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每日从海里上岸,衣衫结霜,头发滴着水,回到洞府后仍要练枪、服药、冥想。
买来的资源消耗得很快,丹田中气力的变化却比预想中迟缓。
西伦静坐一夜,将覆海功运转到极限,终于确认气力已淬炼至九成左右。
再往前,每一缕都需要反复压缩,仿佛沉在海底的铁砂,任海潮如何冲刷也不肯挪动。
他没有急躁,只是重新估算了时间。
按如今的速度,踏入极境恐怕还要四五个月。
而他与凯尔特的下一场对决,只剩约两个月。
那一天,他很可能要带着弱对方一筹的气力走上擂台。
窗外雪落得很安静。
西伦将覆海功卷册压在桌角,又从堆放的抄本里抽出冥河之息,逐页翻看。
过去,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吸纳死气与吐纳运转上,对卷册后半部分的旁注只粗略看过。
翻到一页边缘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里写着一门偏门法门,名字只有两个字。
恶气。
西伦把那一页放到灯下。
冥河之息的正篇讲死气:天地间衰败、消亡之物留下的气息,如何纳入吐息,如何避开对生机的侵蚀,又如何将它化作攻敌的力量。
旁注讲的却是人。
人心中也有恶气。
它与战场上的杀气、积年的煞气相近,却不能简单归为其中任何一种。
卷册记载,若能将这口气养足,再融入冥河之息中的死气,两者便可相辅相成。
不但法门修炼会更顺畅,临敌时的威力也将明显提升。
西伦读了三遍,依旧觉得字句之间缺了些东西。
他见过杀气。
北山的猎人对他起意时,眼神里便带着杀意;凯尔特握刀站在擂台上,也毫不掩饰要击败他的心思。
但那都是一时的念头,不会随着吐纳自然生长。
恶气又从何处养起?
他试着回忆生死搏杀的场面,将冥河之息运转了一周。
死气照旧沿经络缓缓流动,没有因他想起莫恩等人而更强半分。
强行催动,反倒让胸口发闷。
第二日,西伦带着抄本去见斯维因。
山崖洞府内有一炉炭火。
斯维因正擦拭一件旧器具,听他说完来意,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卷册。
“恶气……”
斯维因看过旁注,眉头微皱。
“冥河之息的正篇,我能指点你。至于这一段,我当年也只是见人提过,并未修炼。”他把卷册还给西伦,“你在死灵之海里进境快,是因为那里死气足。人心里的东西,可不能照着海水去吸。”
西伦点了点头。
老师没有因为不知道便给出一个模糊答案,这恰好说明这门偏法没那么容易。
斯维因想了片刻,忽然说道:“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修炼冥河之息的?”
“不。”斯维因看着他,“比那更合适,他以前受过我的教导,算你的师兄。四阶修炼了十多年,走的是战场杀伐的路子,凝出的也是血煞神力。若要问人心中的恶气,他或许能告诉你些东西。”
西伦问:“师兄叫什么?”
“里昂。”
第680章 恶气滋生
斯维因说完名字,神色却不见轻松。
“他肯教什么,你便听什么。但他如何做事,你不必全学。”
西伦记下这句话。
里昂住在修道院另一侧,院子不大,门前石阶扫得干净。
西伦到时,他正坐在廊下,用一块白布擦拭短刀。
刀身原本便干净,布上也没沾到什么血迹。
里昂看起来并不凶。
面容平静,手指修长,衣袍甚至称得上整洁。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朝西伦看了一下。
只这一眼,西伦丹田中的气力便轻轻一颤。
没有真正的攻击,也没有外放的神力。
里昂眸中那一瞬似乎有凶光要迸出来,血腥味便已贴着鼻息漫过。
西伦停住脚步,将气力稳下,行礼道:“里昂师兄,斯维因老师让我来请教一门法门。”
里昂把短刀放回桌上,笑了笑。
“西伦,我知道你。”
“师兄听说过我?”
“老师近来最常提的弟子,我总得记住名字。”里昂示意他坐下,“你和凯尔特的事,我也听说了。四个月不到,确实该找些新本事。”
他说得随意,仿佛这场牵动整个内院的考核,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件小事。
西伦坐到他对面,将恶气旁注递过去。
里昂扫了一眼,便把纸推回。
“此间事情我知晓,既是老师让你来的,我帮你一把。”他放下茶盏,问道,“西伦师弟,你杀过人么?”
西伦没料到他问得这样直接。
他沉默片刻,点头道:“杀过。”
“为何犹豫?”
“杀的时候,我觉得理所应当。”西伦斟酌着措辞,“现在回头想,有些场面还是过于残忍,把这事说得太轻巧,仿佛不大合适。”
里昂笑出了声。
“杀就杀了,为何残忍?又如何不合适?”他向后靠了靠,“你杀过多少?”
“恐怕有五六十人。”西伦想起沿途那些刀剑相向的面孔,“也许还不止。”
“记得倒清楚。”
“师兄呢?”西伦望着他,“又杀过多少?”
里昂想了想:“记不清了。”
他端起茶,随口补了一句:“四十八个。”
西伦一怔。
仅仅四十八个?若真是如此,这位师兄与斯维因先前所说的战场杀伐之路,似乎对不上。
里昂看见他的神情,才接着说道:“昨天杀了四十八个,前天的数目,我已经忘了。”
院子里一时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西伦瞳孔一缩,手中的茶杯掉落下去,摔个粉碎。
里昂喝了口茶,神色仍然平静。
“觊觎我地位的人太多,我只能把他们杀光,有的是为了震慑敌人,有的是为了斩草除根。他们自己没得罪过我,可留下他们,将来或许会找我报仇。”
他看向西伦,笑意不变。
“所以我确实记不得杀了多少人,你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片面包么?”
西伦没有立刻接话。
他杀过那些监工、匪徒,也杀过想拿他做活桩的猎人。
每一回,他都能说出缘由:有人先举刀,有人设下陷阱,有人已将他逼到绝境。
里昂却不需要这些缘由。
对方说话的声音并不高,院里的炭炉也仍烧着,西伦却觉得眼前这位师兄比死灵之海的深处还要冷。
里昂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空中染上血色,先是一线,继而如丝缕般舒展。
血光里似乎有模糊的影子翻涌,下一刻又被里昂的意念拢住,在他指尖盘旋。
西伦的气力骤然震荡。
他抬手按住膝头,才没有被那股凶煞之意逼得后退。
里昂甚至没有将血煞神力真正压过来,只是让他看了一眼其中的气息,三阶与四阶的差距便已清清楚楚。
“杀人便是杀人。”里昂平静道,“于我而言,不必先问仇怨、因果、善恶。对我有利,便该杀;敢得罪我,该杀。昔日贬低我的,当杀;讥讽我的,也当杀。”
血色气息在他手中轻轻一转。
“天下无人不可杀,天下无人不能杀。”
西伦盯着那一线血光。
里昂继续说道:“好人总受百般指摘,如我这般的恶人,反倒活得长久。”
院外有雪落在石阶上,渐渐化成水。
西伦清楚,自己不可能仅凭这几句话就变成里昂。
那种将人命视作面包的平静,他学不来,也不打算假装学会。
可他也不能因此说,自己心中没有恶意。
里昂收起血光,似乎对他的沉默颇有兴趣。
“要你短时间领悟我的杀气,很难。恶气也不是一句‘我要做恶人’便能养出的。”他屈指敲了敲桌面,“我传你一段口诀,你念诵时,我用血煞神力侵蚀你的身体。能从中感到什么,看你自己。”
他将口诀念了一遍。
字句不长,西伦却发现每个停顿都落在吐息最不安稳的地方。
他记熟后闭上眼,依言运转冥河之息。
第一缕血煞神力触及皮肤,西伦便觉得自己像被扔回一处遍布鲜血的战场。
寒冷,疼痛,耳边是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喊杀。
神力沿手臂极缓地向内侵入,所到之处,气力仿佛要被撕碎。
里昂控制得很稳,足以让他感受,又不至于真正伤及根基。
“别只想着挡。”里昂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想想你为何要活,谁挡过你的路。你心里生出的念头,才是你的。”
西伦咬紧牙关,继续念诵口诀。
最初浮出的,是凯尔特站在擂台上的模样。
那把刀割开他的肩,借他的血变得更加沉重。
接着是高空中带着笑意威胁他的凯幽,是北山凹地里拨动阵盘的莫恩。
画面再往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