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月一身便于行动的北戎风格常服,暗红长发简单束起,正与一身银甲未卸、英气勃勃的燕朔雪对着摊开的地图,指着某处关隘低声讨论。
杨昭夜银纹蟒袍外罩着雪白大氅,凤眸沉静,手中拿着一卷文书细看。
姜玉珑则穿着锦缎小袄,围着毛茸茸的围脖,玉雪可爱的小脸半埋在手炉后,闭目沉思,不知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玉青练一袭白衣,清冷如月,独自坐在一株老梅树下,膝上横着长剑,似在感悟剑意。
清欢挨着姐姐坐着,紫眸流转,正低声说着什么,惹得小蛮掩唇轻笑,小蛮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数着枝头的梅花,嘴里嘀咕着:
“小锅锅啥时候才来信噻……”
这时柳清韫身着素雅的狐裘斗篷,温婉娴静,从回廊另一端款款走来,手中拿着一封信笺:
“素素,京城来信了,不过是二皇子昭恒写给你的。”
院内众女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来,想着其中会不会有夫君的消息。
虽然是二哥写来的信,但自己是师父的女人,别的男人的信,自然不能拦着姐妹们不让看,免得让人误会,于是索性当着大家的面打开。
信上的字迹端正清逸,透着写信人一贯的温和与关切:
【昭夜皇妹如晤:
一别数月,心中甚是挂念。不知皇妹在北境一切可好?塞外苦寒,风霜凛冽,每思及你孤身北上,辗转奔波,为兄便寝食难安,深为忧虑。
如今闻得佳讯频传,心下稍慰。皇妹以女子之身,周旋于虎狼之地,非但全身而退,更助友邦定鼎,促成北疆和平,实乃不世之功勋,耀眼夺目,真不愧是我杨家最出色的明珠!为兄与有荣焉,欣喜难言。
京城近日,风云变幻,想必你亦有耳闻。
大哥与太子……唉,手足相争,竟至如此不堪境地,以至于触怒天颜,双双被禁足府中,储位空悬,朝野震动。
其中是非曲直,为兄亦不愿多言,唯觉痛心惋惜。
父皇经此变故,身心俱疲,近日圣体亦有违和。或许是人至暮年,心思转变,他竟……竟有意立我为储君。
皇妹素知为兄心性,闲云野鹤惯了,最不耐烦这些案牍劳形,勾心斗角之事。
那把椅子,于我而言非福,实乃枷锁。无奈之下,我斗胆向父皇进言,直言皇妹你才识胆略、功绩声望,皆远胜于我,更是稳定北疆、沟通外邦的不二人选,或可承此大任。
出乎意料,父皇此次并未如往常般厉声斥责,反是沉默良久,最后叹息道:‘且召昭夜回来,朕要亲自与她谈谈。’
观其神色,竟似真有考虑之意。如今大哥与太子势颓,其党羽虽有余烬,却已难成气候。皇妹,时局至此,或许……你的机会真的来了。
京城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父皇病中,诸多事务压来,为兄实感左支右绌,难以支撑。
眼下确是急需皇妹回京主持大局之时,万望皇妹以社稷为重,早日启程南归。
为兄在京城翘首以盼,必尽力为你扫清障碍,周全布置。
如今我暂掌部分机要,从今以后,为兄已经可以护你周全,不必再有所忌惮。
北境诸事,若需协助安置,亦可来信告知。
兄昭恒手书】
第739章 夫君给后宫娘子军的信!【求月票】
刚读完这封来自京城的二皇子的信,杨昭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挨着她坐的清欢便先忍不住了,压低声音笑道:
“素素,你可要小心哦!我怎么感觉……这个二皇子对你有点非分之想啊?”
杨昭夜闻言,凤眸立刻蹙起,没好气地横了清欢一眼:
“别瞎说啊!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对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二哥从小对我就很好,但那主要是一种哥哥对妹妹的照拂罢了。”
清欢却不肯轻易放过:
“可我从这信中的语气品咂,总隐隐感觉出一种超越寻常兄妹关系的殷切。我们合欢宗虽被称作魔门,于情之一字上却见得多了,这方面的直觉,难道还能看错不成?”
杨昭夜轻啐一口:
“得了吧!合欢宗都能出现你这种纯洁得不行的圣女,本就说明你们宗门的专业判断靠不住。”
她地将话题带过,神色一正道:
“好了,姐妹们,谈正事。朝廷的封赏旨意前几日已到,你们都知道了,赏赐了我和师父不少东西,师父还被封了‘风月侯’。圣旨明言让我返京,如今二哥来信也是如此催促,看来返京这条路,我们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一直静静听着的萧烬月沉声道:
“素素,哥哥离开前曾明确告知,他已能确认京城之中潜伏着某些魔物,甚至可能已经影响了关键人物。在彻底查明扫清威胁之前,你最好还是不要贸然回去。”
“烬月姐姐说得是。”
姜玉珑接口道,小脸从手炉后抬起道:
“而且,那道圣旨的封赏本就问题重重。若朝廷真想让你回去继承大统,或是委以重任,最该做的是将天刑司督主的实权官位还给你,可旨意里除了些虚名厚赏,可有半分实权许诺?依我看,这更像是个诱你回去的香饵,内里恐怕藏着陷阱。”
杨昭夜点了点头:
“这我也看出来了,风险自然是有的。我在想,有可能是父皇他假意要传位或重用我,以此为由将我骗回京城。而二哥或许并不知情其中凶险,只当真以为父皇回心转意,所以也写信催我回去?”
姜玉珑眉头蹙了起来,声音压低:
“这正是我疑虑之处。这位二皇子的信,偏偏在这个时候到来……我有点怀疑,他是否与皇帝是一伙的?
他在朝堂并非一日两日,即便向来以体弱不争示人,但以他的玲珑心思,皇帝让你回去是真心还是假意,朝局是安是危,他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
即便看不透彻,以他对你的关心,信中也该提个醒,让你谨慎权衡,而非如此盲目地催促你即刻返京。”
她话音落下,柳清韫也跟着点头道:
“玉珑所言在理,昭恒这孩子,性子的确温和,不似他那两位兄长般张扬争权。但能在波谲云诡的皇宫中安然至今,绝非毫无心机之辈。真假阴谋,他纵然不能全盘洞悉,也当有所警觉。这般急切催你回去,却不附半句警言,确实不合常理。”
“我确实也怀疑皇城之中有陷阱,但我想二哥或许是被逼,或是被人引导着写了那封信。”
小蛮闻言紫眸一转,拖长了调子:
“哎哟喂~素素,你这胳膊肘怎么老往外拐呀?替那个二皇子说这么多好话做啥子嘛?要是小锅锅在这里,听到你这么护着别的男人,怕是要打翻醋坛子咯!”
“我不是为谁说话!”杨昭夜被她一激,凤眸中闪过急色:
“只是从小二哥待我便不错。以往在朝堂上,每每有人攻讦于我,他也常出言维护。我不信他会是那种处心积虑害我之人。这次师父返京前,我还曾建议他可去寻二哥探探口风问问情形。
我猜测父皇或许真被魔物侵扰控制了心志,可他原本对我也无甚好感。二哥他许是受了胁迫,或有别的苦衷未便明言。”
一直抱着双臂银甲未卸的燕朔雪听得直皱眉,独眼里满是不耐烦,朗声道:
“要我说啊,你们几个就别在这儿胡思乱想了!夫君这会儿不正在京城吗?以他的眼力和本事,是真是假,是好是歹,还能瞒得过他?咱们在这儿猜破天也没用!反正消息都等了这些时日了,也不差这一两天。安生等着夫君那边的信儿便是!”
她话音方落,白衣胜雪的玉青练倏然抬眸,灰眸投向院墙之外。
几乎就在同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天刑司影卫引着两人快步而入,那两人皆是风尘仆仆,满脸倦色,走路时脚步虚浮踉跄,显是长途纵马,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督主,这二位是合欢宗京城分舵的,说有紧急信函,必须亲手呈交督主。”
夫君的信?!
庭院中原本或坐或立的几位女子,几乎同时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那两名信使身上。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个小竹筒,气喘吁吁道:
“杨……杨督主,幸不辱命……少主交代的任务,总算赶到了……”
杨昭夜迅速接过竹筒:
“有劳二位,快快带他们下去,好生歇息招待。”
影卫领命,便要引二人退下。
“等等!”
姜玉珑心细,先询问了句:
“二位,我多问一句,卫大哥把这信交给你们的时候,他人可还好?一切是否安妥?”
那信使闻言,脸上非但没有轻松之色,反而同时重重叹了一口气,摇头道:
“这位公子,实不相瞒,我们见到少主时,他情况很是不妙。浑身浴血,衣衫破损多处,脸色苍白得吓人,气息也虚浮不稳,显然是受了重伤!少主是强撑着写下这封信才敢休息,交给我们时,再三严令必须火速送达,亲手交到督主手中,不得有误!”
“什么?!”
“夫君受伤了?!”
“浑身浴血?!气息不稳?!”
“这……这怎么可能?相公他已是上三品修为,连武神都可一战,谁能将他伤成这样?!”
短短几句话,这群平日里个个能独当一面冷静自持的女子炸开了锅。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见到少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
听闻此言,大家更好奇信的内容了。
与刚刚二皇子来信时大家随意扫了几眼不同。
夫君的来信,所有人都头挨着头凑过来,甚至连玉青练都使劲把脑袋扎进去看。
把那厚厚的信取出来,光看到那信上滴落的早已干了的血,众娘子便是心头一动。
一个个既心疼又后悔,后悔让夫君一个人回京城,后悔没有陪着去,同时也更好奇到底是谁居然能伤了夫君!
杨昭夜摸到那早就干了的血,压下心头的悸动,展开了最上面的第一张信纸。
然而,第一张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却让在场众娘子的心头一震。
【此信内容,唯我的女人可阅!然信中所述,干系惊天,涉国本之秘、魔物之祸。诸位娘子阅前,须共立血誓:今日所见,绝不可泄露只言片语于任何外人!如有违者,吾必亲手将其逐出门墙,乃至清理门户!】
满室寂静。
她们太了解自家夫君了
他或许会戏谑、会耍赖、会在闺房之中使坏逗弄她们,但绝不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更不会用如此严厉语气威胁她们。
能让他不惜写下“清理门户”这样的重话,这封信里藏着的秘密,其分量恐怕真的影响整个天下!
杨昭夜毫不犹豫,“噗通”一声双膝及地。
无需多言,柳清韫紧随其后……玉青练、萧烬月、燕朔雪、清欢、小蛮一道道倩影次第伏地,围拢在桌案前。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在此立誓,今日所见信中所言,绝不泄露于任何无关之人。若有违背,甘受夫君驱逐,死生无悔!”
莺声燕语中,誓言落定,她们作为他的女人,自然对他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
杨昭夜展开后续的信纸,众娘子的目光也随之聚焦。
卫凌风以尽可能简练清晰的笔触,将二十多年前的杨玄景坐上皇位的真相全部写在了信中告诉了娘子们:
【当年杨玄景返京继位,非为权欲,实为斩魔……】
【皇族血脉,老老皇帝杨霆就发现了代代相传的龙鳞魔物的寄生侵蚀……】
【当年的三皇子杨玄懿,已被魔物分身彻底操控,京城大乱……】
【先帝杨霆神智将泯之际,以密旨召杨玄景回京,杨玄景并不是假传圣旨夺取了皇位,而始终都是老老皇帝杨霆细心培养的,传位斩魔重责的人选……”
【皇城第五海黄尽,奉先帝遗命暗中护持……同时还向龙鳞许愿让杨玄景当皇帝……】
【更有神秘江湖高手现身,协同杨玄景,于皇宫寝殿死战,险险击溃魔物分身,救下奄奄一息的先帝……】
【杨玄景登基,非因野心,而是不得不背负起为家族、为大楚斩断这诅咒的命运!】
一桩桩,一件件,颠覆了她们长久以来对那位高坐龙椅,近年却行事昏聩的老皇帝的认知。
那个在她们印象中沉迷修道、纵容皇子倾轧、甚至要将杨昭夜远嫁和亲的昏君杨玄景……原来,在他年轻的时候,竟也曾是个心怀天下、甘愿为斩除邪魔而踏入腥风血雨、肩负起整个家族诅咒的正派,甚至可以说是英雄!
信件内容并未提及卫凌风自己与青青的任何参与,只以“神秘江湖高手”代之。
那封信前半部分所揭示的“另一个杨玄景”,那个不惜身入险地也要为家族和大楚斩魔的青年皇子,与她们记忆中那个刻薄寡恩昏聩不明的皇帝形象,形成了剧烈的反差,让她们一时难以消化。
“不会吧,”燕朔雪英气的眉毛紧紧蹙起,“他当年还害过我爹,害得我燕家军差点……”
柳清韫低声道:
“他还害过我呢,当年一道旨意,就把我从家中掳入深宫……”
杨昭夜凤眸低垂,轻叹一声:
“还把我扔去北戎和亲……可听师父信里这么一说,他年轻时的遭遇,被他的父皇刻意打压磨砺,倒和我有几分相似。只是,他后来为何会变成我们熟知的那个样子?难道真是身不由己?”
随着杨昭夜手展开后续的信笺,便是这次卫凌风入宫得到的真相了:
【原来,那龙鳞魔物杨玄景当年亦未能幸免,他自己也未曾料到,体内早已埋下祸根,他深知自己终有一日会如他父皇一般,逐渐被侵蚀,失去清醒,沦为魔物操控的傀儡。
因此,他只能拼尽一切,趁着早年神智尚算清明之时,将胸中韬略抱负尽数施展,开疆拓土,励精图治,硬生生在大魔彻底侵蚀他之前,将大楚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强盛巅峰。