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恐惧,压过了心底所有的好奇与犹豫。
赵玉曼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的异样举动引起对方的注意,更不敢上前求证。
她猛地回过神,脚下步子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刻意放轻脚步,低着头,避开那道背影的方向,快步沿着楼梯往下走。
裙摆扫过楼梯台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却只觉得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后背已然渗出一层薄汗。
丫鬟不明所以,只觉得小姐神色有异,连忙快步跟上,不敢多问。
两人一路快步走出酒楼,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却没能让赵玉曼慌乱的心绪平复半分。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坐进了马车里,靠在柔软的软垫上,才稍稍松了口气,可脑海里,依旧反复浮现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坐进马车之后,赵玉曼心绪难平,脑子里乱糟糟的,既害怕是杨景,又忍不住心存一丝念想。
她抬手轻轻抚着胸口,平复着狂跳的心脏,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与侥幸,对着马车外面的马夫,轻声吩咐道:“先不急着走,将马车赶到前面路边的角落,停一停,我想些事情,等一等再走。”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全然没有了方才在包厢里的从容与强势。
马夫闻言,连忙应下,轻轻挥动马鞭。
马车缓缓驶离酒楼门口,没有走远,只是停在了不远处路边的僻静角落,避开了往来人流,既不显眼,又能清楚地看到酒楼的正门。
马车停稳后,赵玉曼立刻坐直身体,小心翼翼地掀开马车锦缎车帘的一角,留出一道细微的缝隙。
目光紧紧盯着酒楼的门口,一眨不眨,只等着方才二楼角落的那人出来。
她要亲眼看一看,那人究竟是不是杨景,要确认自己一直以来的伪装,是否真的面临被拆穿的风险。
等待的每一刻,都无比漫长,赵玉曼的心揪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酒楼门口,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别样的想法。
她靠着狐假虎威,假装和杨景有关系,即便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如今在鱼河县的地位、风光,也已经是从前的她想都不敢想象的。
各大势力对她毕恭毕敬,海公子身后的铁血帮也要对她忍让,她随手就能开出天价,无人敢反驳,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旁人误以为她和杨景有关系。
那倘若,这一切不是假的呢?
倘若她真的能和杨景扯上关系,甚至真的能走到一起,那她在鱼河县,将会拥有怎样的地位?
到时候,别说海家,就算是鱼河县六大世家,恐怕也要对她俯首帖耳,再也没有人敢招惹她。
赵家也能真正成为鱼河县顶尖世家,不用再靠着虚假名头苟且,不用再时刻提心吊胆。
那个从前她不屑一顾的人,如今成了整个鱼河县都要仰望的存在,若是能真的攀附上杨景,她拥有的,将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想到这里,赵玉曼的心跳愈发快了。
原本的慌乱与恐惧,渐渐被一丝异样的情绪取代。
那情绪里藏着不甘、懊悔,更藏着一丝不该有的奢望与算计,顺着心底的缝隙,慢慢蔓延开来,挥之不去。
......
与此同时。
酒楼三楼,方才赵玉曼与海公子所在的包厢内。
气氛依旧压抑,全然没了之前的雅致暖意,只剩满室的戾气与阴寒。
海公子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却早已没了待客时的假意温和,脸色难看至极,青黑交加。
一双三角眼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一股阴郁气息,浑身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方才被赵玉曼当众拿捏、漫天要价的屈辱,还有投鼠忌器不敢发作的憋屈,在心底反复翻涌,让他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站在他身侧的中年护卫,看着自家公子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愤懑。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沉冷地开口:“公子,这个赵玉曼实在是太狂妄了!
“她不过就是和那个杨景有几分莫须有的关系罢了,说不定杨景早就把她这种小人物抛在脑后了,她竟然还敢在公子面前这般放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中年护卫语气恼怒,继续对着海公子说道:“想当初,区区一个赵家,在鱼河县不过是个三流家族,无甚实力,何曾被我们铁血帮放在眼里?
“平日里见了我们,哪一次不是毕恭毕敬,主动避让。
“可如今,就靠着一点虚无缥缈的传闻,竟然敢翘起尾巴来,骑到我们头上,开出这般天价,实在是欺人太甚!”
海公子听着中年护卫的话,心中的怒火越发升腾,脸色阴沉,原本就难看的面容,此刻更是狰狞了几分。
赵玉曼漫天要价的羞辱、还有对杨景的忌惮,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滔天怒火,在胸腔里疯狂肆虐,压抑不住。
“啪!”
一声剧烈的脆响骤然响起,海公子猛地抬起手掌,狠狠一掌拍在面前的实木桌上。
伴随着这一声脆响,一股森冷、阴邪,透着刺骨寒意的邪恶气息,瞬间从他体内扩散开来,席卷整个包厢。
原本温暖的包厢,温度瞬间骤降,如同坠入冰窖,连空气都变得阴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这股气息绝非正道武者的精纯内气,而是带着血腥与诡谲的邪异之气,隐晦却具有压迫力。
再看那张坚硬无比的实木大桌,质地厚实,寻常入劲武者全力击打,也最多留下一道掌印。
可此刻,竟被他这一掌直接拍得四分五裂,木板碎裂的声音刺耳,桌面上的茶点、茶杯尽数摔落在地,碎裂成片,茶水与点心碎屑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如此大的动静,瞬间惊动了外面的酒楼侍者。
包厢内的声响太过突兀,侍者生怕包厢内出了什么意外,更怕损毁了酒楼的物件,担待不起。
接着他连忙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房门,探头进来查看情况,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刚要开口询问,便被包厢内的景象吓住了。
只见满地碎裂的桌椅与茶具,海公子周身阴寒气息弥漫,脸色狰狞,中年护卫则满脸戾气,站在一旁,整个包厢如同凶煞之地。
中年护卫转头看向推门进来的侍者,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机,目光狠戾,如同淬了毒一般。
可看清对方只是个手无缚鸡、没有丝毫武道修为的普通酒楼侍者,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也看不出公子方才散发出的内气气息。
中年护卫才强压下心中的杀意与戾气,不想因为一个普通人而有暴露的风险,当即怒喝一声,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滚!”
这一声怒喝,饱含着武者的戾气。
吓得那侍者双腿猛地哆嗦起来,脸色惨白,浑身发软,连话都不敢说。
哪里还敢多留,连忙惊恐地低下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双手颤抖着带上了房门,逃也似的离开了三楼。
待侍者离开,包厢内再次恢复死寂。
中年护卫转头看向依旧怒火中烧的海公子,犹豫了片刻,再次开口,试探着说道:“少爷,这个赵玉曼实在欺人太甚,我们何必受这份气。
“要不,我们回去之后,立刻禀告帮主,调动帮中好手,连夜把赵家给灭了,将那颗白玉丹直接抢过来,一了百了,也能出了今日这口恶气!”
海公子闻言,抬眼狠狠瞪了中年护卫一眼,冷哼一声,压低声音低骂了一声:“蠢货!你是想害死我们吗?”
他强压着周身的阴邪气息,避免再次外泄,语气冰冷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躲避那些五大宗弟子的搜查还来不及,整日提心吊胆,不敢轻易暴露分毫。
“这赵玉曼和杨景不管到底有没有真关系,即便杨景真的把她忘了,可只要我们动了赵家,灭了赵家满门,这么大的动静,必然会引来杨景的注意。
“以杨景的修为与实力,一旦盯上我们,我们的行迹必然会暴露!”
“到时候,我们才是真正的引火烧身!”
中年护卫闻言,瞬间恍然。
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连忙点了点头,再也不敢提灭门抢丹的话,随即又为难地问道:“那公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不成,真的要拿三万两银子,买下那颗白玉丹吗?这也太憋屈了!”
海公子脸色依旧阴鸷,眼神狠戾,冷声道:“三万两银子便三万两银子,我海某又不是拿不出来这点银子,不过是暂时忍一时之气罢了!
“今日她赵玉曼给我受的屈辱,给我吃的亏,我记下了,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她怎么给我吃下去的,就再怎么给我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加倍奉还!”
他心中打定主意,先花钱买下白玉丹,突破修为,等日后圣教势力壮大,再找赵家与赵玉曼清算今日之仇,到那时,定要让她付出惨痛代价。
心中盘算已定,海公子又静坐了一刻钟,反复调息。
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息,直到自忖周身的阴邪气息彻底平复下来,再也不会外泄,才缓缓站起身。
他伸手拍了拍身上衣衫上的碎屑,整理好仪容,恢复了平日里看似正常的模样,只是眼神依旧阴鸷。
随即,他不再多看满地狼藉的包厢,迈步朝着包厢外走去,中年护卫连忙紧随其后。
两人沿着包厢外的走廊,走到木质楼梯处,踩着古朴的实木楼梯,一步步缓缓下楼。
而此刻,二楼靠窗的角落位置。
杨景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内敛,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他全然没注意到楼梯口的动静,正抬手拿着桌上的茶壶,缓缓往自己面前的茶杯中倒着温热的茶水,动作从容不迫。
温热的茶水顺着壶口缓缓流出,眼看就要注满茶杯。
突然之间,杨景的动作猛地一顿,手中的茶壶停在半空,面色瞬间一凝,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变得肃然起来,眉头紧紧蹙起。
就在方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阴邪刺骨的气息,从楼梯口的方向飘了过来。
这股气息隐晦至极,若是寻常武者,根本无法察觉,可杨景乃是纳气境强者,距离真气境也只隔着一层薄纸,对魔教的阴邪气息格外敏感,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能瞬间辨别。
下一刻,他不再倒茶,缓缓放下茶壶,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望去,精准地锁定了正在缓缓下楼的海公子。
那股阴邪气息,正是从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虽然被对方极力收敛、隐藏,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杨景心中确定,自己绝不会感知错,这名海公子的身上,分明带着一股只有魔教武者才有的阴邪气息!
第274章 铁血帮
酒楼,二楼喧闹依旧。
食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杨景周身的气息已然彻底收敛,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冷冽,目光锁定在海公子身上,盯着对方下楼的背影。
海公子显然深谙潜藏之道,刻意将自身气息压制,那股阴邪气息淡得几乎与天地间的寒气融为一体。
别说是寻常武者,就算是鱼河县内顶尖的化劲强者前来,也很难察觉到这丝微不可查的异常。
但杨景不同,他早已踏进纳气境,修为远超化劲武者,感官都被淬炼得极为敏锐,一丝一毫的异常气息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海公子身上那点刻意隐藏的阴邪魔气,在杨景眼中,就如同漆黑深夜里的萤火虫,明亮又刺眼,格外清晰,根本无从遁形。
杨景端坐椅上,没有立刻行动,只是冷冷看着海公子与中年护卫的身影顺着楼梯缓缓下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飞速盘算。
魔教妖人狡滑多疑,若是此刻贸然上前,可能会打草惊蛇。
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暗中尾随,摸清对方的藏身之处,看看其背后有无其他魔教之人,再一举将其歼灭,这才是关键。
看着海公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杨景心中一动,当即不动声色地缓缓站起身,动作慢悠悠的,没有引起任何食客与侍者的注意,仿若只是吃罢饭准备离去的普通客人。
他在原地缓步踱步,看似悠闲,实则在默默计算时间。
静静等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估摸着海公子和那名中年护卫已经走出酒楼大门,踏上了外面的街道,才迈开步子,沿着木质楼梯缓缓走下。
楼梯的木板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杨景走得从容淡定,下楼后第一眼便朝着酒楼门外海公子离去的方向淡淡扫过,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流露出丝毫探寻,只是确认对方离去的大致方位。
随后他便迈步走到酒楼柜台前,神色淡然地与账房结清饭钱,付了碎银子,与寻常归家的公子毫无二致。
结账之际,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尾角落,恰好看到那辆停在暗处的奢华马车。
马车的锦缎车帘紧闭,只留一道细微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杨景只是淡淡一瞥,眼神没有停留,仿若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辆马车的存在,也没有察觉到车中人的窥探。
接着他径直转身,迈步走进了酒楼旁最近的一条小巷中。
而在巷尾的马车里,赵玉曼早已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紧绷着,一颗心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紧紧盯着酒楼门口,目光锁定着每一个走出酒楼的人,手心攥出了冷汗,就怕错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想要透过狭窄的车帘缝隙,看清方才二楼角落那人的脸庞,确认对方究竟是不是杨景。
她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酒楼里走出,身形与方才在二楼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样。
可还没等她看清对方的面容,那道身影便脚步极快,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
赵玉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满心急切,终究还是没看清那张脸,无法确认是不是杨景。
她咬了咬牙,心中不甘,若是就此错过,她怕是永远都无法安心,终究会一直惦记着。
当即不再犹豫,对着马车外的马夫沉声下令,急切道:“快,往前面那个巷子里过去!”
马夫闻言不由得一愣,心中不解。
这条小巷偏僻狭窄,平日里极少有马车通行,实在想不通小姐为何突然要往那处偏僻巷子去。
但他在赵家当差,从不多问不该问的事,连忙应了一声,挥动手中马鞭,轻喝一声,驱使着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杨景走进的那条小巷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