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岛码头,乃是凫山岛对外通行的唯一港口,此刻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各峰弟子齐聚于此,行囊叮当,兵器寒光,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码头上停靠着上百艘青黑色的快船,等待着载着一众弟子,奔赴金台府各地。
杨景目光在人群中轻轻一扫,很快便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张恒毅、赵旭祥等几人正站在远处,彼此交谈着,似乎在商议路线。
几人也看到了杨景,纷纷抬手示意,杨景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人群中传来,高声喊着:“大师兄!大师兄留步!”
杨景听到这声音,心中微微一动,当即与孙凝香一同停下脚步,回头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之中,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正快步挤开人群,一边用力挥着手,一边朝着这边快步走来,正是颜成龙。
颜成龙一路快步,很快便走到杨景与孙凝香近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笑意。
他目光先看向杨景,又看向一旁的孙凝香,开口问道:“大师兄和孙师妹,准备一起回鱼河县了?”
杨景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是,此番下山,我与凝香师姐一同返回鱼河县,一边探查魔教踪迹,一边守护家乡安稳。”
颜成龙闻言,脸上露出了然之色,随即神色郑重了几分,抱了抱拳,开口说道:“大师兄与孙师妹回去之后,务必多多保重。魔教妖人凶残狡诈,行事毫无底线,千万小心提防。
“待到此次除魔结束,我等返宗之日,我们再相聚一堂,把酒言欢!”
杨景心中一暖,也郑重点头,开口叮嘱道:“好,一言为定。你也务必保重自身安全,在外行事谨慎,时刻提防魔教妖人,平安归来。”
颜成龙重重点头,又与二人简单说了几句,便抱拳道别,转身汇入前往其他方向的弟子人群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人头攒动的码头。
杨景与孙凝香相视一眼,不再多停留,一同迈步朝着渡口登船处走去。
沿途皆是来自玄真门各脉的弟子,大多都是化劲境、食气境的弟子,人人背负行囊、腰佩兵刃,神色或凝重或期待。
可当他们看到迎面走来的杨景时,无论是哪一脉的弟子,脸上都立刻露出恭敬之色。
纷纷主动停下脚步,自觉向两侧退让,默默让出一条宽敞通畅的道路,无人敢随意上前惊扰。
不少弟子低声侧目,目光中带着敬畏。
如今的杨景,早已不是寻常弟子,而是灵汐峰大师兄、玄真榜第二、连门主与诸位峰主都寄予厚望的顶尖天骄。
身份地位与实力,都足以让所有同辈弟子由衷敬重。
杨景目光平静,沿途前行时,不经意间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外岛广场。
广场中央,首席长老欧阳敬轩正伫立于此,一身深青色长老袍被湖风拂得微微飘动,周围数名执事随行左右。
不断有人上前禀报船只安排、弟子分流等事宜。
欧阳敬轩神色沉稳,有条不紊地吩咐调度,主持着此次全部门中化劲境以上弟子大规模离宗的繁杂事务,周身气息威严,一刻不得闲暇。
杨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上前打扰致意。
此刻欧阳长老事务缠身,千头万绪,根本无暇顾及个别弟子的辞别,与其上前寒暄耽误对方处置要务,不如默默登船离去。
他与孙凝香一路行至渡口泊位,早有负责船只调配的执事等候在旁,一见杨景到来,立刻躬身行礼,亲自引着两人登上一艘停靠在岸边的青色渡船。
这艘渡船形制宽敞、船身稳固,船舱洁净,与其他载满弟子的船只截然不同。
因为杨景灵汐峰大师兄的身份,宗门早已特意安排,这艘渡船只载杨景与孙凝香两人,不搭载其他任何弟子,既显礼遇,也方便两人。
杨景迈步踏上船板,走到船头位置站定,手扶船舷,静静望着码头上喧嚣忙碌的景象。
一批又一批玄真门弟子井然有序地登船,船只依次驶离泊位,朝着金台府四面八方而去,不过还是前往对岸潜龙镇渡口的船只最多。
往日里热闹拥挤、灵气缭绕的凫山岛,随着一批批弟子离去,渐渐显出几分空荡与寂寥。
看着这一幕,杨景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淡淡的感伤,心绪微微沉了下去。
此番离宗,根本不是简单的返乡游历,也不是寻常的下山历练,而是玄真门全员出动,深入金台府各地搜寻魔教踪迹、直面魔教凶徒的凶险行动。
宗门下达命令,所有化劲境及以上弟子,无一例外,全部要离宗下山,分散各处,暗中查探、除魔卫道。
这般规模,堪称空前。
整个凫山岛,过了今日,绝大多数年轻一辈弟子尽数离山,偌大宗门,只会留下门主、部分峰主、部分执事、驻守弟子。
往日里人声鼎沸、修炼声不绝于耳的各峰各脉,怕是要彻底冷清下来。
更让他心绪沉重的是,此番下山,所有人要面对的,不是同门间点到为止的比试,不是山林间的妖兽,而是行事残忍、嗜血好杀、毫无底线的魔教妖人。
魔教武者下手狠辣,动辄便是杀人屠戮、血洗村落,很多实力稍弱、经验不足的弟子,一旦独自撞上魔教武者,便会陷入致命凶险。
此次一去,前路茫茫,生死难料。
今日码头上这些一张张鲜活熟悉的面孔,彼此笑着辞别、相约返宗再聚,可真等到任务结束、重返宗门之日,或许其中一部分人,就永远再也见不到了。
他们可能会葬身山野,可能会殒命于魔教毒手,连尸骨都无从寻找。
一想到这里,杨景心头便沉甸甸的,原本平静的心境,也多了几分难言的沉重。
身旁的孙凝香一直默默留意着杨景,见他望着码头失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当即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师弟,你没事吧?”
杨景被这轻柔的声音拉回心神,微微一怔,随即收敛心头感伤,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轻叹:“没事,只是看着这么多同门一同离山,心里有些感慨罢了。”
说话间,他下意识抬手,紧了紧斜系在后背、贴身放置的包裹。
包裹不大,却装着他拜入玄真门以来所有的身家。
从一无所有的小地方穷小子,到如今身怀诸多资源、修为大进,这包裹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他的成长与底气。
也正是有这些依仗,有《断岳印》、《不坏真功》、《横江渡》三功合一的战力,他直面魔教妖人时,才多了几分底气,多几分活下去、完成任务的把握。
渡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水面,朝着对岸潜龙镇方向而去。
湖风拂面,卷起两人衣袂,凫山岛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拉远。
船行平稳,速度不慢,短短片刻后,渡船便稳稳抵达潜龙镇渡口。
码头之上早已人声鼎沸,各峰弟子源源不断登岸,有人牵马,有人乘车,各自奔赴不同方向。
杨景与孙凝香并肩走下渡船,双脚刚一踏上岸边青石,便有一名专门负责接引调度的外门弟子快步迎了上来。
这名弟子一眼便认出杨景,神色立刻恭敬起来,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拜见灵汐峰大师兄!弟子负责渡口车马调度,请问杨师兄,需要马车,还是马匹?”
杨景略一思索。
此番返回鱼河县,路途不算近,天气冷寒,且一路多是平坦官道,马车宽敞平稳,既能赶路,也能在途中闭目调息、巩固修为,还方便与孙凝香商议行事,比独自骑马更为妥当。
他当即开口说道:“给我安排一辆马车吧,平稳一些的。”
那名弟子连忙应声:“是,师兄稍等,弟子立刻去安排!”
说罢,他恭敬一礼,转身快步跑向渡口旁的车马停放区。
这一切都是宗门提前许久便周密安排好的。
为了方便下山弟子快速奔赴各地、不耽误行踪,玄真门早在数日前,便在潜龙镇渡口储备了大量骏马与宽敞马车,分门别类,供下山弟子随意取用。
各脉大师兄、核心弟子级别的人物,还能优先调配更好的车马,不必在路上耗费多余精力。
不过片刻功夫,那名接引弟子便牵着一匹神骏的棕马,赶着一辆车厢宽敞、形制朴素却极为坚固的马车快步而来。
马车车轮包裹铁皮,车厢内铺着软垫,一看便行驶平稳、不易颠簸。
弟子将马车停在杨景面前,恭敬牵住缰绳。
杨景微微点头,道了一声谢,随后侧身伸手,示意孙凝香先登车。
孙凝香颔首致意,轻步踏入车厢。
杨景随后将背上的包裹取下,一同放进车厢内安置妥当,确认无误后,才纵身跃上车前驾车的位置,握住马鞭。
他轻挥手腕,马鞭在空中轻轻一甩,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声。
拉车骏马昂首嘶鸣,迈步前行。
马车缓缓驶离潜龙镇渡口,沿着镇子边缘平整宽阔的青石官道,一路平稳向南而去。
正南方向,正是通往鱼河县的路,是他与孙凝香的故乡,也是他们此番下山除魔、探查魔教踪迹所在。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
道路两旁田野连绵,晨风清凉,吹拂而过。
杨景端坐驾车,目光平静望向前方,心中已然收起感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稳与坚定。
离别宗门、踏入江湖,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
第269章 同门重逢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
万里飞雪,将穹苍做烘炉,融万物为白银。
天地间一片苍茫,鹅毛般的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源源不断地飘落,覆盖了官道、田野、山林,将整个世界裹成一片纯白。
狂风呼啸着卷过大地,刮在脸上如同利刃割肤,寒气刺骨,能轻易穿透寻常衣物,冻入骨髓。
可即便风雪狂暴,依旧有一道车辙在茫茫白雪中缓缓延伸。
一辆坚实的马车自北而来,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滚动的木轮碾过地上厚厚的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将平整的雪面碾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这辆马车,正是从潜龙镇出发、一路向南赶往鱼河县的杨景与孙凝香。
他们离宗的当晚,天空便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到后来越下越大,化作漫天飞雪,联绵不绝,大大阻碍了行程。
原本按照平坦官道的速度,不到两日便能抵达鱼河县。
可如今被大雪耽搁,一路走走停停,清扫积雪、避让风雪,估摸着足足要走上三日才能到达。
杨景端坐于马车车辕之上,一手稳稳握着缰绳,一手轻挥马鞭,神情平静地赶着马车。
此刻外界天寒地冻,气温低至极点,寻常武者即便穿着厚重棉衣,也会被冻得手脚僵硬、瑟瑟发抖,可这极致的严寒对他而言,却丝毫没有影响。
《不坏真功》运转自如,周身时刻萦绕着一层淡不可查的护体内气。
漫天飞舞的雪花与凛冽刺骨的寒风,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之时,便会被那股无形却强横的内气自动震开,纷纷向两侧飘飞而去。
从头到尾,他身上的玄色劲装干爽利落,没有沾染半片雪花,连一丝寒气都无法侵入体内,依旧周身温暖,气息平稳。
即便如此,看着外界这片冰天雪地、寒风肆虐的荒凉景象,杨景也不由在心中轻轻感慨。
相比这片残酷冰冷的凡俗世间,玄真门所在的凫山岛,真的算得上是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
凫山岛地处灵脉核心,被宗门大阵常年笼罩,岛内气候温润宜人,四季如春,冬暖夏凉。
哪怕是外界隆冬腊月、冰封千里的时节,岛上依旧草木葱郁,甚至还有各色灵花悄然绽放,灵气充沛,温暖如春。
可一离开凫山岛,踏入凡俗江湖,才知外界早已是天寒地冻、民生艰难的一番情形,两相对比,宛如两个世界。
马车沿着被大雪半掩的官道,一路艰难向南行驶。
道路两旁的旷野与林间,时不时能看到一些衣衫单薄、形容枯槁的流民身影。
他们蜷缩在背风处,或是步履蹒跚地在风雪中挪动,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嘴唇发紫,连呼吸都带着白雾,眼神空洞而绝望,在这极致的严寒与饥饿中苦苦挣扎。
更让人心头发沉的是,路边的雪堆旁、树底下,还散落着不少早已冻僵的尸体。
有的人蜷缩成一团,有的人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洁白的雪花落在他们冰冷的身躯上,很快便将其覆盖,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一具具触目惊心的尸体,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杨景坐在车辕上,静静看着这一幕幕悲惨景象,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沉重。
他过去也在底层挣扎,深知普通百姓的苦难,此刻亲眼目睹乱世流离、冻饿遍野的惨状,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心中清楚,如今魔教肆虐,战火隐现,粮价飞涨,再加上这般极端严寒天气,受苦最深、牺牲最大的,永远都是这些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底层普通百姓。
他们没有修为,没有资源,没有权势,只能在天地与乱世的夹缝中苦苦求生,稍有灾祸,便是生死相隔。
马车没有停下,在呼啸的风雪中继续向南驶去。
杨景能做的有限,只能将心中的悲戚压下,化作更坚定的意志。
此番下山除魔,便是要尽早铲除魔教祸乱,让这般流离失所、冻饿而死的惨剧,少发生一些。
一夜风雪呼啸而过。
……
翌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