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伯母薛氏更是以杨景的主意为准,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便锁了院门。
一行人没有拖沓,当日便跟着杨景往鱼河县城赶。
路过通义坊时,杨景又将堂哥杨安一同叫上,如今他要去河帮查案,杨安独自留在通义坊也不安全,正好让他跟着家人住到武馆附近,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下午时,杨景将众人带到承平坊。
武馆旁边的院子被孙凝香收拾得干净整洁,青砖铺地,院里还种着两株石榴树,虽已入冬落叶,但枝干遒劲,透着几分生机。
安顿好家人,杨景立刻去了孙氏武馆向孙庸回话。
孙庸正在内院喝茶,见他来了,便放下茶杯:“都安顿好了?”
“嗯,劳烦师父费心了。”杨景点头。
“放心去吧。”孙庸摆了摆手,“我和你师姐会照看好他们,不会出岔子。”
杨景心中安定,对着孙庸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暮色中,他的身影如同猎豹般迅捷,直奔城外河帮大寨而去。
眼中一抹冷冽的寒芒闪过,若真如猜测那般,是飞马盗二当家在暗中杀人报复,这次定要将其斩草除根,绝不能让他再掀起风浪,威胁到自己和家人。
......
夜色如墨。
鱼河岸边的河帮大寨被一层死寂笼罩,唯有寨墙上巡逻的火把偶尔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景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墨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寨外的密林边缘。
他没有急于现身,而是先在周围的隐蔽处停下脚步,如同蛰伏的孤狼,借着稀疏的星光打量着这座戒备森严的大寨。
寨墙高丈余,上面布满了尖刺,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两三名帮众手持武器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但这一切,在杨景眼中形同虚设。
突破化劲后,他的视力与听力本就远超常人,昨日《不坏真功》突破明劲,肉身淬炼更上一层楼,五感更是敏锐到了惊人的地步,寨墙上帮众呼吸的节奏、远处守夜人打盹的鼾声、甚至寨内某处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传入耳中,比寻常化劲强者不知强出多少。
“嗖。”
杨景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窜出密林。
他脚下施展《惊涛腿》,步法轻盈得如同落叶,借着夜色与寨墙阴影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来到寨墙下。
紧接着,他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大鸟般跃起,指尖扣住砖石缝隙,动作流畅而无声。
不过眨眼间,便已翻过寨墙,落在阴影处,巡逻的帮众却浑然不觉掠过一道黑影。
进入大寨后,杨景更是如鱼得水。
他收敛气息,将身法运转到极致,肉身与周围环境仿佛融为一体。
他像一道无形的风,在巷道与房屋间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凶手藏在暗处,那他便也潜入暗处,以暗对暗,看谁能先露出马脚。
一路走来,杨景将大寨的布局摸得七七八八。
他发现,整个河帮大寨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如同紧绷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不少穿着河帮服饰的帮众三五成群地聚在角落里,脸上满是惊惶,交头接耳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时不时瞟向黑暗深处,仿佛那里藏着择人而噬的恶鬼。
有几个年轻的帮众甚至在偷偷抹泪,显然是被连日来的死亡吓破了胆。
而那些外来的援手,则与河帮众不太相同。
姜家来的高手聚在一起巡视,为首的正是姜家三长老,他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杀意。
旁边几个姜家子弟也是脸色难看,时不时看向一些风吹草动传出的声音,眼神中带着凝重,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连化劲强者坐镇都没能阻止杀戮,这凶手实在太过诡异。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鱼河县本地的暗劲高手,此刻正聚在另一处房屋内,压低声音争论着什么,看神情似乎是在商量要不要连夜离开。
杨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局势的严峻又多了几分认知。
他继续在大寨中潜行,从粮仓到武场,从主厅到后寨,几乎转了大半圈,却始终没有察觉到凶手的踪迹。
既没有感受到陌生的强者气息,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异动。
杨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是那凶手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动手,还是我没有发现?
亦或者那凶手今晚不准备动手了?
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将那凶手揪出来。
就在杨景思索之际,一阵极细微的动静顺着夜风传来,飘进了杨景耳中。
那声音里夹杂着几句含混的呵斥,隐约还能听到女子压抑的哭喊声,像是从后寨的方向传来。
杨景心中猛地一动,这声音来得突然,且带着几分慌乱,莫非是那凶徒又动手了?
他不敢耽搁,身形一折,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声音来源处掠去。
《惊涛腿》施展到极致,脚下几乎不沾尘土,身影在房屋与巷道间快速穿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越靠近后寨,那呵斥声与哭喊声便越发清晰。
其中一道粗哑的嗓音怒喝道:“哭什么哭,再哭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紧接着是女子更甚的啜泣,还夹杂着碰撞的脆响。
杨景屏住呼吸,悄然绕到一间简陋的木屋后,借着窗棂的缝隙向里望去。
......
第125章 我非善人,亦有侠心
木屋之内,光线昏暗,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一个瞎了左眼的汉子正站在屋子中央,手中握着一根沾着血污的皮鞭,脸上横肉虬结。
杨景一眼便看出,这汉子体内气息驳杂,不过是刚入明劲的武者,在河帮里约莫是个寻常头目。
而在他面前,房梁上悬着一根粗绳,绳端捆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身形瘦弱,面色蜡黄,显然是长期缺乏营养。
此刻双手被高高吊起,只有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身上仅有的一件亵衣早已被皮鞭抽得支离破碎,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伤口一滴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渍。
这场景毫无半分亵渎之意,只有触目惊心的残酷。
女子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头歪向一侧,似是昏死了过去。
可每当皮鞭带着风声落在身上,她还是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而凄厉的痛呼。
杨景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在屋子的角落里,赫然还躺着三具躯体,说是尸体更为贴切。
那都是些年轻女子,身上同样布满了深可见骨的鞭痕,早已没了气息,显然是被活活抽死的。
“啧……”
独眼汉子抽了几鞭,停下动作,竟伸出舌头,在女子血肉模糊的肩膀上舔了一下,脸上露出病态的享受与愉悦,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他深吸一口气,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红光,喃喃自语:“以前帮主总说要规矩,不让我放纵……哈哈哈,现在好了,整个河帮都要被人一锅端了,谁还管得着老子?”
“反正都是要死的,死前总得尽兴……”他掂了掂手中的皮鞭,舔了舔嘴唇,“明天要是没死成,再去流民窝里抓几个回来。别看脏兮兮的,稍微拾掇拾掇,个个都是水嫩的美人儿……”
连日来的死亡阴影,显然已将这原本就心性不正的家伙逼得彻底疯魔。
杨景站在窗外,看着那独眼汉子一鞭又一鞭抽在女子身上,听着那微弱的痛呼渐渐低不可闻,女子的气息已是游丝悬缕,眼看就要断气。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比起那潜藏在暗处的凶手,眼前这等在绝望中肆意施暴的败类,更让他觉得恶心与愤怒。
杨景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手指长的尖锐木条。
下一刻,他迈步走到木屋门口,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咯吱——”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转动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独眼汉子猛地转过头,凶戾的目光撞进门口那道身影里。
看清来人面生得很,既不是河帮的弟兄,也不是其他求援来的人,他顿时皱起眉头,握着皮鞭的手紧了紧,粗声道:“你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他便见杨景身形未动,只有右手微微一扬。
一道残影划过昏暗的光线下,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噗嗤——”
一声轻响,尖锐的木条已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独眼汉子脸上的凶横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与愕然。
他下意识地捂住喉咙,感受着生命气息随着温热的血液一同流逝,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他到死都不明白,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为什么要杀自己。
“哐当!”
皮鞭掉落在地,独眼汉子庞大的身躯重重向后倒去,激起一阵尘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很快便没了呼吸,鲜血从喉咙的窟窿里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杨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从不是任人揉捏的善人,却也不屑做恃强凌弱的恶人。
过往的经历教会他,唯有足够的力量,才能护住自己与在意的人,也才能在这乱世中,守住一丝底线。
若是放在以前,他还只是个普通武者,自保尚且需要谨慎,面对眼前这等惨状,即便心中愤怒,或许也只会选择隐忍离去,那时的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多管闲事。
但现在,他是化劲强者,实力足以在鱼河县立足。
别说一个小小的明劲头目,就算整个河帮,他也没有放在眼里。
有了力量,便有了选择的余地。
他可以选择袖手旁观,独善其身。也可以选择出手,诛杀这等败类,救下尚能挽回的性命。
他承认自己并非好人善人,很多时候会优先考虑自身与家人的安危,带着几分自私与利己。
可眼睁睁看着这等暴行发生而无动于衷,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在不危及自身根本的前提下,顺手救一个人,杀一个恶人,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杨景收回目光,走到那被吊着的年轻女子面前。
她的气息已极其微弱,若非体内还有一丝顽强的生机吊着,恐怕早已随另外三人而去。
他伸手,手指在绳索上轻轻一弹,内劲流转间,粗绳应声而断。
杨景顺势将女子轻轻抱在怀里,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触手可及之处尽是滚烫的血污与冰冷的伤痕。
他小心地将女子放在地上,动作轻柔。
或许是落地时的震动,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女子竟缓缓睁开了一丝眼缝。
朦胧的视线中,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低头看着自己,她虽然已经睁不开眼,看不见东西,但还是隐约能听到一些动静的。
他......是方才那个闯进来的人……是他救了自己?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徘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翕动着,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多……多谢恩人相救……敢……敢问……恩人名讳……日后......”
声音虽微弱,却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同于乡野村姑的温婉与规矩。
杨景心中微动。
这女子的言行举止,不像寻常农家女所能有,倒像是官宦或富家落难的小姐?
杨景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落在女子惨白如纸的脸上。
她气息微弱,若断若续,显然快要到油尽灯枯之态。
这个时候若是再拖下去怕是就算送到医馆也无力回天,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个莹白的玉瓶。
拔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