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暴风雨来临前的狂涛,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那神灵一怒,又当如何?
巫神山脚下,为数不多残存的大奉将士,纷纷抬头,脸上写满惊恐。
死死盯着头顶那片翻涌的黑雾,浑身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忽然,黑雾骤然坍塌,势如天倾,在祭坛上空急速凝聚,化作一道百丈高大的黑影。
身形缥缈,面目模糊,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神威。
但凡有将士敢直视那道黑影,当场七窍流血,神魂俱灭,倒在地上,没了一丝气息。
黑影之中,传来一道缥缈而宏大的声音,似裹挟着千年的愤怒,似藏着无尽的仇恨,又似带着一声难以言说的叹息。
响彻天地,震得山河皆颤。
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席卷了整个巫神山。
“你会后悔的。”
魏渊清楚。
这句话,是巫神对他说的。
对此,他却陡然放声大笑。
笑声苍凉而狂傲,穿透风雨,响彻神山,带着四十年的隐忍与仇恨,带着不灭的执念与决绝。
四十年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汹涌涌上心头。
而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枯井里、瑟瑟发抖的青衫少年。
四十年前,贞德帝在位之时。
东北三州曾爆发一场惨绝人寰的战事。
巫神降下神谕,号令麾下势力覆灭大奉、掠夺气运。
东北三国应声而动,调集二十万大军,悍然入侵,一路势如破竹,攻陷襄、荆、豫三州。
那是一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巫神教教徒与入侵敌军,手段残暴至极,三日一屠城,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一个个大奉百姓,如低贱的草芥般被屠戮、被凌辱,哀嚎遍野,惨不忍睹。
百里之内。
荒无人烟,枯骨遍野,尸横成山。
连泥土都被鲜血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朽。
那般凶残暴戾,连常年劫掠的妖蛮,都望尘莫及。
时至今日,那场战事依旧是当年亲历者心中无法磨灭的阴影,是刻在大奉百姓骨子里的伤痛。
也是自那一役后,十年之间,朝廷在三州陈兵十万。
可百姓们宁可颠沛流离、沦为流民,也不敢重返故土——
他们,是真的被巫神教打怕了,吓破了胆。
事后朝廷重新编造黄册,清点人口,才发现襄州、荆州、豫州万里河山,早已十室九空。
死于那场战乱的百姓,足足逾百万之众,白骨露野,生灵涂炭,惨绝人寰。
而豫州知府魏家,满门上下,唯有一个少年侥幸活了下来。
那个少年,躲在枯井之中,靠吃苔藓、吞虫蚁苟活七日。
亲眼目睹了亲人惨死、家园覆灭的惨状,亲眼见证了大奉百姓的绝望与哀嚎。
从那时起。
他便将“杀尽巫神教”五个字,刻进了骨血里,当作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那个少年,便是今日,踏山而来、要与巫神讨个公道的魏渊!
“后悔?无非一死罢了。”
“京城沦陷,我本就心怀死意,与巫神教玉石俱焚!”
说罢。
魏渊身后升起一轮血日,宛如血色修罗般,瞬间吞噬巫神山总坛方圆二十里的生灵气血。
壮大自身气血。
“巫神!”
“你一生过大于功,既然独自成神,何不贯彻孤家寡人?!”
“让魏某来帮帮你!”
巫神:“放肆!”
第199章 以天命为凭,以众生为势!
魏渊早已明了,自己绝非巫神对手。
此次踏足巫神教总坛,他本就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要在这神山之巅,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清图!
在巫神眼中,他魏渊不过是只可随意碾死的蝼蚁。
可在他魏渊眼中,这些助纣为虐的巫神教徒,又何尝不是草芥?!
“死都不惧,放肆又何妨?”
“神灵,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
魏渊竟以血肉之躯,硬抗巫神之怒,二品武道意志如海啸般炸开,肆无忌惮地席卷四方。
所过之处,巫神教徒尽数被镇杀,尸骨无存。
他要的,是核平这里的一切。
哪怕。
其中夹杂着那些随他征战、早已倒在血泊中的大奉烈士!
当看到那道百丈黑影因他的挑衅而显露怒色时。
魏渊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狂傲,笑得带着四十年血海深仇的宣泄。
只是,那笑容未久便凝固在脸上。
魏渊沉默下来,缓缓转头,目光越过身前的尸山血海,落在不远处的战场。
那里,还有寥寥数名大奉士卒,正顶着巫气的侵蚀,不惧生死地拼杀;
那里,遍布着将士们的残骸,鲜血浸透了巫神山的青石,染赤了周遭的野草。
这些死于巫神教国土的将士,那些在山海关战役中埋骨沙场的老卒,他们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死而后已。
所求的,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为国为民。
[我魏渊,带着他们来这绝境送死,为的,不也是这四个字吗?]
巫神山总坛之巅,头戴荆棘花神冠的黑影居高临下,周身神威如狱.
那双模糊却威严的神眸,正以俯瞰苍生、俯瞰蝼蚁的姿态。
冷冷盯着魏渊。
祂缓缓抬起手,一根手指轻轻按下。
神灵一怒,天地变色,可凡人,又有什么资格真正体会到这份怒火?
于祂而言,魏渊这般存在,不过是一根指头就能轻易按死的蝼蚁,与路边的草芥,毫无区别。
“咔嚓——咔嚓——”
刺耳的骨骼碎裂声,骤然响起。
巫神的攻击尚未真正落下,那股磅礴无匹的神威,已将魏渊浑身骨骼碾得粉碎。
他的脊椎猛地弯折下去,像是被一座万仞山岳死死压住。
脖颈僵硬,再也难以抬起头来。
此刻的魏渊,宛如一件早已布满裂纹、即将分崩离析的瓷器。
每一寸肌肤都在渗血,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
恍惚间,幻觉悄然袭来——
他仿佛看到了,南宫倩柔突破三品不灭武夫时的模样。
那一身超凡气血,如烈日当空,势如破竹,拼尽全力向他这边赶来;
转眼间,他又仿佛听见京城方向传来的悲戚与愤懑。
那是百万百姓,在一品绝巅攻破城池后的无奈哀嚎,是山河沦陷的悲痛呐喊。
最终,魏渊在濒死的混沌中。
隐隐约约浮现,洛尘以命拖延一品绝巅、字字铿锵的嘱托,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
“玉石俱焚,马踏巫神山!”
刹那间。
魏渊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射出清亮澄澈的光芒。
那光芒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不灭的执念与决绝。
我这一生,不敬神,不礼佛,不信君王。
唯念苍生,听君调遣!
魏渊一点点挺直身板,
哪怕浑身骨骼尽碎,哪怕脊梁早已断裂,哪怕每动一下,都要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
支撑他的,从来不是强悍的修为,而是刻在骨血里的信念。
是为国为民的初心,是友君以命拖延的命令!
魏渊如今濒临死亡,幻觉蒙蔽了感知,肉身早已濒临崩溃,如同一个失去知觉的战斗机器。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坚持,都靠着远超常人的意志,死死恪守着死前接到的最后一道指令。
可现实终究残酷——
断去的双腿,如何能支撑身躯站立?断裂的脊梁,又如何能撑起不屈的胸膛?
纵使有钢铁般的毅力,纵使有不死不休的执念,残缺的肉身,终究难以承载这份决绝。
就在魏渊即将彻底倒下、神魂归于虚无之际。
一道圣辉清气骤然从天而降,如春风化雨,轻轻覆在他身上。
化作一件青衫儒衣,将他周身的伤势缓缓修复,硬生生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这,才是他能撑到此刻的真正源头。
“二代儒圣?!”
头戴荆棘花神冠、身披玄色大袍的巫神黑影,骤然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儒圣气息,顿时充满警戒。
语气中,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可当祂看清出手之人的模样时,语气恢复了神灵的冷漠与傲慢,宛如天威降世,淡淡评价道:
“原来是个伪圣。”
“以凡人之躯,肩负儒圣英魂……”
“你,又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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