的工作,自然需要更强的力量。
作为伦德阁下的弟子,你在许多事情上将会更加顺利,没人敢轻易动你。”
西伦若有所思地端起新换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敏锐地察觉到,尤里大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已经从之前的“欣赏一个有潜力的下属”,变成了一份实打实的“郑重与敬畏”。
伦德阁下弟子的身份,含金量竟然如此之高。
西伦心中暗自盘算。
其实如果单单是高级骑士,倒也罢了,尤里固然看重,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但数日前,伦德竟然为了他,一人对峙奥切利家族的三位高级骑士强者,甚至逼得老男爵妥协。
这可就太吓人了。
要知道,伦德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八岁。
他的未来,或许还能问鼎四阶非凡者“猎魔人”,甚至是有望触及下城区几乎难寻的五阶非凡者境界。
拥有这样一个前途无量且极度护短的靠山,西伦现在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尤里大人不知道这件事么?”
西伦放下茶杯,问道,“伦德老师说,他已经通知了圣罗兰城的许多势力。”
尤里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一个兄弟会的分区总督,哪里值得被伦德阁下亲自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